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明代骑兵,开始我一其实是有点抗拒的。这个题目太好写了,也太容易被写歪了。写歪的方向无非两种。一种是把明军骑兵吹上天,说得好像它从洪武开国一路猛到崇祯上吊,中间就没软过。
另一种则是照着中学课本留下的那点残缺印象,说明朝军队就是一群抱着火铳挨打的步兵,骑兵不值一提。坦白讲,这两种写法都偷懒,都没摸着真正的脉。
事实上,在后世的诸多历史叙事中,明代骑兵常常被贴上孱弱的标签,仿佛这个以步兵和火器立国的王朝,从来不曾拥有过足以抗衡草原的骑兵力量。但详查史书,明代骑兵不仅有过逐鹿漠北的巅峰时刻,更形成了一套贯穿王朝始终的建设与运作体系,其兴衰起落则始终与王朝的马政制度深度绑定。
而且,真正的明军骑兵不是弱鸡,恰恰相反,它是明代武装力量里最贵、最难养、也最能打的那一小撮人。你去看明初,徐达、常遇春、蓝玉、傅友德这一批人带着骑兵横扫漠北,把北元打得连都城都丢了。
去看明中后期,王效、马芳这些人亦揣着几百上千精骑就敢往草原上怼,甚至有过击败俺答汗本人的记录。至于明末,虽然此时明朝马政已废,但关宁军的夷丁营、满桂的五千骑兵、吴三桂的突骑,哪一个又不是当时战场上最硬的骨头?
然而问题来了,既然最能打,为什么到了最后,明朝还是会落到连国都都守不住、皇帝走投无路的地步?且,这根最硬的骨头,是明朝怎么就始终没能把它养粗养壮,反而是越养越细,细到最后连一场国运之战都撑不起来的?
这个问题,正是这篇文章想聊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骑兵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战术问题。它本质上是个资源问题、财政问题、制度问题。一匹合格的战马,背后要有草场、有牧军、有种马、有饲料、有一整套官僚机器成天围着它转。其本质离不开两个字这,马政。而明朝的马政,恰恰是它整个制度史上最典型、也最令人唏嘘的一个高开低走的案例。
细心的朋友也许会发现,中国历史上凡是能压着北方游牧势力打的王朝,背后几乎都站着一套能撑得住的马政。汉朝如此,盛唐如此,明清亦如此。
遥想元朝末年,天下大乱,朱元璋以江淮为根据地起兵反元,彼时的红巾军核心区域地处南方农耕区,天然缺乏战马资源。元朝统治时期,官方将全国优质草场大多控制在蒙古贵族手中,南方民间养马既缺乏自然条件,也受到严格限制,因此朱元璋起兵之初,骑兵力量极为薄弱。
根据记载,朱元璋刚占领集庆时,全军马匹不过千余匹,绝大多数作战力量都是步兵,面对元朝的蒙古骑兵,在机动性上处于绝对劣势。
为改变这一局面,朱元璋采取了多渠道开拓马匹来源的策略。首先是战场缴获,在与元军及地方割据势力的作战中,明军每攻克一地,都将收缴的马匹作为重要战略物资。
比如在鄱阳湖之战击败陈友谅后,明军缴获了大量马匹与物资,在攻灭张士诚、方国珍的过程中,也不断补充战马。其次是招降与收编,元朝的不少地方将领与蒙古军户投降明朝后,带来了数量可观的战马与成熟的骑兵力量,比如纳哈出的归降,就让明朝获得了辽东地区的大量马匹与骑兵人才。
第三则是靠官方征购与贡马,朱元璋多次派遣使者到周边地区购买马匹,同时接受周边土司与藩属国的贡马,比如高丽、琉球以及西南各土司都曾向明朝进贡马匹。第四是早期茶马贸易的雏形,明朝在陕西等地开始与西番部落进行茶马交易,用茶叶换取战马,这一制度后来逐步完善,成为明朝西部马匹的重要来源。
在马匹来源不断拓展的同时,朱元璋也开始着手建立系统的骑兵部队与马政制度。明朝建立之初,就在中央设立太仆寺,掌管全国马政,地方上设立各牧监,负责官马的牧养。
洪武六年,明朝设置五个牧监,下辖一百二十三个群,分布在江淮、山东、河南等地,开始建立官方牧马体系。但单纯依靠官牧远远无法满足军队需求,于是朱元璋推行了民间养马制度,也就是马户制。
马户制的核心是将官马分散到民间饲养,百姓承担养马义务,同时享受一定的赋税徭役减免。这一制度在南北执行不同的标准,洪武初年规定,江北地区每一户养一匹马,江南地区每十一户养一匹马。
养马户需要保证马匹健康,并且每年缴纳一定数量的马驹,如果马匹死亡或者无法按规定产驹,养马户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为了激励养马,明朝规定养马户可以减免部分田租与徭役,比如江北养马户每年可减免一半税粮。
这一制度在洪武年间取得了明显效果,官方马匹数量快速增长。根据史料统计,洪武初年全国种马仅一万八千匹,到洪武后期已经增长到四万四千五百匹,额定三万四千余匹,年度孳生马驹从一万余匹增长到两万一千余匹。
加上边镇的军马与民间可征发的马匹,洪武末期全国可战之马已经达到十万匹左右,基本建立起了足以支撑北方边防的骑兵力量。
而在统一战争与北伐过程中,明军骑兵逐步成长为核心突击力量。徐达、常遇春等名将都善于运用骑兵,常遇春更是以骑兵突击闻名。
这里顺道说一下,明军骑兵早期的战术风格,它跟纯游牧骑兵不太一样。游牧骑兵讲究的是骑射、骚扰、迂回,打了就跑,靠机动力和耐心慢慢磨死你。
