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第二天,我把给婆家的两千块赡养费停了。三年了,每月一号准时打钱,比发工资还准。前婆婆打电话骂我:“离了婚就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了?”我没吭声。大姑姐直接杀上门,拍着桌子喊:“这钱你必须给!我妈养大我弟容易吗?”我给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三年来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医院诊断书。她看完,手抖得水杯都端不稳。我把铁盒子锁回抽屉,钥匙揣进兜里。
第一章 三年转账单
我叫李红,今年三十四,在城南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离婚那天是三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找到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设置,点了取消。收款人是我前婆婆,王秀兰。金额两千,备注写着“生活费”。这个设置是三年前建的,那时候我刚嫁进张家。
前夫张强是跑货运的,常年不在家。结婚时他说:“红啊,我媽年纪大了,你每月给她点钱,就当替我尽孝。”我当时觉得应该的,婆婆一个人把张强拉扯大不容易。可我没想到,这钱一给就是三年,从没断过。
我工资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给婆婆两千,剩下两百自己花。那三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中午在超市吃员工餐,晚上回家煮挂面。张强跑车挣的钱呢?他说要还车贷,要攒钱换大车,我也没多问。
离婚是因为他外面有人了。那女人打电话给我,说她怀了张强的孩子。我问张强,他承认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离就离吧。”他说,“反正咱俩也没啥感情了。”
办手续那天,他连民政局都没去,委托他姐张丽来的。张丽把离婚证递给我时说:“李红,以后你跟我弟没关系了,但我妈那边你别断啊,她习惯了每月有你那两千。”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就把转账停了。
第三天晚上,前婆婆电话打过来了。
“李红!你啥意思?这个月钱咋还没到?”她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
“妈,我跟张强离婚了。”
“离婚咋了?离婚你就不管我了?我这么大年纪,你忍心?”
“您有儿子,有闺女。”
“我儿子跑车顾不上!我闺女嫁出去了!这钱你得出!”
我没吵,把电话挂了。她又打了两遍,我没接。第四天中午,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张丽。
“李红,你在哪?我去找你。”
“上班呢。”
“你几点下班?我去你家等你。”
“有啥事电话说吧。”
“电话说不清,我去你家。”
她挂了。我下班到家是六点半,张丽已经在我门口蹲着了。她穿件红羽绒服,烫着小卷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站起来拍拍屁股。
“你可算回来了。”
我开门让她进去。她进屋四处看了看,那是间一居室,我租的,月租一千。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她坐在折叠椅上,把橘子放桌上。
“李红,我就直说了。我妈那两千块钱,你得继续给。”
“为啥?”
“我妈养大张强不容易。你嫁进来三年,她把你当亲闺女待。现在你说断就断,她心里啥滋味?”
“她把我当亲闺女?”我看着她,“我结婚三年,她给我做过一顿饭吗?我生病那次,她来看过我吗?”
“那不是……那不是她腿脚不好嘛。”
“她腿脚不好还能天天去楼下打麻将?”
张丽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那钱是我弟让你给的,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的时候是他媳妇。现在我不是了。”
“你这人咋这么绝情?”张丽声音高了,“我妈七十了,你让她咋办?”
“她有儿子,有闺女,还有每月两千多的退休金。”
“那点钱够干啥?”
“够吃饭。”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给您妈两千,自己剩两百。您妈退休金加我给的,一个月四千多。您告诉我,她不够花?”
张丽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我工资多少,更不知道我每月剩两百。她以为张强跑车挣得多,家里不缺钱。
“那你也不能说断就断。”她声音低了些,“总得有个过渡吧?”
“过渡三年还不够?”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我桌上放着一碗剩挂面,碗边搁着半袋榨菜。
“你就吃这个?”
“嗯。”
“你工资呢?”
“给您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咋办?”
“我自己过。”
“张强……张强给你赡养费不?”
