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顺头七还没过,许伟就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四十三万八,到账了。

三天内搬走,他说。

我没接话,把旧钥匙攥进掌心。

他转身去搬柜子,说这房姓许,不姓萧。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罗康律师拎着公文包进来,说有一份密封遗嘱必须当众拆。

许伟笑,说老头最后糊涂了。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想起许德顺临终前总指柜子第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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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德顺走的第三天,天还没亮透,许伟就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直接踩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递到我眼前。

“四十三万八,收到了吧。”

我看了眼,银行短信。钱确实到了,我的卡,他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你拿着,房子腾出来。”他把手机收回去,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电视柜,蹭了一下灰,“三天,够了吧。”

我没说话。厨房灶台上还温着给许德顺熬的小米粥,他走那天没喝完,我舍不得倒,每天热一遍。粥已经稠得不像样了。

“老许刚走。”我说。

“我知道。”许伟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张床还铺着,许德顺最后就是在那张床上咽的气,“所以趁热打铁。等过了头七,人多嘴杂,不好看。”

他说话的样子,像在谈一桩生意。

事实上他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做生意,建材,门面不大,口气不小。

许德顺生前说过,许伟心不坏,就是让钱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房产证呢?”我问。

“我拿走了。还有我爸手机。”

“你翻我柜子了?”

许伟不看我,低头按手机:“我是他儿子,这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你跟我爸才几年?八年。我跟他四十多年。”

我攥着围裙边,指头有点发麻。那件围裙还是许德顺买的,碎花的,他说好看。

“三天。”许伟又说了一遍,往外走,“别让我来第二趟。”

他走后,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我蹲下来,把茶几底下那个铁盒抽出来。

旧饼干盒,许德顺用它装针线,后来针线换到别处,盒子空着,他让我收好。

盒子里有一把钥匙,银行保险箱的,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许德顺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等我走后,找罗康。

罗康。我想起来,许德顺以前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个律师,帮他办过事。我当时没细问。

宋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拎着两袋子菜,进门就喊妈。看见我脸色不对,菜往地上一搁,过来摸我额头。

“发烧了?”

“没有。”

我把事情说了。宋媛听完,脸沉下来,掏出手机要打给许伟。我按住她。

“你跟他吵没用。”

“那就让他这么欺负你?”

“铁盒里有字条,你爸让我找罗康。”

宋媛愣了一下:“哪个罗康?”

“律师。你爸说的。”

她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菜拎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菜。这孩子随我,急起来不说话,找活干。

许伟换锁的事,我没跟宋媛说。是下午发现的。我出门倒垃圾,钥匙插不进锁孔。锁芯换了,银色的新锁,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听见隔壁蔡秀英开门探出头。她看见我,哎哟一声,说许伟上午带人来换的,她以为是许德顺的意思。

“老许走了。”我说。

蔡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回去,一会儿端了碗热汤过来。我接过来,没喝。

晚上住到宋媛家。她给我收拾了次卧,被子晒过,有太阳味。我躺下来,听见她在客厅跟女婿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在骂许伟。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铁盒。没带过来,还在老宅柜子最底层压着。那把钥匙,那张字条。

许德顺临终前三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指着柜子,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我以为他要拿衣服,或者想看看存折。

现在想起来,他指的就是第三层那个铁盒。

他早就知道许伟会这样。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保险箱在建设路支行,柜台小姑娘让我出示公证授权书。我说没有,只有钥匙和身份证。她摇头,说规定就是这样,要么本人来,要么有公证。

“本人来不了。”我说,“人走了。”

她愣了一下,声音放轻了:“那您得先去公证处办手续,确认您有权限。”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的钥匙看了半天。

许德顺存东西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会这么麻烦。

他那人一辈子怕麻烦别人,最后却给我留了个麻烦。

宋媛请了假,陪我去公证处。工作人员说要所有继承人到场,包括许伟。宋媛当场给许伟打电话,免提开着。

“公证处?去啊。”许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也正想去呢,看看老头到底留了什么。”

约的下午两点。许伟来得准时,冯金娥也跟着。她穿件红羽绒服,进门就东张西望,像来逛商场。许伟倒沉得住气,坐下来翻手机,不看我们。

公证员让双方出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我带了。

许伟也带了。

他翻到户口本那页,故意亮了一下,说他和许德顺在一个本上,我的是后来迁进去的。

“这能说明什么?”宋媛问。

“说明我是亲生的。”许伟把本子合上。

公证员打断他,说办保险箱需要遗嘱或法院文书。许伟一听,立刻接话:“遗嘱我有,复印件。”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递给公证员。我凑过去看,是许德顺的字,大意是房产归许伟,存款归我。落款日期是去年冬天。

公证员看了几眼,抬头问:“原件呢?”

