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句,我看了很久。

那是他们自己写的。写的是这仗打完之后的检讨,大意是:眼睛只盯着自己,只顾着自我陶醉,往后应当拿这个当教训。

写下这句话的,是日军步兵第十联队。

赢的人写总结不稀奇。输的人肯把这句话印进战报里,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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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位置摆清楚。

台儿庄卡在苏鲁两省的交界上,京杭大运河从镇子边上横过去。往北牵着津浦路,往南搭着陇海线。谁占着它,谁就捏着徐州的北门。

一九三七年那一年,日军拿下华北,又拿下上海、南京。他们想干的事很简单:把北边和南边两块占领区焊成一块。要焊上,就得打通津浦路。津浦路上那颗扣子,是徐州。

李宗仁被派到徐州坐镇第五战区,任务就是按住这颗扣子。

他手里的牌有多烂?第二集团军名册上挂着两个军。第四十二军呢?只剩一个空番号。能拉上阵的,三个师,加一个独立旅。枪旧,炮少,重家伙几乎没有。对面是矶谷师团。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后头堆着成建制的重炮。

但这个镇子本身,不是随便挑的。城墙修得高,六座城门,九座大碉堡,小碉堡楼七十多座。城里房子多是石头垒的,还散着一片庙宇。坦克开进来容易,想碾平不容易。

李宗仁看准的是另一半:对手强,毛病也大——走得太快,侧翼空着。

矶谷的部队拱得太急,左右友军没跟上。

它敢这么拱,原本是有底气的。按日军的算盘,东路的第五师团从临沂那边过来,两支人马一左一右,像一把钳子夹住徐州。可第五师团在临沂城下被绊住了脚。守临沂的部队死顶了几天,愣是没让它按时南下。钳子少了一条腿,矶谷就成了伸出来的一根手指。

他算了一笔账:把矶谷钉死在台儿庄城里,再放汤恩伯从侧背绕过去,这支骄兵就得栽进口袋。

前提只有一条:台儿庄得守得住,还得守得久。

这活儿落到孙连仲头上。

孙连仲是从西北军里滚出来的,打仗硬,不爱叫苦。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九日,命令到了。他没耽搁。二十二日,池峰城的三十一师过了大运河,进镇子布防。寨墙里留一个加强团硬顶,师部摆在城外。孙连仲把自己的总司令部设在镇子西边五里地的韩家寺。

五里地。日军的炮口伸一伸就够得着。

他把指挥部摆在那儿,等于当着全军的面表了个态:这仗没打算退。

三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九十一旅的骑兵连在峄县城南的康庄撞上了日军。带队的叫乜子彬。台儿庄这一仗,从这一声枪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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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守的是池峰城那个师。他挂着师长,副师长兼九十三旅旅长叫康法如。

这名字你多半没听过。我也没在别处见过。

康法如是河南西平人,一八九九年生。二十四日清早六点,他正在阵地上巡视。日军飞机扔下来的炸弹,炸中了腿。

他没下阵地。

二十六日,北门又被突破。二十七日,日军冲进北门。巷子里打成一团。守军这一场,伤亡两千八百多。二十八日夜里,三百多日军猛攻西北角,西门告急。康法如带着人反冲,一直打到深夜,把进来的那批人吃掉大半,守军又赔进去五百多。

三十日上午十一点,十二架敌机压着镇子炸。房子塌了大半。日军跟着就涌上来。

康法如在这一场里被打中,肠子流到了体外。他用手把它塞回去,人还钉在阵地上。

后来一颗炸弹把他掀翻,血止不住,人昏了过去。勤务兵张天才,山东人,跟几个战友把他抬下阵地,送往武汉。

我在几份材料里对过这一段。说法有出入,地点有出入,唯独"塞回去"这三个字,每一份都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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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手里像样的重武器,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能指望的,只剩人和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三月二十四日,刘家湖那边摆着日军的炮兵阵地,十门炮架成一排,对着镇子猛轰。

九十一旅一八三团三营营长叫高鸿立。他挑了一批人。一人一把大刀,八颗手榴弹,冒着炮火往炮兵阵地上冲。

日军没见过这种打法,丢下炮就跑。这一仗在当时的阵地上传开,得了个外号,叫"活张飞大闹刘家湖"。

重武器比不了人家,就贴着打。子弹接不上,就等对方凑到跟前再甩手榴弹。屋子塌了,人就在碎砖烂瓦里耗。

也是这几天,白崇禧和孙连仲一块儿摸到台儿庄南站。进了三十一师的师部。听完汇报,白崇禧当场手令把炮兵第七团的一部调过来,又电调战车防御炮一个连、铁甲车一个中队。全都划给三十一师指挥。

守城的人手里,这才添了几件能砸东西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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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四月头上,镇子里每四条街就有三条挂上了日本旗。