“他?他连离婚证都是让你代领的。”
张丽脸上有点挂不住。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给我弟打电话。”
电话通了,她开了免提。张强的声音传出来,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应该在高速上。
“姐,咋了?”
“张强,你跟李红离婚,财产咋分的?”
“啥财产?那破房子是我妈的,车是我的,存款没有,分啥分。”
“那你给她钱不?”
“给啥钱?她自己有工资。”
“她工资都给我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她现在咋样?”
“吃挂面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张强说:“姐,这事你别管了。那钱本来就是我让她给的,现在离了,她不给也正常。”
“那妈那边咋说?”
“我回头跟妈说。”
电话挂了。张丽拿着手机,半天没吭声。她把手机揣兜里,拿起桌上的橘子递给我。
“你吃吧。”
“不用。”
“拿着吧。”她硬塞到我手里,“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碗挂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啥来。门关上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把橘子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转账回执单,每个月一张。最上面放着一张医院诊断书,是去年查的,贫血加胃炎。医生问我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说没有。
我把诊断书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铁盒子锁好,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路过药店称了下体重,八十二斤。我身高一米六三。结婚前我一百零五斤。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刘问我:“红姐,你最近咋瘦这么多?”
“减肥呢。”
“你可别减了,再减就没了。”
我笑了笑,低头吃员工餐。土豆丝配米饭,我吃了两碗。以前在家,我晚上从来不敢多吃,怕月底没钱。
晚上下班,我去银行打了份流水。三年,三十六个月,七十二笔转账——前两年是每月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加起来一共六万三。这些钱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回到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前婆婆。
“李红,张强跟我说了。他说那钱不用你给了。”
“嗯。”
“但是……”她顿了顿,“你看你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先给了?我这个月要交暖气费。”
“妈,我跟张强离婚了。法律上我没有义务给您钱。”
“你咋这么没良心呢?你在我们家吃了三年饭!”
“我三年没在您家吃过一顿饭。我住的是张强租的房子,后来我自己租房。”
“你……”
“您有退休金,有儿有女。我啥也没有。”
她啪地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张丽拿来的橘子挺甜,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吃完橘子,我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结婚时买的金戒指,还有一对耳环。那是张强家给的彩礼,三金加起来不到五千块。离婚时我没带走,搁在衣柜里忘了。
第二天我把金饰拿去金店卖了,换了一千八百块钱。我用这钱买了张新床单、两件换洗衣服,又去吃了顿饺子。韭菜鸡蛋的,三两,十二块。
吃完饺子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我以为又是婆婆,一看是张丽。
“李红,我妈让我问你,那钱真不给了?”
“真不给了。”
“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过好自己的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吧。”张丽说,“你有空来家里坐坐。”
“不去了。”
“那……那橘子吃完了吗?”
“吃完了,挺甜。”
“我再给你拿点。”
“不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那个铁盒子还锁在抽屉里,里面的东西我谁也没给看全。转账回执单他们看了,诊断书他们没看见。
但我记得诊断书上写的那行字:建议加强营养,注意休息。
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攥了攥拳头。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影子走回家。楼道里没灯,我摸黑上了三楼,开门,开灯。屋里还是那张折叠桌,桌上搁着新买的床单。我把床单铺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张床是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以前这个点我得起来给张强做早饭,虽然他常不在家,但婆婆说女人得有个女人的样子。现在不用了。我翻了个身,又躺了半小时。
七点出门,去超市上班。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张丽的车停在那儿。她摇下车窗喊我:“李红!”
我走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张丽说,“她说……她说以前对你不够好,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张丽,没说话。
“还有,”张丽从副驾上拎出一个保温桶,“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
我接过保温桶,盖子还是温的。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呗。”
“不了。”
张丽叹了口气,发动车子。临走前从车窗里伸出头:“李红,你以后好好的。”
“嗯。”
我拎着保温桶去上班。中午打开,饺子还是温的。我吃了六个,剩下的分给小刘三个。小刘说:“红姐,谁包的?真香。”
“一个老太太。”
“你妈?”