“原件在家放着。这是复印的。”

“复印件不能作为依据。”

许伟脸色变了,把纸收回去,嘴里嘟囔说复印件怎么就不行。冯金娥在旁边帮腔,说老太太就是想独吞。

我站起来:“我要找罗康。”

许伟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他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回包里,动作比刚才慢。

“罗康是谁?”冯金娥问。

许伟没接话。

“你爸指定的律师。”我说,“你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脸上那点不自在,藏得不算好。

他催着公证员继续办,公证员说材料不全办不了。

许伟拍了下桌子,声音大起来,说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他。

宋媛站到我前面:“你换锁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许伟不说话了。冯金娥拉他胳膊,他甩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萧姨,你别逼我。”

这一声“萧姨”,叫了八年。从我和许德顺领证那天起,他就这么叫,从没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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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康的律所在城东,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

宋媛陪我去的,进门先看见一面墙的书,再看见罗康本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有点乱,正趴在桌上翻卷宗。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萧姨”。

“你认识我?”

“许叔给我看过照片。”他请我坐下,倒了两杯水,“许叔走之前,来我这立了份遗嘱。”

我捧着纸杯,水是温的。

“公证遗嘱,三个月前做的。密封附录一份。”罗康推了推眼镜,“许叔交代,等他走后,所有继承人到场,当众拆。”

“许伟知道吗?”

“知道有遗嘱,不知道内容。”罗康顿了一下,“他上周来找过我,想出钱买遗嘱副本。我没答应。”

宋媛在旁边哼了一声。

罗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盖着公证处的章。

他让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说许伟把房产证拿走了,罗康摇头,说房产证早就不在老宅了,许德顺生前交给他保管。

“那许伟拿的是什么?”

“可能是旧的。也可能是他以为是真的。”

罗康说宣读遗嘱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律所会议室。他让我通知所有亲属,许伟那边他也会通知。临走时他叫住我,说许叔还留了一句话。

“他说,让你别怪许伟。他心眼不坏,就是钻了牛角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律所,太阳晒得我眼睛发酸。

宋媛扶着我胳膊,说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你许叔走那天,手一直指着柜子,我当他要喝水。

那天夜里,许伟果然去了老宅。

我是回去拿铁盒的。门锁换了,但宋媛有备用钥匙,许伟不知道。我们进门的时候,听见卧室有动静。宋媛要喊,我拉住她,走到卧室门口。

许伟蹲在柜子前,第三层抽屉拉开了,东西翻了一地。旧衣服、药盒、许德顺的笔记本。他翻得急,连夹层都撕开了。

“你找什么?”我开口。

他猛地回头,脸上表情来不及收,慌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找房产证。老头肯定藏在这屋了。”

“房产证在罗康那。”

他盯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抽屉推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取款单,扔在床上。

“这钱是我爸存折里的。四十三万八,我全取出来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你爸让我找罗康。”

“罗康罗康,你就知道罗康。”许伟声音大起来,“我爸最后那几天脑子都不清楚了,他说的话能算数?”

我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许德顺的笔记本,翻开那页写着:许伟,欠萧玉霞四十二万。

我把本子合上,没给他看。

“三天后,罗康那见。”

许伟走了。我听见他下楼的时候踹了一脚楼梯扶手,铁管嗡嗡响。

04

三天过得慢。

许伟没再来,但冯金娥来了一趟。

她站在宋媛家门口,没进来,说要跟我谈谈。

宋媛挡在门口,冯金娥从她肩膀上看我,脸上挂着笑,说萧姨,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律师那去。

“许伟生意难,您也知道。那四十多万是给您养老的,房子给我们,您不亏。”

“你爸的遗嘱怎么写的,还没看呢。”宋媛说。

“遗嘱能写什么?老头糊涂了,最后那几个月人都认不清。”冯金娥笑容收了,“萧姨,您自己想想,八年夫妻,能比得过四十多年父子?”