明军骑兵因为背后站着一个步兵大底盘,反而发展出了两种很凶的打法。一种是斗将,就是挑少数精锐重骑,趁着战阵胶着的时候突然扑上去,一下挫掉对方的锋头,步兵再跟进扩大战果。另一种是先让步兵正面顶住,骑兵瞅准机会横突其阵,从侧翼或者结合部捅进去,把对方的阵型撕开。
常遇春、傅友德这些人,都是玩这套的行家里手。太原之战,傅友德和薛显带着三千铁骑当先锋,配合郭英夜袭,最后降卒四万,缴获战马四万多匹。沈儿峪之战,徐达大破王保保,俘虏北元将士上万人、士卒八万四千多人,缴获战马一万五千二百多匹。这些数字,搁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拿得出手的战绩。
明朝中后期的兵书里,还留着骑兵冲击训练的详细口诀,一套动作下来,什么新月上天势、左前一刺、右后一刺,光看文字就觉得眼花缭乱。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在马政已经烂掉一半的时候,明朝军队在纸面上仍然没有放弃对骑兵冲击技击的要求。可问题在于,纸面上的训练大纲,和草原上真正能拉开硬弓、骑得住烈马的活人,是两码事。明朝从来不缺写得出漂亮条令的人,缺的是能让条令落地的钱和人。
洪武元年,明军北伐中原,徐达率领的骑兵部队作为先锋,一路攻克山东、河南,直逼元大都。元顺帝北逃后,明军骑兵又连续出击,先后攻克山西、陕西,击败了王保保的蒙古骑兵。洪武三年,李文忠率骑兵出塞,奔袭应昌,俘获北元太子与大量官员。洪武二十年,冯胜率军迫降纳哈出,收复辽东,获得了大量马匹与畜牧资源。
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鱼儿海之战,是明初骑兵战斗力的巅峰体现。当时北元脱古思帖木儿汗盘踞在捕鱼儿海附近,以为明军深入漠北后勤困难,不会轻易进军。蓝玉率领十五万大军,以骑兵为核心,长途奔袭,穿越沙漠与草原,直扑北元大营。
明军抵达时,北元军队毫无防备,蓝玉下令骑兵全线突击,北元军队瞬间崩溃。此战明军俘获北元贵族、官员与军士七万余人,缴获牛羊十几万头,还有大量印章、兵器与物资,脱古思帖木儿仅率数十骑逃走。经此一战,北元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很长时间内无法再对明朝形成大规模威胁,也充分证明了明初骑兵的远程奔袭与野战能力。
而朱棣通过靖难之役登上皇位,他本人长期镇守北平,熟悉边务,也深知骑兵与马政的重要性。在靖难之役中,朱棣就凭借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与自身的精锐骑兵,多次击败南军,因此即位之后,他大力推进马政改革,将明朝的骑兵力量推向顶峰。
永乐四年九月,朱棣首先设立陕西、甘肃二苑马寺,掌管西北地区的牧马事务,下设八监四十余苑,集中繁育战马。此后又陆续设立北京、辽东二苑马寺,规制与陕西、甘肃相同。
至此,明朝从东北到西北的北方边境线上,形成了四个核心牧马基地,构成了完整的官营战马繁育体系。这些苑马寺拥有大片专用草场,配备专门的官员与牧人,集中饲养种马与繁育马驹,保障了北方边镇与京军的战马供应。
除了官牧体系的强化,朱棣还进一步推广民间养马制度。永乐十三年十二月,明朝在北京地区根据每户丁口数量推行民间养马,永乐十四年,朱棣接受大臣杨砥的建议,让屯田士兵也参与养马,进一步扩大了养马的范围。永乐年间的民牧标准调整为江北每五口人养一匹马,江南每十一口人养一匹马,相比洪武时期有所放宽,同时也完善了考核与奖惩机制。
永乐朝的马政效果十分显著,二十二年间,两京太仆寺孳生马驹约一百零六万匹,年均约四万八千二百匹。加上苑马寺与边镇的马匹繁育,明朝的战马储备极为充足,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坚实基础。
在军队编制上,永乐年间正式形成了京军三大营制度,其中骑兵占据了核心地位。五军营是京军主力,由步骑兵混合编组,其中骑兵约九千五百余匹,负责常规作战与战术演练。
三千营则是纯骑兵部队,最初由三千名蒙古降兵组成,后来规模不断扩大,是明朝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主要负责战时冲锋与平时的巡护。神机营虽然以火器为主,但也配备了一万余匹战马,保障火器部队的机动性,同时也有骑马作战的火器兵,是世界上最早的火器骑兵雏形。
与此同时,朱棣以三大营形成了步骑炮协同的作战体系,作战时神机营先以火器轰击敌阵,打乱敌军阵型,然后三千营骑兵发起冲锋,五军营步骑兵跟进扩大战果。这种多兵种协同战术,在当时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到了仁宣时期,明朝采取战略收缩政策,不再大规模主动出击蒙古,但马政仍然保持了良好的发展态势。宣德十年间,两京太仆寺年均孳生马驹六万二千三百余匹,超过了永乐朝的平均水平。明英宗正统年间,马政继续发展,正统十四年间年均孳生马驹六万五千七百余匹,最高年份达到八万八千余匹,达到了明代官牧孳马的最高峰。