二十七师的连长王范堂,把连里剩的五十七个人拢到一处,每人身上绑几颗手榴弹,胳膊缠一条白毛巾当记号。换上对面那身军服。趁夜,摸进敌占的院子。

打了一整夜。五十七个人进去,回来的十三个。

上头捧出大洋来赏,人人有份。带队的把话撂在地上:命都豁出去了,还惦记这几个钱做什么。

二十七师师长黄樵松出征前写过一首诗。大意是人整夜梦见炮声,天亮一看,榴花开得满地通红——那红,是血染的。

打到这一步,第二集团军上下折损七成往上。孙连仲手边,空了。

就在那几天,徐州这边还来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蒋介石到了车辐山车站,又走到台儿庄南站看阵地。他在三十一师师部当着人夸了池峰城一句:你的长官说你是忠勇、精干的人,今天看来,此言不虚。

这话压在池峰城身上,比命令还沉。

池峰城的电话先到了。嗓子里带着哑,话说得很直:再顶下去就是全拼光,能不能让我们退过河去,好歹给西北军留几个人。

孙连仲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人。可他从西北军里滚出来,也知道这一刻手上是真的空了。他把池峰城的线掐了,摇到李宗仁那边。话里带着求,也带着没法子:折损太重,请长官松个口,先退到南岸,留几个人下来。

那头静了一瞬。

李宗仁没骂人,没讲大道理,也没喊口号。他的回话很短:两边已经血拼一个礼拜。援兵明天中午能到,我本人天亮去督战。你必须顶到明天拂晓,抗命按军法办。

孙连仲的回复很干脆:照办。

挂了线,他转身给池峰城下了令。大意是:兵打光了你自己上去堵,你堵完了我来堵。谁退过运河,就地正法。

池峰城听完,没讲条件,让人把运河上的浮桥炸了。那座桥原本是他自己架在西门附近的,平时靠它往城里送人和弹药,还派了兵守着。

桥没了。退路也断了。剩下的只有打。

城里还在拼,城外已经动了。

汤恩伯那支部队,是李宗仁早就藏好的一颗子。开打之前,他们被摆在台儿庄北边的山区,面上是顶在正面,暗里等一个时辰。

等日军在城里陷得够深,再从侧后兜过来,把退路剪断。

这个算盘有个前提:台儿庄得顶得住,顶得久,久到汤恩伯把这个弯子绕完。

四月四号,中国空军出动二十七架飞机,把镇子东北、西北两面的日军阵地炸了一轮。城外面的压力,从这一天起开始往回折。

四月四日往后几天,那支部队一路往南压。在底阁和杨楼之间,日军的坂本支队被打垮。濑谷支队的东边援路,也断了。到六日,两支队伍在台儿庄东北角合上了口。

日军这才回过神:自己钻进了袋子。

先前矶谷一直认定对面要散了,不停往城里灌兵。灌得越多,陷得越深。弹药告急,汽油见底,机动车被炸毁大半,外头的援路又断。

四月六日,李宗仁到了台儿庄左近,下了全线出击的令。

四月七日凌晨一点,号角响了。

左边孙连仲,右边汤恩伯,两路一起压上去。守了十来天的人听见反攻的令,劲头一下就上来。喊杀声盖过炮声。巷战、肉搏,搅成一团。

矶谷知道回天无术,下令全线退。可这时候的人马已经是强弩之末,撤退溃成了逃。李宗仁让追,一路上扔下的尸首和辎重到处都是。

四月七日,台儿庄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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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的时候,我想把抄在开头的那句补全。

日军步兵第十联队的战报里,写着这么一句:不识他人,徒自安于自我陶醉,为国军计,更应以此为慎戒。

这不是我们替他们写的检讨。是他们自己印在纸上的。

同一个时间段里,第五战区还压下过一道电令,大意是:台儿庄这一处关系太大,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拼,如果丢了,不光全体官兵要重罚,连李长官、白副总长、林次长都得跟着担处分。

一层压一层,压到末了,压在了城里那三万人肩上。

三万名中国将士,埋在了台儿庄的土里、大运河的边上。换来的是把日军一个师团打残,缴了一大批枪炮,对方想快刀切开津浦路的算盘落了空。

消息传出去,整个中国都跟着震了一下。那时候苏联的《真理报》也写了一笔,说这场仗加上别处的动静,说明中国人已经紧紧抱成了一团。

胜仗没能把徐州留住。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日军分三路拿下徐州,兵锋继续往前推。台儿庄这一胜,并没有把整场战争的走势扭过来。

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哪怕被逼到墙角,只要上头的令下得对,底下的人肯顶住,日军不是打不赢的。

这个结论,在一九三八年的中国,值多少钱都不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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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台儿庄是怎么赢下来的?

赢在布棋。李宗仁让孙连仲在正面拿人顶着,汤恩伯那一头从侧后绕。一静一动,把对手孤军深入的毛病,拧成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

也赢在那通电话。伤亡七成,师长要撤,总司令往上转达——这条链子上任何一环松一松,局面当场翻个儿。偏偏李宗仁那句"顶到明天拂晓",把链子重新锁上了。

扛枪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援兵要来,长官要来——这两句砸到孙连仲耳朵里,他心里的账就算清了。剩下那点家底,连勤杂兵一起,全塞进寨墙。

一座镇子,三万人,一个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的副师长,一句认输的话还是敌人自己写下的。

少哪一样,这仗都赢不下来。

康法如 李宗仁 徐州会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