她走了以后,宋媛气得摔了杯子。我把碎瓷片扫起来,心里倒平静。冯金娥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许德顺留了后手。

那天晚上,我翻许德顺的笔记本,从头看了一遍。大半本都是账,买菜买药交水电,一笔一笔,字迹工整。中间夹了几页记事,记的是许伟的事。

某年某月,许伟生意周转不开,许德顺给了一笔钱。某年某月,许伟换了新车,许德顺说高兴。某年某月,许伟媳妇生二胎,许德顺包了红包。

翻到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照片。

许伟三岁,坐在一个女人怀里。

那女人我不认识,但眉眼和许伟像。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伟伟和妈妈,1985年。

许伟亲妈是许伟五岁那年走的,病走的。许德顺后来没再娶,直到遇见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本子。

宣读遗嘱那天,罗康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许伟一家四口,许德顺的弟弟许德顺的妹妹,还有蔡秀英和谢学礼,老邻居老同事,许德顺请来做见证的。

宋媛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攥着我胳膊。

许伟最后一个进来。他穿了件黑夹克,头发梳过,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冯金娥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手机。

罗康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纸袋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封口的公证章。

“许德顺先生的遗嘱,三个月前公证。密封附录一份,今日当众拆封。”

许伟突然举手:“我有话说。”

罗康看他一眼,点头。

许伟站起来,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许德顺的声音,哑的,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的是不想把房子给萧玉霞,让她回自己女儿那去。

录音放完,许伟看着罗康:“这是我爸最后跟我说的。他脑子清楚得很。”

会议室里安静了。许德顺的弟弟清了清嗓子,没说话。蔡秀英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担心。

罗康等了几秒,问:“放完了?”

许伟点头。

“那我来放一段完整的。”

罗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还是许德顺的声音,但这次更长。

前面和许伟放的一样,说到一半,许德顺停了。

喘了几口气,接着说。

“伟伟,你听好了。房子给你萧姨住,住到她不想住。存款也给她。你欠她的,我记着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钱还了。要是没有,我也管不了你了。”

录音笔里的声音沙沙响。许伟站着,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罗康撕开牛皮纸袋,抽出遗嘱,开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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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遗嘱不长,一页纸。

罗康念得慢,每个字都清楚。

老宅产权归许德顺,萧玉霞享有终身居住权。

存款四十二万归萧玉霞。

另附借条一张,许伟欠萧玉霞四十二万,自遗嘱生效之日起归还。

许伟听到借条两个字,打断罗康:“什么借条?我爸什么时候借过她钱?”

罗康没理他,继续念。念完了,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对折的,展开是许德顺的笔迹,字比遗嘱上的更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的。

“附录一。八年前,许伟生意断裂,急需资金周转。萧玉霞变卖前夫所赠金镯子一对,加上个人养老储蓄,凑足四十二万,交予许德顺。许德顺转交许伟。许伟至今不知资金来源。萧玉霞要求保密。许德顺记此附录,一为证萧玉霞之义,二为日后许伟若负萧玉霞,以此为凭。”

罗康念完,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许伟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冯金娥拉他袖子,他甩开。

“不可能。”他说,“那笔钱是我爸找朋友凑的。我问过他,他说的。”

罗康从纸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汇款单存根,旧得发黄,收款人许伟,汇款人萧玉霞。金额四十二万整。日期是八年前三月十二号。

“这是许叔交给我的。”罗康把存根推到许伟面前,“他说你当时打了好几个电话催钱,他急得高血压犯了。是你萧姨把钱送过来的,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让他赶紧转给你。”

许伟看着那张存根,伸手要拿,手指头在抖。碰到纸边又缩回去,像烫着了。

蔡秀英在后面小声说:“怪不得那年老许说家里有事,问我借了两万。我说你们家萧姨刚来,怎么就要借钱。他说急用急用,下个月就还。还真还了。”

谢学礼也点头:“老许跟我说过,说伟伟不知道这钱哪来的。我说你怎么不说,他说萧姨不让说,怕伟伟面子过不去。”

许伟慢慢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响声。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罗康还没停。他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薄薄的,比前两张都旧。

“附录二。许伟若履行赡养义务,承认萧玉霞为母,可继承老宅份额。若不尽义务,萧玉霞有权处置其份额。此条为约束,非胁迫。望伟伟明白。”

最后四个字,罗康念得轻。望伟伟明白。

许伟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冯金娥在旁边扯他胳膊,小声说别冲动。他把她手推开了。

“那笔钱。”他声音哑得听不清,“那笔钱是你卖镯子的?”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前夫留给你的?”