但在表面繁荣的背后,隐患也在不断滋生。随着社会稳定与人口增长,北方的草场不断被开垦为农田,王公贵族与军官也开始侵占草场土地,官牧的牧场面积不断缩小。同时马政系统的官吏腐败问题开始显现,克扣饲料、虚报数量的现象时有发生,民间养马的负担也在不断加重。这些隐患在正统末年终于集中爆发,酿成了土木堡之变的惨败。
这里还得补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就是养马的成本到底有多高,马的损耗到底有多吓人。马是活物,会病、会老、会在长途行军里掉膘倒毙。一次大规模的漠北远征,光是在路上损耗掉的马就可能是天文数字。
在洪武北伐时,明军一次次缴获战马几百匹、几千匹、上万匹,都要郑重记进史书,而反过来这恰也说明,平时攒马是多么艰难。更别提年景不好的时候,草料不足,战马瘦弱得骑都骑不动,这在明代边镇的奏报里是反复出现的老毛病。
后来我不记得是明哪朝,有一位兵部尚书形容明军中马匹的状态,用了一个特别扎心的词,说军中多马皮包骨,难以应敌。所以养马这件事,本质上是拿海量的资源去对抗马匹天然的高损耗,一旦资源跟不上,损耗就会像雪崩一样放大。
而明初为什么能在漠北跟北元拼消耗?就是因为那时候官牧、民牧、茶马三条腿都稳,能持续不断地补充。等这三条腿一条条断掉,明朝就再也没打过真正意义上的漠北远征了。
1449年,正统十四年,明军骑兵的转折点,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日子,土木堡。这一战的前因后果,得从马说起。到正统年间,其实马政的很多问题已经冒头了。
草场被权贵占去放牧,官马被隐匿,民牧的马大量折成银子,养马苑一减少,为了完成摊派任务,养马官就多拿民间普通马匹来充作战马。这样的体系一到战时,很多明军骑兵根本没有马骑,最后只能几个人合用一匹,维持一个纸面上的骑兵数量。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瓦剌的也先南下攻明,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仓促决定亲征。二十多万大军,对外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开出去,仗着的是朱棣留给后代的那点京营家底。
按理说,瓦剌要一口吃掉这二十多万人绝非易事。明英宗打的算盘,是寻找瓦剌主力决战。执行搜索任务的,是吴克忠的一万骑兵和朱勇的四万骑兵,任务一是当大军的后卫,二是咬住瓦剌主力,好让大军合围过来。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瓦剌人常年在草原放牧,骑射功夫了得,明军派出去的哨骑,被瓦剌人像割麦子一样一个个猎杀掉。失去了眼睛的明军骑兵,在草原上就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吴克忠经过必经之路鹞儿岭的时候,被瓦剌骑兵一鼓作气全歼。
朱勇带着四万人来救,监军刘僧贪功冒进,又一次踏进瓦剌人设在鹞儿岭的圈套,结果朱勇也跟着一头扎进去,被瓦剌人如法炮制地收拾掉了。这就是典型的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送。
失去了这两支骑兵的明军,这下彻底变成了瞎子。瓦剌人从容地跟着明军走,不怕被发现。等明军退到土木堡,才发现已经被瓦剌包围,就连土木堡唯一的水源被瓦剌占去,都毫不知情。
这一战里还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明军三大营当时携带了大约五万杆火铳,按说火力很可观。坏就坏在,天公不作美,连日雨雪,火铳的火药受潮,大面积哑火。
要知道明军早中期用的手铳,是需要一人持枪、一人在前点火的前装火门枪,装填繁琐,两三分钟才能打出一发,最怕的就是雨雪天气。
这五万火铳兵面对瓦剌骑兵反复冲击,手里的家伙根本使不上劲,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随征的马骡辎重二十余万,连同明朝多年积攒的军事家底,一战清空。最要命的是,皇帝本人也成了俘虏。而土木堡之变,表面上是军事失败,骨子里是马政和制度的一次总崩盘。
战后,明朝对蒙古的战略由进攻彻底转为防御。为了应急,朝廷不得不从各地临时抽调马匹充实京营,还搞了个寄养马的办法,就是选马养在顺天府近京的州县,以备京师有警时取用。但这些马的质量,跟明初官牧养出来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明朝骑兵的优势,从此开始逆转。
另外,土木堡之所以会变成明军单方面挨打,根子上是因为明军失去了战场感知能力,草原对明军来说变成了一片战争迷雾。而为什么会失去感知能力?是因为明军的哨骑不行。
那有人会问了,哨骑为什么不行呢?因为马政废弛,骑兵战斗力严重下滑,几个人合骑一匹马,怎么去执行大范围侦查?从土木堡到后来的萨尔浒,明军屡屡在优势兵力下被伏击全歼,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病,眼睛瞎了。
