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名伤员爬上岸,天黑以后,又有三个人没能站起来。
一九四〇年十月,松花江边的敖木台屯,张瑞麟身上带着伤,身边只剩一小队人。
水泡子里的泥没过腿,棉衣吸足了水,越走越沉。后面的枪声还在追,前面是黑下来的江岸。
他没有回头。
回头也看不见多少人了。
这支队伍,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第十二支队。此前,他们刚在三肇地区打出声势,原本要奔肇源县城去,夜里急行军,天却下起大雨。
路泥,天亮,计划断了。
部队只得在敖木台暂歇。东屯住三十四大队,西屯住三十六大队,中间隔着一里地。张瑞麟看过地形,心里已经发紧:南边是江堤,北边通公路,敌人一旦合围,队伍就会被卡在屯子里。
怕什么,来什么。
早饭后,日伪军撞了上来。先是零星枪声,接着敌人增兵,炮兵也压了过来。江堤、屯口、道路,一处处被封住。
炮弹落下时,屋墙震得发抖。三十四大队大队长王殿阁、三十六大队大队长关秀岩相继牺牲,政治指导员吴世英也倒在血泊里。
张瑞麟负了伤。
这时,韩玉书把话撂给他:“张瑞林你负伤了,快带领伤员从水泡子突围出去,我来掩护。”
这句话不是商量。
韩玉书留下来阻击,把牺牲同志的枪支、子弹往水泡子里扔,不让敌人捡去。枪声压过来,他也倒下了。
张瑞麟带着伤员往水里走。
两里宽的水泡子,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有人陷进淤泥,有人中弹沉下去,有人刚摸到岸,躺下就再没起来。
最后,能继续走的,只剩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人人带伤。
他们沿着松花江转移。夜雾压在江面上,几个渔民把三只小船撑出来,船板上放着能找来的吃食。桨一下下划开水,远处偶尔传来敌人巡逻船的动静,小船就钻进芦苇荡里。
芦苇不说话。
伤员也不说话。
四夜之后,他们到了三站南官泡子一带。渔民房子里有热气,有一点药,也有随时被搜出来的危险。张瑞麟让大家隐蔽,能藏就藏,能忍就忍。
这不是撤退的终点。
几天后,张瑞麟同代理支队长徐泽民接上关系。另一边突围出来的同志,也陆续被群众救起、找回。
敖木台一战,第十二支队牺牲四十四名同志。日伪军以为,这支队伍已经被打散,甚至以为三肇地区的抗联力量被“消灭”了。
他们错了。
十一月上旬,消息传来:肇源城里主要军政头目外出参加所谓“三肇”地区“剿匪”胜利祝捷活动,城内兵力空虚,只剩伪警察等守备力量。
张瑞麟听完,没有把伤口当理由。
徐泽民也没有等。
第十二支队重新集结,四十多人在哈拉胡雪屯东头大庙里定下夜袭肇源城的方案。拂晓前,他们赶到城北大嘎拉屯宿营,侦察员化装进城,与城内抗日救国会接上头。
夜色又一次落下来。
这次不是逃命,是回马枪。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八日晚,队伍从城郊靠近肇源城。城内抗日救国会的同志引路,战士翻墙而入,快到旗公署时,先捉住一名哨兵。
警务科宿舍里,伪警还没反应过来。
枪声一响,喊话跟着压进去:“我们是抗日联军,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抗日联军占领肇源城啦,交枪不杀!”
床下有人跪着举手。
窗外有人收枪。
另一队战士攻进日军宿舍,把里面的日军全部击毙。监狱门被打开,一百多个被关押的群众走了出来。
这场仗,只用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前,日伪军还以为抗联被打没了;四十分钟后,县公署、警察署、监狱和军用仓库都落到抗联手里。
仓库门一开,里面是枪,是弹药,是马匹,是军需物资。
第十二支队缴获步枪二百七十余支、轻机枪三挺、手榴弹四十余颗、子弹四万余发,还有军马一百四十匹、汽车两台、胶轮大车十余辆。
这些东西,对山林和平原上的抗联来说,不是摆设。
是命。
第二天上午,肇源城十字街上,第十二支队召开群众大会。张瑞麟站在那里,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粮栈仓库也打开了,粮和盐分给群众。
有人当场报名参加抗联。
队伍一下扩大到二百多人,从步兵改成骑兵,随后转移到头台。
敖木台的水泡子里,十五个伤员从死地爬出来;肇源城的十字街上,张瑞麟看着一匹匹军马、一支支新缴的枪,带着队伍重新出城。
马蹄踩过城门,风从松花江方向吹来。
他们又能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