“一对镯子。”我说,“放着也是放着。”

许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膝盖上。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会议室的地上。瓷砖硬,那声响得让人牙酸。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会议室里有人抽气,有人站起来。宋媛攥紧了我的手。

“妈,我错了。”

他又喊了一声,头低下去,额头快碰到地面。冯金娥去拉他,他不动。许德顺的弟弟站起来要扶,他甩开。

我坐在那里,看着许伟跪在地上。八年了,从我和许德顺领证那天起,他叫过我“萧姨”,叫过“喂”,叫过“那个谁”,就是没叫过妈。

罗康把那张附录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看了一眼,递给我。

许德顺写的,写了三遍,划掉两遍。最后留下的那遍是:玉霞,伟伟叫你妈的时候,替我应一声。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许伟还跪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动,抓着我的手,像抓一根绳子。我低头看他头顶,白头发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多了不少。他才四十二。

06

许伟跪了有五分钟,罗康劝了两次,冯金娥拉了三回,他就是不起来。最后是我说了一句话,他才动了。

“你爸看着呢。”

他抬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小时候似的。

许德顺笔记本里夹的那张照片上,他三岁,也是这么哭的。

我把他拽起来,他站不稳,冯金娥赶紧扶住。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许德顺的弟弟走的时候拍了拍许伟肩膀,没说话。

蔡秀英过来握我的手,说萧姨你受委屈了。

谢学礼跟罗康要了张名片,说要立遗嘱。

人都走了,许伟还站在那。罗康收拾文件,把借条和附录的复印件递给我。原件他要存档,按程序走。

“萧姨,后续手续我帮您办。居住权登记,存款过户。”罗康看了许伟一眼,“许先生的还款计划,你们自己商量。商量不好,再找我。”

许伟一直没说话。冯金娥扯他衣服,他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知道了”。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许伟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像被光刺着了。宋媛拉着我往公交站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宋媛也停下来,回头瞪他。

“那钱……我转给你的那四十三万八,是我爸存折里的。我以为是他留的。”

“我知道。”我说。

“我会还的。按借条还。”

“随你。”

我转身走了。宋媛在路上问我,为什么不趁机让他把房子过户过来。我说你许叔没这么写,我就不这么办。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

锁又换回来了,许伟换的,新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

我开了门,屋里还是走那天的样子。

厨房灶台上那锅粥已经馊了,我倒掉,把锅刷干净。

柜子第三层被许伟翻得乱七八糟。

我一样一样归位,笔记本放回去,药盒扔了,旧衣服叠好。

铁盒还在最底下,我拿出来,把银行钥匙和字条放回去。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是许德顺的体检报告,肺癌确诊那天。报告背面写了一行字:别告诉伟伟,他忙。

我坐在柜子前的地上,拿着那张纸。

许德顺确诊到走,一共七个月。

他没跟许伟说,许伟也没问过。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坐不到十分钟就走。

许德顺跟我说,伟伟忙,别耽误他。

他忙什么呢。

忙建材生意,忙还债,忙孩子上学。

忙到父亲最后一面,还是蔡秀英打电话叫他来的。

他赶到的时候,许德顺已经说不出话了,指柜子的手也抬不起来了。

我把体检报告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窗外天黑了,楼道里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口。过了一会儿,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是许伟。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我来看看。”他说,“怕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他把菜放厨房,四处看了看,问锁换了没有。我说换了,钥匙在脚垫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以前我爸在的时候,脚垫下就放钥匙。他说你记性不好,怕你忘带。”

“我记性没差到那份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个镯子……你前夫留给你的。我赔你。”

“赔什么。人都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

鸡蛋盒上贴着超市标签,打折的。

许伟小时候,许德顺带他来菜市场,专挑打折的买。

那时候许伟嫌丢人,许德顺说,打折怎么了,一样吃。

我洗了菜,给自己煮了碗面。灶台热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了点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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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宣读遗嘱的第二天,许伟又来了一趟。这次带着许德顺的存折,还有一张转账凭证。他坐在沙发上,把东西摊在茶几上。

“存折里一共四十三万八,我全取出来了。凭证在这,你拿着。”

“你转给我的那笔?”