至于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一条漫长的下坡路。我们可以把它叫糜烂期,因为不是一下子垮掉,而是一点一点烂进去的。烂的过程里,你会看到朝堂上有无数聪明人,写了无数奏章,出了无数方案,却几乎每一个都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
第一个烂掉的,是草场。明史兵志里说得非常直白,按明世马政,法久弊丛,其始盛终衰之故,大率由草场兴废。这句话是理解整个明代马政问题的总纲领。
草场这个东西,是官田的一部分,明初在大江南北、辽东、北直隶、西北设了一大片,据明末不完全估计,明初的草场大概有六十万顷。但到了中叶,各种庄田大量出现,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草场面积跟着急剧缩水。
最典型的就是陕西,陕西是明朝最重要的养马区,又处在跟蒙古对峙的前沿。永乐初年,陕西苑马寺设了六监二十四苑,草场有十三万三千七百七十七顷,养马军额定一千二百二十名。可到了弘治十三年,也就是1500年,兵部主事李源奉旨去查勘,发现草场只剩六万六千多顷,整整少了一半。
养马军只剩七百四十五名,马匹更是从原定的十几万匹,掉到了弘治十五年时的三千八百一十四匹。你没看错,从十几万掉到三千多,差了几十倍。同一时期,陕西的监苑范围也从明初的跨两千余里,缩到只剩长乐、灵武二监,牧地不过数百里。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有这么几条。
其一、私茶太猖獗,茶叶走私一多,番族就不肯拿好马来换官茶了,茶马互市换回来的马越来越差。弘治年间大学士李东阳说过一句很扎心的话,意思是金牌制度一废,私茶一盛,官府又老拿劣茶糊弄番族,番人心里有气,就故意拿瘦马来应付。官府的茶越换越亏,番族的马越交越差。
第二,蒙古不断骚扰抢掠,陕西、延绥一带成化以前没有边墙,蒙古骑兵可以随便进出。弘治十四年,蒙古人从花马池拆墙入寇,深入陕西内地,明军一战就丢了三千九百匹战马,大部分是被抢走的。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王府、勋戚和军官把草场占了当庄田,或者被军人开种盗卖。弘治十八年,陕西苑马寺卿车霆上奏说,原本苑马寺在临洮府那边的熙春监、康乐等苑,因为马政废弛,地荒了,就被肃王府占为己有。这种事,在明代中后期简直是家常便饭。豪强之家垦种草场、私相买卖,朝廷虽有禁令,但占佃已久,根本清不动。
当然,面对这个烂摊子,明朝也不是没人想救。最著名的一次抢救,就是杨一清督理陕西马政。弘治十五年,也就是1502年,兵部尚书刘大夏推荐南京太常寺卿杨一清,以副都御史的身份去陕西总管马政。
杨一清是江苏丹徒人,成化八年的进士,常年在陕西做官,对西北边事熟得不能再熟。孝宗给他的敕书里说得明白,说陕西设立寺监衙门,专管牧马,早年边方所用马匹全靠这里,近来官不得人,马政废弛殆尽,特命你前去整顿,凡是侵占的草场,严令退还,权豪势要敢阻挠的,该拿问的拿问,该参奏的参奏。这个授权,给得很足,说明中枢当时是真想动手术。
而杨一清到任以后,立刻干了几件大事。一是修边墙、设卫所,先把蒙古人挡在外面,不让草场再被抢。他亲自从庆阳环县一路查到宁夏花马池、兴武清水营,直抵灵州,逐段勘察边墙、城堡、烽台,定下了固边防、壮边兵的一整套方案。
二是清查被侵占的草场,凡有侵占的,令其照数退还。三是严禁私茶,恢复金牌勘合制度,把茶叶的利牢牢攥在官府手里,还专门派官常驻临洮巡视。四是增加种马、扩充牧军,从太仆寺调了一万二千两银子,买了种马两千匹发下去牧养。
一开始,杨治的效果是真不错,经过他几年的整顿,陕西草场恢复到了十二万八千四百七十三顷,跟原来十三万多顷差不了多少。茶马互市也活了,四年时间换回马九千多匹,官茶还积了四十多万斤。
明人写的《名卿绩纪》里说,杨一清在陕西斥退贪官,几年下来马匹渐渐蕃息,天下都认为他有本事,后来让他总督全陕三边军务。他自己还写过诗,描述修好边墙后边境安定、军民乐业的景象。一个文官,把马政和边防一起盘活了,这是明代中后期少有的亮色。
但这个亮色最让人唏嘘的地方在于,杨一清的改革,败给了朝堂斗争。正德二年,也就是1507年,太监刘瑾专权,排斥异己,杨一清也被刘瑾不待见,只好称病回家。
而他前脚刚走,辛辛苦苦恢复的草场和马政,没几年就又废了。明史记载,说及一清去官,未几复废。自后言马事者颇众,大都因事立言,补救一时而已。也就是说,杨一清之后,再没人能成系统地救马政了,大家都是哪儿漏补哪儿,应付一天算一天。
从这可以说,杨一清救不了,是因为马政的病根,已经不在马政本身,而在整个国家的财政和土地制度。由此,到这里就要讲到马政衰败最核心的那个机制,折色,也就是把养马折成收银子。
成化二年,也就是1466年,明朝开始在南方推行马匹折色。后来南方基本全折银,北方也得折七成。成化四年,专门设了太仆寺常盈库来存这笔马价银,一开始库银只有三万多两。
折色这个东西,表面上是替百姓减负,实际上是把实物军备变成了货币储备,等于给朝廷开了一个可以随时支取的活期账户。
到隆庆二年,也就是1568年,有个叫武金的人出了个更狠的主意。他说,种马本来就是用来繁殖备用的,现在备用马都另外买了,那还要种马干什么?
