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十三 章

报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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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王成岩死了,但是王成岩身上一件东西让办案的人心里一惊。

他身上搜出一张小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贴身保存,纸条上写着很少的话:我死后请公A局照顾我家。

这张纸条本身没有特殊之处,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临死前托孤,把家小交给穿制服的人,这心思放在任何一个案子上都说得通,但是办案人员看着这句话,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出来干这事的人,临走最忌讳和“公A局”有关联,躲都来不及,怎么会把身后事托付给公A局?

只有一个解释。

这人内心认为死后会有人照顾他!而能让一个逃犯如此笃定的,大多不是外人,正是他信得过、又正好在公A队伍里的那个人。

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办案人,又到王家去了。

这次去询问王成岩的家属,王成岩死了,留下的“照顾我家”这句话,要问清楚他家里人到底知道多少,办案人员进门的一瞬间,在内心打了个结:这间屋里头,老少都低着头,眼圈红着、不敢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什么也没发生过。

问话从孩子身上开始。

王成岩有个女儿,那时才八九岁,还没有到会掩饰什么的年纪,大人问她爹平时和谁走得最近,起初她只是一味地摇头,问得多了才支支吾吾地说出半句话来。

办案人顺着那半句话,一点一点往下问。

小姑娘说她爹有个朋友,姓张,对她家很好,常来串门,她说不出那姓张的长什么样,反复念叨的一句话就是:那人和你们穿一样的衣服。

穿一样的衣服!

办案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穿一样的衣服是什么样的衣服?是平常百姓的衣裳还是办案人自己身上这一身?孩子说不明白,但是在场的人都是吃这碗饭的,心里都清楚——如果那个姓张的穿的是跟他们一样的那身衣服,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一个逃犯能够包得住的。

这个念头没说破,他们又拿照片给孩子看。

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两张、三张……办案人有意缩小了范围,先给小姑娘看一些陌生的面孔,她摇头后心中略为宽慰,然后给她看些不熟悉但又有些认识的人的脸,她仍然摇头时。有人手心已经出汗了,自己内部人的照片就混在最后一批里头。

小姑娘到了一张照片的时候突然停住。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点了一下头。

办案的人,没有当场出声,可那一瞬间,屋里那点寒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们把自己人的照片混在几十张照片里让人认,原本只为了万无一失,没想到真的会被认到专案组队伍头上。

那一夜,消息压着走。

办案人连夜把那张照片、那段问话、连同王成岩身上那行“照顾我家”的字,摆到一起,对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被孩子指认的人,姓张,在柴河林业公A局办公室当副主任,管的是文秘这一摊,是个给领导写材料、给案子整理卷宗的人。他不上现场,不配炝,可专案组每一次开案情会,他都在;排查的每一步,他心里都有数;那个人人念叨的“不排除干过公A”的画像,仿佛就是照着他描的。他是专案组里,跟这个案子缠得最紧、却又最不像会动手的那一个。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一张照片,被人从人群里指了出来。

消息在专案组内封着。可所有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有人想到每次案件会议他都会把别人说的话记下来,再整理出一条条清晰的时间线,让人省心;有的人回忆起排查网收紧后线索越来越少,当时只以为是运气不好,事后回头一想背脊发凉——因为这个人对每一环节都清楚,知道该怎样做、怎样做才能让排查落空。

他是被排除在案子外的看客!

他就是那个人人念叨着、但是画不出来的画上的人!

如今棋差一着,连他自己也没算到,会栽在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嘴上。

专案组负责人低声说道:先不动,把证据做扎实。

接下来的几天里,办案人小心翼翼地行动。

他们从他办公室里清出了几样东西,这位副主任平时坐的椅子、用的桌子被翻了个遍,在抽屉里找到了几枚金戒指,又到他的家里去搜,翻出金项链,工资很少的文职干部家,出手这么阔绰本身就有点可疑,物件一样一样封好,标签贴好,送检的送检,比对的比对。

最要紧的,是指纹。

一月十七号案件现场,卫生间门把手上留有2枚血指纹,一枚比对上了王成岩,另一枚一直被技术科妥善保存,将这枚指纹与办公室提取到的指纹在灯光下比对时,在场人的手心都跟着发紧。

纹路,走向,断点,间距。

一模一样。

另以枚沾过血、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的指纹,跟这个每天坐在专案组屋里、替大家整理卷宗的副主任的指纹,是同一只手的。