“嗯。那是我爸的钱,不该我拿。”

“你爸遗嘱说存款归我。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许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拿起凭证看了一眼,还给他。

“留着吧。你生意用得上。”

他摇头,说不行。借条上写的四十二万,他认。这四十三万八是另外的,他得还。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看着你倒闭。”

“那是以前。现在他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铁盒。

盒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照片。

他伸手抽出来,是那张三岁的合影。

他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手指头在“妈妈”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张照片我一直以为丢了。”他说,“原来在我爸这。”

“你爸收着呢。笔记本里夹着。”

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老宅的。你留着。我那边还有一把备用的,明天给你送过来。”

“你换锁的时候怎么不多配几把。”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说那会儿不是急嘛。我让他把菜拿走,他说给都给了。我说你爸在的时候,你一个月来不了一回,现在天天往这跑,不嫌累。

他没接话,开门走了。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次带着冯金娥和孩子。孙子叫许乐,八岁,进门就叫奶奶。我愣了一下。许乐说,爸爸让我叫的。

冯金娥脸上讪讪的,叫了声萧姨。许伟踢了她一脚,她改口叫妈。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没应声,去厨房切西瓜。许乐跟进来,扒着灶台看,问奶奶你做的什么。我说煮面条。他说我爸做的面条难吃死了,你教我。

我教他切葱,他切得歪歪扭扭,葱段有手指头长。许伟在客厅喊,别切着手。许乐说爸爸你烦死了。

那天中午在我这吃的面。

许伟吃了两碗,冯金娥吃了一碗,许乐把葱挑出来堆在碗边。

我看了眼许伟,他以前也这样,许德顺说过他多少回,吃葱好,他偏不听。

许伟注意到我看他,把碗里的葱夹起来吃了。许乐瞪大了眼,说爸你不是不吃葱吗。许伟说,你奶奶看着呢。

许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低头把葱也吃了。

下午他们走了。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听见许伟在楼道里跟许乐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宋媛晚上打电话来,问我许伟是不是又去了。

“去了。”

“他到底想干嘛?献殷勤?”

“不知道。”

“妈你别心软。”

“我没什么心软的。他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宋媛笑了,说这就对了。挂电话之前她问,那个镯子到底什么样。我说圆的,金的,很重。她说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说有什么好说的,旧事。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打开铁盒,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

许伟三岁,圆脸,笑得眼睛眯成缝。

他亲妈搂着他,年轻,好看。

许德顺说,他亲妈走的时候,许伟哭了一个月,后来就不哭了。

不哭的孩子,长大了也不会哭。

许德顺说这话的时候,许伟刚跟我们翻脸,因为许德顺把一间门面租出去没跟他商量。

他摔门走了,许德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把照片放回去。铁盒里还有许德顺的体检报告,那张纸薄薄的,我碰了一下,没再打开。

08

一个月后,罗康把居住权登记办好了。

存款也过了户,四十二万,一分不少。

借条的事许伟没再提,但他每月五号准时转钱,两千,备注写着“还款”。

宋媛说太少了吧,四十二万得还多少年。我说他又没说不还,慢慢来吧。

许伟来的次数多了。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顺路。

每次来都带东西,菜、水果、鸡蛋。

有一次带了一箱牛奶,保质期还有三天。

我说你怎么专挑快过期的买。

他脸红了,说打折的,划算。

“你跟你爸一个样。”

“我爸也买打折的?”

“你爸买打折的,但不买快过期的。”

他把牛奶拎走了,第二天又送来一箱,新鲜的。我看了日期,还有半年。

许乐放学有时候也来,趴在我桌上写作业。

他写作业不老实,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

许伟吼他,他就往我身后躲。

我护着他,许伟就说妈你别惯他。

我听了,没应声,心里动了一下。

有一天许乐问我,奶奶,爷爷长什么样。

我说你爷爷啊,高个子,瘦,不爱说话。

许乐说爸爸说爷爷会做风筝。

我说是,你爸小时候的风筝都是你爷爷做的。

许乐要我做风筝。

我说奶奶不会,你爷爷才会。

他说那你给我做一个嘛。

我翻出许德顺留下的竹篾和宣纸,在客厅地上铺开。

许乐帮我扶着,我绑线。

许伟回来的时候,我们刚糊完一只燕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风筝他小时候也有一只。一样的燕子。

“你爸给你做的第一只就是燕子。你放的时候挂树上了,哭了一下午。”

“后来呢?”