“前婆婆。”
小刘愣住了。我没解释,低头继续吃饺子。吃完把保温桶洗干净,搁在柜子里。下班时路过邮局,我把保温桶寄了回去,地址写的是张丽家。里面放了张纸条,写着:饺子好吃,谢谢。桶还您。
邮费十二块。我付了钱,走出邮局。天边有晚霞,红彤彤的。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家里那个铁盒子还锁着。钥匙在我兜里。里面的转账单和诊断书还在。但我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第二章 铁盒里的秘密
离婚第十天,张丽又来了。这回她没在门口蹲着,而是直接敲的门。我开门时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苹果。
“我来看看你。”她说。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折叠椅上,四处看了看。屋里比上次多了点东西:新床单铺在床上,桌上多了个暖水瓶,墙角多了个小电饭锅。
“你买的?”
“嗯。”
“早该买了。”她说,“以前你那屋里啥都没有。”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白开水。
“李红,我今天来不光是看你。”张丽端起杯子,“我妈让我问你个事。”
“啥事?”
“她说你以前每个月给她两千,她自己攒了一部分。现在她想把那些钱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不知道你工资那么低。”张丽声音低下去,“她以为张强给你钱。”
“张强没给过我一分。”
“我知道。我后来问了张强,他说他跑车的钱都自己拿着,没给过你。”
我坐在床边,看着张丽。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屋里热还是不好意思。
“你妈攒了多少?”
“大概两万多。”张丽说,“她说让你回去拿。”
“不用了。那钱是我给她的,就是她的了。”
“你真不要?”
“不要。”
张丽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两千。我妈让我先带给你,说这个月的。”
“我说了不要。”
“你听我说完。”张丽按住我的手,“这不是赡养费。这是我妈还你的。她说她算过了,三年你给了六万多,她花了一半,剩两万五。她先还你两千,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李红,我妈其实不坏。”张丽说,“她就是……就是觉得儿子靠不住,想攥着点钱。她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
“她不知道我吃挂面,不知道我贫血,不知道我三年没买过新衣裳。”我说,“但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没吭声。”
张丽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为啥不吭声呢?”
“因为张强说,孝顺老人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咋不孝顺?”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没想明白。
张丽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临走前看了看那个铁盒子,盒子搁在桌上,没锁。
“这里面是啥?”
“转账单。”
“我能看看吗?”
我想了想,把盒子打开。她一张一张翻那些回执单,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张诊断书。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啥时候的?”
“去年三月。”
“你咋不早说?”
“跟谁说?”
张丽把诊断书放回去,合上盖子。她站在那儿,手按着铁盒子,半天没动。
“李红,我以前觉得你闷,不爱说话,配不上我弟。”她抬起头,“现在我觉得是我弟配不上你。”
我没说话。
“我走了。”她把牛奶和苹果往桌上一推,“你留着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铁盒子,你收好。”
“嗯。”
门关上后,我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二十张一百的,新票子,连号。我把钱放进铁盒子,锁上。然后把盒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用衣服盖住。
第二天上班时,小刘跟我说:“红姐,你最近脸色好点了。”
“是吗?”
“嗯,以前脸煞白,现在有点血色了。”
我笑了笑。中午吃饭时多要了份红烧肉,六块钱。以前我从来不舍得买。吃完肉,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房租一千,水电一百,吃饭六百,还能剩一千五。
一千五,够买件新羽绒服了。但我没买,把钱存了起来。存折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转账单搁一块儿。
晚上回家,手机响了。是张强。离婚后他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李红,我姐说你去卖金子了?”
“嗯。”
“那金子是我家给你的彩礼。”
“离婚了,彩礼不用退?”
“你……”他顿了一下,“你缺钱跟我说啊。”
“跟你说有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他说:“我这个月跑车挣了八千,给你转两千吧。”
“不用。”
“你拿着吧,就当……”
“就当啥?赡养费?”我打断他,“张强,咱俩没关系了。你的钱我不要。”
“那你咋过?”
