宋朝的元宵节,是真热闹。
那可不是现在发条朋友圈、配张汤圆照片就算热闹,是整座汴京城都像开了锅, 宣德门 前人山人海,皇帝坐在城楼上;城楼下有各种杂耍、花灯、巨型灯山,还有宫廷乐队演奏,全城男女老少挤成一团,元宵节这天晚上没有宵禁,想玩到多晚就玩到多晚,没人管。
但人一多,就什么人都混进来了。
宋神宗年间,大臣 王韶 家里出了一件大事:他五岁的小儿子,在元宵节晚上被人拐走了。
这孩子排行十三,叫 南陔 ,那天晚上,家里的仆人 王吉 背着他看灯,王吉挤在人群里,抬头看皇帝、看花灯、看杂耍,看得正入迷,忽然觉得背上一轻。
他扭头一看,背上的孩子不见了。
王吉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人群挤得他连脚都迈不开,他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找到府里其他仆人一问,谁都没看见孩子,大家一下子慌了神,赶紧跑回家报信。
结果王韶听完,只说了句:“丢了自然会回来,着什么急?”
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夫人哭,奶妈也哭,仆人急得团团转,恨不得马上跑去开封府报案,王韶倒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丢的是十三郎,这个十三郎,可不是一般孩子。
那天晚上,南陔正趴在王吉背上,看得眼花缭乱,忽然有个人趁乱凑了过来,悄悄伸手,把他从王吉背上接了过去。
南陔一开始没发觉背上已经换了人,还以为是王吉背着他,走了一段,他喊了一声:“王吉!你怎么乱走?”再仔细一看,这人衣帽装束全变了,根本不是王吉。
五岁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碰上贼了。
要是换成别的小孩,这会儿早就哭了,可南陔没哭,他脑子转得飞快:这贼多半是冲我头上那顶珠帽来的。
那帽子可值钱了,上面镶着猫儿眼、祖母绿和五色宝石,戴在头上简直像顶着一套房。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也不是挣扎,而是悄悄把珠帽从头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趴在那贼背上,一声不吭,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哭,贼就不会慌;贼不慌,就不会急着对他下狠手,他把帽子藏起来,贼就以为他身上没什么油水,至少不会为了抢那顶帽子把他摔了。
可光藏帽子还不够,南陔心里清楚:得找机会求救。
机会很快就来了。
贼背着他走到东华门附近,迎面来了几顶官员的轿子,南陔一看,心想轿子里坐的肯定是宫里的人,等轿子靠近,他突然伸手抓住轿帘,扯着嗓子大喊:
“有贼!有贼!救人!救人!”
这一嗓子,把背他的贼吓得魂都快飞了,贼做梦也没想到,背上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娃娃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他怕被人抓住,赶紧把南陔往地上一放,转身钻进人堆里跑了。
那轿子里坐的,正是宫里的大太监,他听见喊声,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那里,说话清清楚楚,心里先喜欢了三分,问明情况后,直接把他抱上轿,带进了宫。
就这样,一个五岁的孩子,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
第二天,几个大太监到神宗皇帝面前禀报:昨晚在东华门外捡到一个孩子,已经领进宫了。
神宗一听,也来了兴趣,当时他还没有儿子,正为这事发愁,听说捡了个小孩,觉得是个好兆头,赶紧让人把孩子带来。
南陔到了皇帝面前,一点都不慌,该磕头就磕头,该回话就回话,神宗问他姓什么、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到这儿来,他对答如流,条理清楚,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小孩。
神宗越问越吃惊,最后问他:“你既然被贼偷了,那你知道怎么抓这个贼吗?”
南陔说:“这不难。”
神宗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南陔说:“我被贼背走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我家的人,所以先把珠帽摘了下来,那帽子上有我娘插的绣花针和彩线,我趁他不注意,把针线取下来,缝在他衣领上,针还插在衣领里面,皇上只要派人暗中查访,谁衣领上有针线留下的暗记,谁就是昨晚偷我的贼。”
神宗听完,又惊又喜,连声说:“这孩子真是太神了!”
他当即写下一道密令,派人送到开封府,限期捉拿那个贼。
开封府长官接到命令,哪敢耽搁?马上叫来捕头 何观察 ,把衣领针线的事交代下去,何观察带着一帮捕快,分头去茶馆酒馆、花街柳巷查访。
而那伙贼呢?他们还真没跑,元宵夜得手后,这帮人凑在一起喝酒压惊,顺便分赃,他们偷的不止南陔一个,簪钗、金宝、珠玉、貂鼠暖耳、狐尾护颈,什么都有,只有背南陔那个贼空着手回来,还被同伙笑话:“你咋不把那顶珠帽摘了?”
那贼还不服气:“那孩子一身衣服都镶着宝珠,手上脚上还戴着镯子,卖了也能值不少钱,我怎么舍得放他走?”
同伙问:“那孩子呢?”
贼说:“他在官员轿子旁边喊了起来,我哪还顾得上他!”
一伙人觉得挺晦气,但也没太当回事,他们干这种勾当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回不是风头一过就没事了?于是照旧找了个僻静的酒馆,喝酒取乐。
结果,捕快 李云 正好被派到这一片查访,他路过那家酒馆,听见里面划拳吆喝,觉得可疑,进去一看,就瞧见一个贼的衣领上挂着一寸来长的彩线头。
李云心里有数了,悄悄退出去,吹了声口哨,叫来七八个捕快,又喊来十来个帮手,一声大喊冲进酒馆,把这伙贼捆了个结结实实。
到了开封府,长官先查验衣领上的针线,果然对得上,贼还想抵赖,长官冷笑一声:“你们还记得元宵夜在官员轿子旁边喊救人的那个孩子吗?你们身上早就留下暗记了,还赖什么?”
贼这才明白,自己竟然栽在一个五岁娃娃手里,只好老实招供。
这一招,还牵出了一桩旧案。
原来一年前的元宵节, 宗王 家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叫 真珠姬 ,也在看灯时被人拐走,那伙贼装神弄鬼,把她骗到一座破庙里,用迷药把她迷倒,轮流糟蹋了她,后来又把她卖给城外一个富家做妾,那富家知道她来历不明,怕惹祸上身,又把她扔到荒野,真珠姬哭得头发蓬乱,才被人发现送回王府,宗王怕家丑外扬,忍下了这口气,只暗地里让开封府查贼。
如今两桩案子一起破了,神宗批准,把这群贼全部处死。
那南陔呢?
神宗让大太监把他送回王家,还赐了一箱金银犀角之类的宝物给他压惊,钦圣皇后和各宫妃嫔也喜欢他喜欢得不行,纷纷赏他金珠手镯,大太监抱他上车时,他袖子里塞满了见面礼,装都装不下。
王韶家里自从丢了孩子,除了王韶本人,个个愁眉苦脸,等到大太监捧着皇帝的诏令、抱着南陔进门,全家又惊又喜,差点把屋顶掀了。
王韶这才慢悠悠地说:“我说过,十三自己会回来的。”
后来,南陔取名叫 王寀 ( cǎi ),政和年间文名很大,功名也做得很显达。
但比起他后来的成就,人们更忘不了的,还是他五岁那年在元宵夜干的那件事。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会遇到危险,而是危险来了,脑子还能转,手还能动,心还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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