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今年七十三,退休金九千三,医保报销比例百分之九十二,住在高校家属院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三个子女轮流上门照顾。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心肺功能像五十岁的人。

可隔壁单元的老孙头,退休金一万一,儿子在深圳开公司,家里请着住家保姆,上礼拜三凌晨两点,心梗,人就没了。

救护车进家属院的时候,门卫老赵说,老孙头家里那台进口按摩椅还开着,嗡嗡响,人已经凉在客厅地板上了。

我岳父站在阳台上看着救护车灯闪,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半天没咬一口。

他回头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老孙那人,一辈子没学会跟自己下棋。 ”
我岳父姓周,退休前是省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教先秦史。

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书房那张掉漆的榆木桌前,跟自己下象棋。

自己走红方,自己走黑方,下完一盘,把棋谱记在本子上。

那本子用了七年,封皮磨得发白,里面记了八百多盘棋。

我刚开始不理解。

我说爸,你找个棋友不行吗?

楼下活动室天天有人下棋。

他摆摆手,说不一样。

跟别人下,是争输赢。

跟自己下,是看自己怎么犯错。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出事了。

今年三月份,我小舅子周远做生意赔了钱,偷偷把老两口的房产证拿去做了抵押。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评估价三百六十万,他贷了二百万,半年不到,利滚利到了二百六十万。

放贷的人打电话给我岳母,她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赶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岳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岳父在书房里,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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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跪在客厅地上,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膝盖底下是几张皱巴巴的合同复印件。

我岳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记棋谱的本子。

他走到周远面前,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盘残局,红方只剩一车一马,黑方双车一炮,红方死棋。

“这盘棋我下了三天,”我岳父说,“红方怎么走都是输。 但我每天重摆一次,看有没有别的路。 ”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周远。

“你现在就是红方。 两条路,第一条,我把房子卖了,替你还债,你以后别进这个门。 第二条,你自己去派出所报案,该坐牢坐牢,出来重新做人。 ”
周远抱着他爸的腿哭,说爸你不能不管我。

我岳母也过来拉我岳父的胳膊,说老周你疯了,那是你亲儿子。

我岳父把胳膊抽出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话。

“我教了四十年历史,见过太多人把路走绝。 绝路不是别人堵的,是自己走窄的。 ”
那天晚上我陪岳父在阳台上站到凌晨一点。

楼下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他忽然跟我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这个岁数吗?

我说你身体底子好。

他摇头,说不是。

他说他四十岁那年,系里评职称,有个同事为了挤掉他,匿名举报他论文抄袭。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半个月没睡着觉,胃出血住院。

出院那天,他父亲从老家赶来,带了一兜子苹果,坐在病房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恨别人上,你这辈子就活成别人的影子了。 ”
我岳父说,从那以后,他每天给自己留一个钟头。

不看书,不写论文,不见人,就坐在书房里,跟自己下棋。

红方是自己,黑方也是自己。

赢了,是自己赢自己。

输了,是自己输自己。

不欠谁的,也不恨谁的。

“老孙头就是没这个钟头。 ”我岳父说,“他退休以后,天天盯着儿子公司的事,盯着股票,盯着对门老李家换没换车。 他活得太满了,满得没地方装自己。 ”
第二天早上,我岳父去银行取了二十万定期存款,又找三个老同事借了三十万,凑了五十万给周远应急。

剩下的二百一十万,他让周远自己想办法。

周远把车卖了,又找同学凑了三十万,还差一百八十万。

我岳父把周远叫到书房,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法院执行局的老李,我学生。 你去问他,债务重组怎么弄。 该上的黑名单上,该限的高限。 你才三十五,十年能翻身。 ”
周远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我岳母在门口站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岳父看了她一眼。