“我自己过。”
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那个怀了孕的女人。
“行吧。”他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不会有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把铁盒子又掏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转账单、诊断书、存折、还有张丽给的那两千现金。
我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那些转账单。三十六张,每张都写着“生活费”,每张都是我的血汗。数完,我把单子整整齐齐码好,放回去。盒子盖上,锁好。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肉戴着。凉,但踏实。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上班。早上睡到八点,起来煮了袋方便面,加了个鸡蛋。吃完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花了十五块。回来炖了锅鱼汤,就着米饭吃了两顿。
下午张丽发来微信:我妈问你鱼汤咋炖的,她想学。
我回:先煎鱼,加开水,放姜片,炖二十分钟。
张丽回了个笑脸,又说:我妈说谢谢你。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一边,继续喝鱼汤。汤是白的,鲜得很。以前在张家,我从来不敢炖鱼,因为婆婆说鱼贵,浪费钱。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站在窗前看外面,天阴着,像要下雨。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跑得欢。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丽给的那两千,我还没存。我把它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去了趟银行。存完钱出来,雨已经下起来了。我没带伞,站在银行门口躲雨。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
“姑娘,来个煎饼?”
“来一个。”
“加肠还是加蛋?”
“都加。”
她做了个煎饼递给我,七块钱。我站在雨棚底下吃,热乎乎的。大姐问我:“你住附近?”
“嗯。”
“一个人?”
“嗯。”
“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她说,“我看你瘦的。”
我笑了笑,咬了口煎饼。雨越下越大,我吃完煎饼,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冒雨跑回家。到家时浑身湿透,但心里热乎。
换了干衣服,我坐在床上。把铁盒子又拿出来,打开。看着那些转账单,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沉了。
以前我觉得这些单子是我受的委屈。现在我觉得,它们是我醒过来的证据。
我把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
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味。楼下那个遛狗的老太太还在,小狗在积水里踩来踩去。
我看了会儿,把窗户关上。走到衣柜前,把铁盒子塞回最底层。
盒子在,钥匙在,我就知道我是谁。
第三章 前婆婆上门
离婚半个月,前婆婆王秀兰亲自来了。那天是周六上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两把青菜。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穿件深灰棉袄,拄着根拐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见我,把拐棍往地上一戳。
“李红。”
“妈……您咋来了?”
“别叫我妈,你跟我儿子离了。”她板着脸,“我来看看你。”
我开了门,扶她上楼。她腿脚确实不太好,三层楼走了七八分钟。进屋后她四处打量,看见折叠桌、折叠椅、小电饭锅,眉头皱起来。
“你就住这?”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
“张强也没给你留点啥?”
“他没啥可留的。”
她坐在折叠椅上,拐棍靠在腿边。我把菜放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您吃饭没?”
“吃了。”
“那您来有啥事?”
她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沓钱。旧的,有零有整。
“这是三千。”她把钱搁在桌上,“你先拿着。”
“妈,我说了不要。”
“这不是赡养费。”她看着我,“这是我还你的。”
“您不欠我啥。”
“我欠你一声对不起。”她声音不大,但清楚,“张丽把那张诊断书给我看了。”
我愣住了。
“你贫血、胃炎,饿出来的。”她低下头,“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我以为张强给你钱。”
“他从来没给过。”
“我知道。那小子不是东西。”她攥着布包,“我养了他三十年,没养好。”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着。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您留着花吧。您退休金不高。”
“我有。”她说,“我算过了,你三年给我六万三。我花了三万,还剩三万三。我先还你三千,剩下的我慢慢攒。”
“真不用。”
“李红。”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你就当让我这个老太太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以前我总觉得她凶,现在看她就是个瘦小的老太太。
“您留着吧。”我把钱推回去,“我不缺钱。”
“你咋不缺?你工资那么低。”
“我涨工资了。”我说,“从这个月开始,超市给我加了两百。”
其实没加。但我这么说,她心里能好受点。
她看看我,又把钱收起来,包回布包里。揣进兜里,拄着拐棍站起来。
“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买了鱼。”
她愣了一下。以前在张家,都是她吃我做的饭。我给她做了三年饭,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你会做鱼?”