不如把每匹种马折银三十两解到太仆寺,种马全部卖掉,直隶、山东、河南十二万匹种马,一匹卖十两,就能得银一百二十万两,还能额外收草料银二十四万两。
当时御史谢廷杰对此坚决反对,说这是祖制,关系军机,废不得,但明中期边疆大规模战事暂缓,且财政一直是困扰明朝历任皇帝的核心问题,故而兵部最后还是支持了卖马的方案。
到万历九年,也就是1581年,张居正主政,力主把剩下的种马全部卖光。这一下,太仆寺的马价银是越来越多,账面上积到了四百多万两。
可你别高兴太早,这也正是灾难的开始。因为太仆寺一旦有了银子,就成了朝廷的一块肥肉。国家修宫殿、办庆典、发赏赐,动不动就来借支。马价银从此有了一个尴尬的双重身份,它既是养马的钱,又成了朝廷的应急钱。而只要它成了应急钱,它就注定留不住。
到万历年间打了宁夏和朝鲜两场大仗,太仆寺的库银就只剩四分之一了。朝鲜用兵那一场,百万两的积攒荡然无存,到后来账上只剩十几万两。
崇祯初年有人核查,户部、兵部、工部三个部门借支太仆寺的马价银,累计竟然达到一千三百多万两。更荒诞的是,到了一线,一匹该发三十两银子的骟马,州县往往拿几匹只值几两银子的驽马糊弄上去,还照样寄养在马户家里,害民的程度一点没减。钱花了,马没到,百姓还更苦了。这就是折色制度最丑陋的结局。
与此同时,马价银的崩塌,亦直接反映到边镇上。明初,九边各镇的马额是很可观的。按明代政书和《九边图论》这类文献的记载,宣府镇原额马匹五万五千余匹,大同镇五万余匹,延绥镇四万三千余匹,甘肃镇二万九千余匹。
这些数字未必精确到个位,但足以看出明廷当初对九边骑兵的重视。可可到了隆庆年间,宣大山西三镇的实际在营马匹,连原额的一半都不到。《明史》记载,延绥三十六个营堡,从弘治十一年起,十年间靠太仆寺银子买了四万九千多匹马来补,可见这边的窟窿有多大。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嘉靖二十九年,也就是1550年的庚戌之变。土默特部的俺答汗率军突破古北口,一路逼近北京城下。明军因为营马空虚,竟然不得不拿民间的骡驴来充作骑乘,兵部尚书丁汝夔调度无方,各路将领都闭营自守,任由俺答在畿辅一带大肆掳掠。
一个庞大帝国的首都防卫,居然要靠骡驴来撑场面,这是什么概念。你放到今天,就好比一个国家的航空兵没飞机了,临时找了批农用无人机去拦截敌机,荒唐得让人不忍细看。
到庚戌之变以后,明朝的思路就又变了,从硬扛改成怀柔。隆庆五年,也就是1571年,俺答汗上表称臣,明朝跟他达成了封贡和议,开了马市。总督王崇古主持市马,一次就买了七千多匹,价银九万六千多两。
马市这个东西,当然有它积极的一面,它能换来马、能换来边境几十年的太平。但某种程度上,它也是明朝已经无力在军事上维持绝对压制的一个信号。你打不动人家了,就只能坐下来做买卖。明初是拿茶去换马,是居高临下地施恩。明中后期开马市,就带上了几分不得不为之的无奈。
那么,明中后期的骑兵,就真的完全不行了吗?
也不是,这里有个特别值得说的东西,也是明粉普遍都知道的,那就是家丁制度。
实际上,明中期的家丁制度,是以卫所屯田制度被破坏为前提的。明初建立卫所,主要靠屯田收入来供养军队,国家能以最低成本养着一支庞大的军队。
可年头一长,土地兼并越来越凶,官僚、藩王、豪绅、边境军官一起抢军屯官田,到嘉靖时期,甚至到了屯田十无一存的田地。
原本在边境屯种的卫所军士失去了生活来源,很多人不得不投到那些有实力的边将门下接受占役,久而久之就成了边将的私属家丁。而边将的田产大多靠近北方边塞,天天面对蒙古势力的威胁,必须有固定的武装来保自己的产业,于是那些勇猛强悍的军士被选中,跟着主子征战,这就是军事家丁最基本的来源。
广义上,家丁的来源很多元,既可以从民间招募,比如李成梁收召四方健儿,给以厚饷,用为选锋。也可以从归降的蒙古人中招收,比如李成梁帐下的家丁李宁、李平胡,就是降夷出身,祖大寿家丁里也有很多夷人。
按关系来说,家丁是主帅的私属部队,经过边将亲自挑选、严格训练,战斗力远高于普通士兵,弓马娴熟、技艺过人、勇猛敢战。嘉靖之前,家丁还不被国家正式认可,养家丁完全由将领自掏腰包。大约到嘉靖时期,家丁逐渐转向国家供养。到万历时期,家丁由国家公养才成为定制。
家丁的战斗力有多强?嘉靖时期的将领梁震,靠着手下家丁在边境作战,前后百十战,未尝少挫。另一位边将马永,手下有家丁百余人,都是西北健儿,骁勇敢战。
万历年间的猛将刘綎,所招致的奇材剑客在众将中堪称第一。比如李成梁的麾下家丁李宁,跟随李成梁进击蒙古时,一刀砍中太宁首领伯言的叔叔花大的脸,又射中他的胳膊,打得对方营中哭成一片才撤走。
到明末,吴三桂麾下的关宁铁骑,核心也是家丁出身,据《明季北略》记载,关宁军有彝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人望见就逃。可以说,明代中后期局部战场上那些骑兵的高光时刻,基本都跟家丁有关。
不过,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家丁为什么在对付蒙古人时这么好用?以及家丁究竟算步兵还是骑兵?