到了这一步,再也不需要压了。

专案组在1月31日凌晨做出决定,控制住这个人,去的人冷着脸走的,深更半夜,雪还在下,摸到他住处敲开他的门把他带走,自始至终没人说寒暄的话,他们和他是多年同事,现在却像不认识他一样。

敲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镇定自若地出来披着棉袄,还问了句天气这么冷怎么跑这么远,带去的人员没说话,只是将证件亮给他看了一下,然后收起来,他穿着一件还没有完全披上的棉袄出去了,雪地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停下来,屋里的灯光整夜不灭。

张四维,就这样落网了。

这个人毕竟是干过预审、在审讯台上见惯了世面的人,头几回,咬得很紧,翻来覆去只肯认一样:他跟王成岩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王成岩出走那晚,是他一念之差,提前给王成岩递了句话、送了信,让他跑了。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念在“兄弟情义”上做了件糊涂事,至于别的什么,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办案的人,没有跟他硬顶。

他们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一方面,把那些金饰、那枚指纹,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一样一样问他来历;他们从别的路子,早把另一张牌,扣在了手里。

那是李秋艳的供词。

李秋艳是张四维相好的女人。办案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正处在一个惊惶的当口,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柴河市里出了天大的案子,她一门心思只想着撇清关系,话是一句也不敢多讲。办案的人没有急着逼她,先把话头放下,从旁敲,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警觉磨软了。

起初,她咬说自己是很多年没跟张四维走动、彼此早已生分。办案的人也不揭穿,只把这话搁着,换了个由头,问她去年秋天那些日子,张四维有没有常去找她。她低下头,半晌,才点了一下。

这一点头,就收不住了。

她提起去年十月,曾与张四维聊天提到过一件事,她好友郭淑琴委托石河乡派出所丁国春夫妇,在海林买房,还提到了那笔不小的购房款,决定在十月初交。她说的时候只是当家常话随口说的,但是张四维听完后很仔细地追问了丁家住在哪条街、门朝哪个方向开等,之后还要画图给她看。

办案的人听到这儿,心里那根弦重重地绷了一下。

后来这张图也从李秋艳那里拿了出来,连同那几枚金饰、一枚血指纹一起摆在审讯桌上。

张四维再看到这些东西,脸上的那点镇定,眼见着一点一点塌了下来。身子微微抖,额头渗出了细汗,可嘴里还是不肯松口,只反反复复地讲那几句“兄弟情义”。

办案的人,这时候抛出了最后一招。

他们告诉张四维:王成岩,没有死。

说王成岩被击毙,只是放出去的一个烟幕弹,其实人是被打伤了,送去了医院,救过来了,现在就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命保住了。他人在,嘴就能开;他一开口,头一个供出来,是谁给他递的信?又是谁,跟他一道做了那些事?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道劈下来的闪电。

张四维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盯着面前那几张纸,看了很久很久。审讯室里的灯,白刷刷地照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成一张纸。许久,他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他说,如果他还活着,那我这下子就完了。

他说出那句话,自己心里也明白,拦不住了。

办案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说,这一次,在专案组的屋里坐了两年多、为大家把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人,终于一件一件把这些年的事交代了出来。

他供认的,不止那次报信。

是全部。

一桩一桩,从他自己嘴里,吐了出来。他讲得细,办案的人记得更细,笔尖落下去,一页一页地问,一页一页地捂。

那十七个再也没能站起来的人,最早的那个雨夜里的父女,隔了两年后春天滅門的一家五口,初夏出租屋里的恋人,秋末所长家遇害的夫妇,深秋又一个做买卖人家的两口,最后落在隆冬交警队车管股股长家里四个人,办案人早已把数字记熟于心,可是现在从凶手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审讯室里,有人听着听着,把手里那支笔捏得变形;有人转过身去,假装去够纸,实则是不让旁人看见自己愤怒的脸。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可这间屋里头,没有一个人高兴得起来。他们跟这个人一起工作,跟他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开过会、递过烟、对过卷宗,如今才知道,那双天天在他们眼前整理材料的手,曾经蘸过多少人的血。

这两个多小时里,他说得多,也说得散。从前他最爱替大家把时间线捋得顺顺当当,如今自己那笔糊涂账,却怎么也对不清了。他抬头的次数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句地问、一句句地应,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章

《真相》:六桩血案,两支警炝,十七个姓名,从他自己嘴里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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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十三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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