“你别说话。 你说话就是害他。 ”
那段时间,家属院里风言风语。

有人说我岳父心狠,亲儿子都不管。

有人说他清廉一辈子,最后毁在儿子手里。

我岳父跟没事人一样,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书桌前,摆棋,落子,记谱。

有一回我撞见他跟自己对弈,红方走了一步马,他盯着棋盘看了二十分钟,然后笑了。

他自言自语说,这一步我走了三十年,今天才看出来是个漏招。

我问他,跟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跟别人打交道,是跟自己打交道。

你跟别人下棋,输了可以怪对手太强,怪运气不好。

跟自己下棋,输了只能怪自己。

天天怪自己,就学会不怪别人了。

“不怪别人,心里就不堵。 心里不堵,身体就不堵。 ”
上个月,周远的债务重组方案批下来了。

八年还清,每个月还两万三。

他把工作辞了,去了一家物流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三万出头。

他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六千。

两个人把开销压到最低,孩子从私立幼儿园转到了公立。

周远来家里送还款计划表那天,我岳父正在书房下棋。

周远站在门口没进去,把表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

我岳父叫住他。

“你过来看看这盘棋。 ”
周远走过去。

棋盘上红方只剩一炮一兵,黑方士象全,还有一车。

红方看起来死定了。

我岳父把红炮往前走了一步。

周远说爸,这炮走这里没用啊,人家车一吃就没了。

我岳父没说话,又把红兵往前拱了一步。

周远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说,爸,这兵再走两步就能拱死黑将了。

我岳父把棋子一推,站起来说:“你看,绝路前面还有一步。 但这一步得你自己看见。 ”
周远站在那儿,眼泪掉在棋盘上。

我岳父拍拍他肩膀。

“去吧,该干嘛干嘛。 每个月还完钱,给自己留五百块,买书也行,下馆子也行。 别把自己逼太紧,也别太松。 跟自己下棋,节奏最重要。 ”
那天下午,我陪我岳父在阳台上晒太阳。

楼下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他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两颗棋子,一颗红帅,一颗黑将,攥得发亮。

我问他,爸,你每天那一个钟头,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睁眼。

“想我自己。 想我这辈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不起谁,谁对不起我。 想完了,就放下。 明天再想一遍,再放下。 ”
“放不下怎么办? ”
“放不下就握着。 ”他把两颗棋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就像这两颗棋。 红帅是你,黑将也是你。 你握着哪个都行,别两个都握。 ”
我岳父今年七十三,血压一百二,心率六十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打一套八段锦,吃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然后去书房下棋。

他跟院里那些天天量血压、算退休金、比儿女出息的老头不一样。

他不比,不算,不琢磨别人。

老孙头走了以后,家属院里好几个老头开始学我岳父下棋。

三号楼的刘教授,以前天天跟老伴吵架,现在每天下午也关起门来跟自己下棋。

他说下了半个月,想通了一件事。

“我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不是评职称那几个王八蛋。 是我自己心里那个王八蛋。 ”
我岳父听了这话,笑了笑,没接茬。

他低头看着棋盘,红方走了一步当头炮,黑方跳了一步屏风马。

他跟我说,小陈,你记住一句话。

“人活到最后一口气,拼的不是退休金多高,房子多大,儿女多孝顺。 拼的是你能不能跟自己待得住。 ”
我岳父的书房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

七年了,没换过盆,没施过肥,就浇点水。

仙人掌长得慢,但一直绿着。

旁边那盆老孙头家保姆送来的绿萝,早就枯了。

我岳母有时候还念叨周远的事,念叨那些借出去的钱。

我岳父就摆开棋盘,跟她说,来,你走红的。

我岳母不会下棋,胡乱走几步。

我岳父就笑,说你这一步走得比周远好,至少不贷款。

我岳母就骂他老不正经。

骂完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家属院里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

秋天落叶子,春天发新芽。

我岳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那张掉漆的榆木桌前,摆棋,落子,记谱。

红方是自己,黑方也是自己。

赢了不笑,输了不恼。

下完一盘,合上本子,去阳台站一会儿。

楼下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他跟我说,小陈,你知道为什么老教授们普遍活得长吗?

我说因为退休金高,医疗好。

他摇头。

“因为读了半辈子书,最后读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说到底,是跟自己过。 跟自己和睦了,跟世界就和睦了。 跟世界和睦了,身体就不打架了。 ”
他把手里的红帅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棋子,在地上映出一个淡淡的红影子。

“退休金和医保,那是别人给你的保障。 跟自己下棋,是自己给自己的活路。 ”
那盘棋他还没下完。

红方剩一车一马,黑方剩一车一卒。

谁赢谁输,他没告诉我。

他说,明天接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