实际上,这里有个门道,我们知道,在明代蒙古人的入侵模式是,往往先集中一点攻破边墙,然后以少数精锐骑兵带着多数武装牧民组成的千人队四下劫掠,也就是精锐在前、老弱在后。其战斗力最强、装备最好的那部分跑在最前面,后面的武装牧民战斗力参差不齐。
而据明人笔记记载,当前面精锐部队受到挫折的时候,剩下的蒙古人就会毫无战场纪律地作鸟兽散,迅速撤离。即可谓,虏最畏劲敌,我军能斩彼一二先驱者,即啮齿而遁,如鱼骇鸟惊。
有鉴于这点,明代部分将领往往喜欢将家丁集中编组,形成上马能突击、下面可步战的精锐。其作战勇猛、弓马娴熟、机动性强,往往只要迎头赶上,把蒙古人的前锋重创甚至歼灭,剩下的人自然就一哄而散。所以家丁制度在对抗蒙古的岁月里,是一剂相当管用的良药。
但家丁制度也有它非常负面的一面,而且这负面的一面,恰恰为明朝后来对抗后金八旗的失败埋下了伏笔。边将把大部分资源都倾斜给家丁,就严重削弱了正兵的战斗力。家丁虽强,但整支部队的整体战斗力却在下降。少量家丁,对付已经退化了的蒙古人是够用的,可面对比蒙古人强悍得多的女真人,就完全不够看了。
徐光启在他的奏疏里就直言,萨尔浒之败,根源就在于各边将过分依赖家丁,正兵缺少训练。他说,今地大人众而不选不练,征兵十万,大半脆弱,集合诸将,仅得精勇家丁数千,又分四路。
所以说,家丁制度,说到底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办法。它在卫所崩坏、募兵质量不高的空档期里,勉强撑住了明朝千疮百孔的边防,可它同时也让明朝彻底放弃了对正兵的经营。等到更强悍的对手出现,这个靠着少数精锐撑起来的体系,就一戳就破。
到十七世纪,明朝这台腐朽的国家机器再次失灵,连养家丁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而恰恰在这时候,关外的后金崛起了。这两件事碰在一起,就是晚明骑兵的悲剧。
先说对手的变化,跟明代中期的蒙古人相比,后金八旗有几个根本性的不同。第一,八旗有更强的纪律性和组织性,这是退化后的蒙古人所不具备的,徐光启说他们简练训齐,不合于法者鲜矣,意思就是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不会像蒙古部队那样一遇挫折就四散逃跑。
第二,八旗装备精良,披甲率极高,努尔哈赤长期经营铁匠产业,盔甲、面具、臂手全是精铁,连马都披甲。第三,八旗步骑俱精,单兵战力没有明显短板,既能以铁骑奔驰冲突,步兵也极精,分合有法。而蒙古人据《夷俗记》记载是不擅长步战的。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八旗的战法不是精兵在前、老弱在后,而是死兵在前、锐兵在后,前面披重甲骑双马的死兵冲阵,即便战死,后面的锐兵接着上,谁后退就被后面的锐兵杀掉。这种打法,韧性远非蒙古人可比。明军那套靠少量家丁冲击前锋、把对手冲散的打法,碰上八旗就完全失效了。
1619年的萨尔浒之战,就是明金之间的第一次大决战。这一战,明军四路分进合击,被努尔哈赤一个一个击破,本质上就是一场战场单向透明的悲剧。
由于四路明军普遍缺马,对附近的敌情是一抹黑,派出去侦查的哨骑又被女真人全部猎杀。等明军遭遇伏击的时候完全不知情,还没等阵型摆开就被消灭了。
拿刘綎这一路为例,他深入后金腹地三百多里,这时候杜松已经兵败身死,可明军由于缺少哨骑,互相之间通讯不了,刘綎完全不知道杜松那边的情况。等努尔哈赤杀到刘綎面前的时候,刘綎还保持着行军队列。
他想抢占山岗布阵,后金军却先一步占了制高点,刘綎的后营还没等布阵就被冲垮消灭了。你看,从土木堡到萨尔浒,隔了一百七十年,明军犯的还是同一个错,眼睛瞎了,队没展开,就被人一锅端。
不过也得客观地说,即便在萨尔浒,明军骑兵还是打出了血性。史料记载他们多次发起突击,一度歼灭了一千多名八旗兵。问题不出在勇气,出在指挥和协同。
明军士兵来自五湖四海,征派的、雇募的都有,统御困难,训练不足,胜了就一拥而上,败了就各自瓦解,全靠将领身边那几家丁撑着。这种队伍,碰上纪律严明的八旗,输是必然的。
等到1629年的己巳之变,后金绕道入关,兵临北京。满桂率领五千骑兵守卫京城,面对清军大军的合围,崇祯又反复催促出战,结果满桂四战皆败,最后战死。五千骑兵,放在明初可能只是一个零头,可放在这个时候,却已经是帝国能拿出来守国都的全部家底了。
这一时期,明朝骑兵最后的门面,是所谓的关宁铁骑。这个名字其实是后人的概括,当年并没有这个正式番号,它核心指的是祖大寿麾下的一支精锐骑兵。这支部队的骨干,是三千上下的蒙古骑兵,也就是夷丁。
明朝把归附的蒙古人单独编成夷丁营,不跟汉兵混编,全部是骑兵,每人配两三匹战马,饷银是普通骑兵的两倍以上,最高的能拿到五两一个月。这些人就是关宁军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也是明末文献里说的关宁铁骑的核心。
说起来,关宁铁骑确实能打。1626年的宁远之战和1627年的宁锦之战,他们配合火炮守城,击退了后金军队,打破了八旗军战无不胜的说法。
1629年的广渠门之战,他们也参与了保卫北京,对清军形成了有效的阻击。但必须说清楚,这些胜利基本都建立在凭坚城、用火器的基础上。一到野战,关宁铁骑能击败八旗的一些旗,却仍然不是清军正黄旗、镶黄旗的对手。
据记载,1632年皇太极进攻察哈尔部,关宁铁骑趁机偷袭,一连击败了满洲六旗,最后还是正黄旗主将扬古利死战,才把关宁铁骑顶了回去。