“你爸爬树给你取,裤子划了个口子。回来我给他缝,他嫌我缝得丑。”

许伟蹲下来,摸了摸风筝的竹篾骨架。许乐说爸爸你会做吗。他说不会。许乐说你真笨。他弹了许乐一个脑瓜崩。

风筝做好了,许乐要马上去放。

许伟说天快黑了,周末再去。

许乐不干,抱着风筝不撒手。

我说就让他去吧,楼下空地就行。

许伟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也去。

“我不去了。你们爷俩去。”

许乐拽我胳膊,把我拽起来。

我被他拖着下了楼,许伟拿着风筝在后面跟着。

楼下的空地不大,许乐跑起来,风筝摇摇晃晃飞了几米高,又掉下来。

许伟帮他举着,让他跑快些。

风还行,风筝稳住了。许乐攥着线,仰头看。许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们。

暮色里,那只燕子风筝晃晃悠悠,像随时要掉,又一直没掉。

许伟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十几米,看不清表情,但他冲我点了下头。

蔡秀英从楼道里出来倒垃圾,看见这场景,走过来坐我旁边。

“许伟这是转性了?”

“谁知道呢。”

“我看他最近来得挺勤。”

“欠我钱呢,不敢不来。”

蔡秀英笑了,说你就嘴硬。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我。

“老许走之前跟我说过,说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跟伟伟。他说伟伟脾气冲,你脾气犟,他夹在中间难做人。现在他走了,你们倒好了。”

我没接话。风把风筝线吹得嗡嗡响,许乐在远处喊,奶奶你看飞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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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伟的生意还是没起色。

合伙人跑了,账要不回来,他白天跑法院,晚上跑客户。

有一天他来我这,坐在沙发上发呆,烟掏出来又塞回去,说忘了你不让抽。

“你爸也不抽。你们爷俩一样,有事就憋着。”

“我没憋着。”

“你脸上写着呢。”

他挠了挠头,说有个债主堵门,要搬东西。冯金娥吓得带孩子回娘家了。他一个人守着店面,不敢关灯。

“欠多少?”

“六万多。我这月凑了四万,还差两万。”

我进卧室,从衣柜底下摸出个信封。上个月取的生活费,攒了五千。又翻出许德顺留下的那张工资卡,里面还有一万多。凑在一起,两万不到。

“拿着。”

他抬头看我,没伸手。

“拿着。算我借你的,加借条上。”

“妈……”

“别叫妈。还钱的时候再叫。”

他接过去,手指头有点抖。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镯子,你到底当在哪了?我去赎。”

“赎什么。早让人化了,打成别的了。”

他站在那,嘴唇抿着,过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但我听见了。

他走了以后,我给宋媛打电话,问她手头宽不宽裕。宋媛问干什么,我说没事,问问。她说妈你别借钱给许伟。我说没有,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许德顺的笔记本,翻开那页写着“许伟,欠萧玉霞四十二万”。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的:伟伟还了,划掉。

许德顺的字,但划掉的笔迹不一样,更抖,更歪。是他最后那几天写的。他手已经拿不稳笔了,还是划了一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

过了几天,许伟来还钱。不是两千,是两万。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把车卖了。那辆开了五年的面包车,他跑生意用的。

“卖了车你怎么跑?”

“坐公交。反正现在也没啥生意。”

我没说话,把钱收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茶几,说这屋子跟我爸在的时候一样。

我说哪里一样,东西都让你翻过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说以后不翻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弯腰把脚垫下的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妈,我走了。”

我应了一声。他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喊。

许德顺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黑框,笑着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你儿子把车卖了。

他没说话。照片里的人一直笑。

10

入冬的时候,许伟把借条上的钱还清了。

最后那一笔,他转了两万八,备注写着“结清”。

我查了余额,四十二万,一分不少。

加上之前他转给我的四十三万八,都在卡里。

他约我去罗康那销借条。罗康看了转账记录,把借条原件递给我,让我撕了。我没撕,收进铁盒。

“留着干什么?”许伟问。

“留个念想。”

他不懂,但没追问。

从律所出来,他请我吃面。街边小店,他点了两碗牛肉面,给我加了份青菜。他自己那碗没加,说减肥。我看他瘦了一圈,夹克空荡荡的。

“车卖了,生意还做吗?”