“会。”
“那……那我吃了再走。”
我扶她坐下,去厨房收拾鱼。厨房就是阳台改的,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池。我煎鱼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
“你放姜了?”
“嗯。”
“我以前做鱼不放姜。”
“放姜去腥。”
她没说话,看我往锅里倒开水,盖上锅盖。鱼汤慢慢变白,香味飘出来。
“闻着挺香。”她说。
我盛了碗鱼汤给她,又盛了碗米饭。她坐在折叠桌边,一口汤一口饭。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吃。
“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
“再吃点。”
我盛了半碗饭,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吃完了午饭。她吃了两碗饭,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抹了抹嘴:“李红,你做饭比你妈做得好。”
“我妈走得早,没人教我。自己瞎做。”
“那你以前在我家咋不说你不会?”
“说了您也不信。”
她沉默了。坐了会儿,拄着拐棍站起来。
“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楼下有车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李红,以后有空来家里坐。”
“好。”
她下楼时拐棍敲着台阶,笃笃笃的。我站在门口听,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没动静了。
回到屋里,折叠桌上还搁着那碗鱼汤的碗,碗底剩了点汤。我拿起来,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是她那个布包,压在碗底下。
我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张纸条,写着:拿着买点吃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拿着布包站了很久。最后把钱收进铁盒子里,布包叠好,放进衣柜。
晚上张丽发来微信:我妈回来了,说在你那儿吃了顿饭。
我回:嗯。
她又发:她说鱼汤好喝。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桌上,打开铁盒子。里面现在有四样东西:转账单、诊断书、存折、三千现金。还有那个布包,搁在衣柜里。
我把盒子合上,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躺在床上时我想,这三千里有两千是张丽给的,三千是婆婆给的,加起来五千。加上存折上我自己攒的一千五,我有六千五了。
六千五,够我活四个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以前在张家,晚上风吹窗户响,婆婆会说“这风真烦人”。现在我自己住,风响就响吧。
听着听着,我睡着了。
第四章 张强回来了
离婚第二十三天,张强回来了。他跑长途货运,一趟跑半个月,回来那天是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家煮面,听见有人敲门。
“谁?”
“我,张强。”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瘦了,黑了,胡子拉碴的。穿件脏兮兮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他往里瞅了一眼,“让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坐在折叠椅上,四处看了看。
“这屋小。”
“够住。”
“比我妈那屋小多了。”
“你妈那屋是三室。”
他点点头,把塑料袋放桌上。里面是两盒牛奶、一袋面包。
“路上买的。”
“谢谢。”
他坐那儿搓手,好像有话要说。我等了半天,他不开口。
“有事说事。”
“李红,我跟那女的散了。”
我愣了一下。
“她怀孕是假的。”他低着头,“她骗我的。我回来才知道。”
我没说话。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他抬起头看我,“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啥呢。”
“你想说复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强,你走吧。”
“李红,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好好跑车,钱都给你。”
“你跑车三年,给过我一分吗?”
他不说话了。
“你妈那两千,是你让我给的。你自己呢?你跑一趟长途挣好几千,我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我……我攒着换车呢。”
“换车比老婆吃饭重要?”
他低下头,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哗哗响。
“你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那你以后咋办?”