到1642年的松锦大战,这是明清之间最后一场大决战。洪承畴统帅的十三万大军里,骑兵四万、步兵九万,比例其实不算低。其中,关宁铁骑由吴三桂指挥,不过实际投入战斗的估计不超过五千人,是当辅助兵种用的。
结果洪承畴在兵部陈新甲的促成下一再犯错,没有采纳部下保障后方粮道的建议,被清军切断了补给线,对方用围点打援、壕沟伏击的办法慢慢磨。关宁铁骑在突围的时候损失惨重,整支大军也跟着崩了。
松锦之后,明朝的骑兵就再也没缓过来。
说到这,可能有人会拿一句老话来说事,说明朝是因为发展火器、不发展骑兵,才自废武功的。这个观点我得专门驳一驳。它经不起推敲。
实际上,明军在辽东战场上的骑兵比例其实并不低,松锦大战里骑兵四万、步兵九万,这个比例跟同期欧洲一些国家的军队比,一点都不寒碜。
其次,火器的发展在世界范围内,并没有必然导致骑兵衰落,恰恰相反,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奥斯曼帝国,都在火药武器普及之后,出现过一波重骑兵潮流,因为大家发现加厚铠甲还能对抗早期枪弹。
问题的点在于,明朝只有原始火铳,且还普遍质量不齐,根本不具备让骑兵退场的技术条件。所以明军骑兵的早衰,原因不在火器,而在别的地方,在马政废弛,在财政枯竭,在兵员素质和训练的全面下滑。把锅扣给火器,是最省事也最不负责的甩锅。
松锦之后,明朝的骑兵就彻底没救了。太仆寺那点马价银,早就被借支得干干净净。崇祯年间为了打内外战争,朝廷加派辽饷、剿饷,马价银催征得没边,马户逃亡相望,太仆寺的官马名存实亡,军中的马匹大多瘦损不堪。
另外,明末农民军之所以能在陕西、山西、河南、湖北之间流动作战、屡剿不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掠取、收编了大量的马匹和溃散的边军骑兵。
而官军追不上他们,表面看是步兵不努力,根子上其实也是官军自己的马不够。崇祯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李自成进北京时,甚至京营里也几乎已经没有可用战马了。
与之相反的是,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麾下倒已经有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队伍,而这支队伍的底子,正是从明朝那套行将就木的军事体系里一点点漏出来的。
不过最有讽刺意味的一幕出现在明朝灭亡之后。1644年以后,那些前明的精锐骑兵,不管是跟着吴三桂、唐通倒向满清的,还是为李自成等农民军效力的,甚至包括被后人讥讽无能的江北四镇,一旦归降,都被新朝当成了宝贝。连多尔衮都下令保留他们全部的骑兵分队。
这些曾经的明军精英,摇身一变成了清朝问鼎天下的急先锋,从山海关一路冲向潼关,又从长江口饮马到南海边。用一种非常讽刺的方式,反证了他们本身其实并不弱。弱的从来不是这些骑手,弱的是那个养不起他们、也用不好他们的旧王朝。
SO,从元末的重装对抗,到洪永的巅峰,再到土木堡的转折,接着是中后期的糜烂,最后是晚明的消逝。我们把它回过头来再捋一遍,会发现问题其实特别朴素,朴素到有点残酷。
明代骑兵的兴衰,说到底,是马政的兴衰。而马政的兴衰,说到底,是国运的兴衰。
事实上,明代骑兵的兴衰,始终与马政制度紧密相连。而明朝的马政主要由官牧、民牧、茶马贸易与马市四个部分组成,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战马供给体系。这一体系在明初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弊端不断显现,最终走向崩溃,也直接导致了骑兵的衰败。
这之中,官牧体系是明朝战马的核心来源之一,由太仆寺与苑马寺共同管理。太仆寺掌管两京与内地的官马,苑马寺掌管北方边境的牧马。官方牧场拥有专门的草场与牧人,集中繁育战马,质量相对较高。
明初,官牧体系完善,草场充足,马匹数量不断增长。但明中期以后,草场不断被侵占,管理日益腐败,官牧逐渐衰败。到明朝后期,大部分苑马寺已经名存实亡,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战马。
而民牧制度是明朝为了弥补官牧不足而推行的民间养马政策,从洪武年间开始推行,历经多次调整,从按户养马到按丁养马,再到按田养马。
这一制度的初衷是利用民间资源养马,减轻朝廷财政负担,同时让马匹平时可以用于农业生产,战时征发为军马。在制度推行初期,确实取得了一定效果,马匹数量快速增长。
但民牧制度存在先天的缺陷,首先是没有考虑到地区差异,南方农耕区本来就不适合养马,强制推行导致事倍功半。其次是赔偿机制过于严苛,养马户需要承担马匹死亡与不产驹的全部风险,一旦出现问题就会倾家荡产。
第三是各级官吏的盘剥,点验、考核都成为官员勒索的借口,百姓苦不堪言。到明朝中后期,民牧已经从一项惠民政策变成了苛政,不仅无法提供优质战马,反而激化了社会矛盾。
除此之外,茶马贸易是明朝西部马匹的重要来源,同时也是一项重要的民族政策。明朝通过垄断茶叶贸易,控制西番部落,换取战马。
明初茶马贸易制度严格,比价合理,马匹数量充足。但随着官方压低马价,私茶泛滥,官方茶马贸易逐渐衰落。虽然明朝多次整顿,但始终无法解决私茶问题,到明朝后期,茶马贸易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战马。