“做。接点小活,够吃饭。”

“你媳妇呢?”

“回来了。吵了一架,又回来了。”他低头吃面,“她说我变了。”

“哪儿变了?”

“不知道。她说以前我什么事都急,现在不急。”

我没接话。面吃了一半,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推到我面前。一个小盒子,绒面的,旧了。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圆的,很重,跟许德顺说的一样。

“你哪来的钱?”

“攒的。从每月还款里抠出来的,没告诉你。”

我盯着那对镯子。黄澄澄的,在面馆的灯底下发亮。许伟说,找了好几家店,打的同款。不知道原来什么样,就照我爸笔记本里画的打的。

许德顺笔记本里画过?我翻过好几遍,没看见。

“最后一页背面。”许伟说,“我爸画了个镯子,旁边写着‘玉霞的’。我小时候见过那对镯子,你戴过一回,后来就不戴了。”

我把盒子盖上,推回去。

“你留着吧。给你媳妇。”

“她不要。她说这是你的。”

我没再推。把盒子揣进兜里,沉甸甸的。面吃完了,许伟去结账,我站在店门口等他。街对面有个卖风筝的摊子,燕子、老鹰、蝴蝶,挂了一排。

我想起许乐那只燕子,放了几回,最后挂树上了。

许伟爬上去取,裤子划了个口子,跟许德顺当年一样。

回来我给他缝,缝得也丑。

他穿了一天,第二天换了条新的。

我问他怎么不穿了,他说舍不得。

许伟结完账出来,看见我盯着风筝摊。

“给许乐买个?”

“不买。家里有。”

“那个挂树上了。”

“补补还能放。”

他笑了一下。我们沿着街往公交站走,路过老宅那条巷子口,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妈,我搬回来住吧。”

“搬回来?你那房子呢?”

“租出去。我住老宅,陪你。”

“谁要你陪。”

“那我住老宅,你陪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手插在兜里。路灯亮了,照得他头顶的白发一根根分明。

“随你。”我说。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我们继续往公交站走,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放得慢。以前许德顺也走我左边,说这边靠马路,不安全。

回到家,我把那对镯子拿出来,放在许德顺的照片旁边。照片里他还是笑着的。我坐了一会儿,把铁盒打开,把体检报告拿出来,撕了。

许德顺不想让许伟知道的事,现在许伟都知道了。这张纸留着也没用。

铁盒最底下还剩一张照片。许伟三岁,他亲妈搂着他。我看了很久,放回去,盖上盖子。

许伟周末搬回来,带了一个行李箱,一盆绿萝。他把绿萝放在阳台上,说这盆好养。我看了看,是许德顺以前养的那盆的分株。

“你从哪弄的?”

“爸以前给过我一枝,我养大了。”

我浇了水。绿萝叶子油亮,长势很好。

晚上许伟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咸了一个淡了。我说你爸做饭也这样,不是咸就是淡。他说那我明天少放点盐。我说不用,习惯了。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那镯子你戴戴看。”

“不戴。老了,戴那个干什么。”

“我爸想看你戴。”

我愣了一下。许德顺活着的时候,我确实戴过一回,嫌碍事,摘了。他当时没说什么。

我起身进卧室,把盒子拿出来。镯子套在手腕上,有点紧,但能扣上。黄澄澄的,跟记忆里一样沉。

许伟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挺好看的。”他说。

我没理他。

坐在桌边,手腕搁在桌上,镯子磕着碗沿,叮叮响。

窗外有风,把绿萝叶子吹得晃。

许伟把碗里的葱挑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夹回去吃了。

我看着他,想起许德顺最后那天。他指着柜子,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我没明白他要什么。现在明白了。

他要我看铁盒。看借条,看照片,看那行划掉又写上的字。

伟伟叫你妈的时候,替我应一声。

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