至于隆庆以后的边境马市,则成为明朝后期马匹的主要来源。但马市受政治局势影响很大,一旦双方关系紧张,马市就会关闭。而且通过马市购买的马匹价格较高,对于财政困难的明朝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说到底,明代马政衰败的根源,本质上是土地、财政与制度三重矛盾的结果。首先是土地矛盾,养马需要大量的草场,而明朝中期以后人口增长,土地兼并严重,大量草场被开垦为农田,牧马的空间不断被挤压。
根据估算,养一匹马需要的草场面积,如果用来种田,可以养活二十五个人,在人口压力下,农业生产必然会挤占牧马用地,这是农耕王朝养马的先天矛盾。
其次则是财政压力,养马是一项成本极高的事业,无论是官牧还是民牧,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明朝中期以后,财政日益困难,朝廷不断削减马政投入,导致官牧无法维持,民牧的补贴也无法落实,最终只能将负担转嫁给百姓,形成恶性循环。
第三则是制度性腐败,马政系统的官员利用职权侵占草场,克扣经费,勒索百姓,导致制度不断异化,原本的设计完全走样。没有有效的监督机制,任何好的制度最终都会败坏,马政就是典型的例子。
另外,与后金的八旗骑兵相比,明朝骑兵在制度与战术上都处于劣势。后金的八旗制度兵民合一,士兵自幼骑射,战斗力强,而且后勤成本低。而明朝的军户制度不断败坏,士兵地位低下,训练废弛,骑兵的骑术与作战素养都远不如后金。加上明朝后期马匹不足,质量不佳,自然无法与后金骑兵抗衡。
由此,纵观明代近三百年的历史,骑兵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配角,更不是孱弱的代名词。从江淮起兵时的艰难起步,到洪武永乐年间的逐鹿漠北,从土木堡的惨败到明中期的战术转型,从万历年间的境外征战到明末关宁铁骑的最后坚守,明代骑兵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一直觉得,马政这个东西,特别像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是一个王朝能不能长期、稳定、低成本地动员资源。马政的败坏,其实遵循着一个特别经典的规律,就是成本转移。
朝廷不愿意或者没能力承担养马的直接成本,就把它转嫁给百姓。百姓承担不了,就逃亡或者作假。地方官完不成指标,就拿劣马、瘦马来凑数。朝廷一看实物收不上来,干脆改收银子,银子一多,又被挪去填别的窟窿。
转来转去,每一环看上去都在解决问题,实际上只是把问题往下压了一层,压到最后,压成了一座随时会塌的沙堆。等到边关真的需要马了,你回头去找那个源头,发现源头早就空了。
而有明一代,这种层层转移、层层稀释的溃败方式,不光发生在马政上,也发生在卫所上,发生在屯田上,发生在明朝几乎所有曾经运转良好的制度上。它们不是被一场灾难一次性摧毁的,而是被日复一日的凑合和挪用,慢慢泡软的。
这里面最让人感慨的,是明朝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始终解决不了。从马文升到李东阳,从杨一清到后来的无数言官,奏章连篇累牍,方案一套又一套。可每一次改革,一旦触动了权豪势要的利益,或者一旦主持改革的人离了位,成果就迅速化为乌有。
杨一清那句及一清去官,未几复废,几乎是整个明朝改革史的一个缩影。事实上,改革的成败,从来不取决于方案本身聪明不聪明,而取决于有没有一个能长期支撑它的制度环境。
但明朝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可以有最聪明的方案,最拼命的大臣,但只要背后那台机器本身是锈的,你换多少个零件都是白搭。
有时候作为三分之一个明粉的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朱元璋地下有知,看到他精心设计的这套马政,两百年后变成了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把马政当成命根子,写进法典,定成祖制,可他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子孙,管得住条文,管不住人心。
祖制这两个字,在明朝是有魔力的,谁都不敢轻易改动,可谁都在悄悄地违反。这就是明朝这套制度最吊诡的地方,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制度,越容易在无人敢碰的表象下,被蛀空。等到你终于想去碰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明史兵志最后那句总结得极好,盖明自宣德以后,祖制渐废,军旅特甚,而马政其一云。由此,马政不过是那个大崩溃里,最早也最安静的一声断裂而已。它断的时候,没多少人听见,可等到所有人都听见的时候,整个王朝,却已经塌了。
有道是,丧钟为谁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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