“我自己过。”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比跟你在一起强。”我看着他,“至少我不用每月给人两千,自己吃挂面。”
他站起来,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搁在桌上。
“这是三千,你拿着。”
“不要。”
“拿着吧。”他声音有点哑,“就当……就当补偿。”
“不用补偿。你把离婚手续办了就行。”
“办了。”
“那咱俩没关系了。”
他站了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红,你瘦了。”
“嗯。”
“多吃点。”
“知道了。”
他走了。门关上,我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沓钱。三千块,新票子。跟婆婆给的那三千一样新。
我把钱收起来,放进铁盒子。盒子越来越沉了,但我觉得心里越来越轻。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中午吃饭时小刘问我:“红姐,你前夫是不是回来找你了?”
“你咋知道?”
“我昨天看见他在小区门口站着,站了好久。”
“嗯,来了。”
“他想复婚?”
“嗯。”
“你没答应?”
“没答应。”
小刘拍了下桌子:“红姐,你做得对!这种男人不能要。”
我笑了笑,低头吃饭。红烧肉盖饭,十二块。以前我舍不得吃,现在顿顿有肉。
晚上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张强的车停在路边。他没在车里,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没管,直接上楼。
开门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袋子,里面是件羽绒服。红的,新的,吊牌还在上面。袋子里有张纸条:天冷了,买件衣裳。张强。
我把羽绒服拿进屋,试了试。大小刚好,暖和。吊牌上写着三百九十九。
三百九十九,我以前一个月工资剩两百。现在我能买两件这样的羽绒服。
但我没穿。我把羽绒服叠好,放进衣柜。和那个布包搁在一起。铁盒子里又多了一笔钱:张强给的三千。
现在盒子里有九千五了。转账单、诊断书、存折、三千婆婆给的、三千张强给的、三千张丽给的两千加婆婆的一千。
我把盒子锁好,钥匙挂脖子上。
躺在床上我想,这些人一个个来,一个个给钱,一个个说对不起。但那些年我吃的挂面,没人能还我。
不过没关系。我自己能还自己。
第五章 大姑姐的难处
离婚满一个月那天,张丽又来了。这回她没提东西,空着手,脸色不太好。进门就坐在折叠椅上,半天不说话。
“咋了?”
“李红,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张丽结婚八年,老公在建材市场开店,家里有房有车。她以前回娘家总显摆,说老公能挣钱,她不用上班,天天打麻将。
“咋回事?”
“他在外面有人了。”张丽低着头,“那女的比我小十岁。”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在抖。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这半年老说店里忙,晚上不回家。我昨天翻他手机,看见那女的照片了。”
“你跟他摊牌了?”
“摊了。他说离就离,房子车子都是他挣的,跟我没关系。”
“你们结婚八年,你没上班,家里都是你操持的。”
“他说我没挣过一分钱。”
张丽抬起头,眼圈红了。
“李红,我现在才知道你那时候啥滋味。”
我没说话。她坐那儿哭了会儿,从兜里掏纸巾擦脸。
“我弟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你妈呢?”
“也没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张丽。她以前多精神一个人,烫着小卷发,穿红羽绒服,说话嗓门大。现在缩在折叠椅上,像霜打的茄子。
“你以后咋办?”
“不知道。”她擤了把鼻涕,“我没工作,没房子。离婚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婆家那边……”
“那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他名。我啥也分不着。”
我想了想,站起来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婆婆给的三千,我还没动。
“这钱你先拿着。”
“不行不行。”张丽摆手,“这是我妈给你的。”
“你妈给我的就是我的。我借给你。”
“李红……”
“拿着。”我把布包塞她手里,“你先找个地方住,再找个工作。”
张丽攥着布包,眼泪又下来了。
“我以前还说你配不上我弟。我才是瞎了眼。”
“别说这些了。”我坐在她旁边,“你吃饭没?”
“没。”
“我给你煮碗面。”
我去阳台煮面,煎了个鸡蛋搁上面。端过来时张丽还在哭。她把面吃了,连汤都喝了。
“李红,你面煮得比我妈好。”
“你妈也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难看,但总算笑了。
吃完面她站起来,把布包揣好。
“我走了。找房子去。”
“你住哪?”
“先住旅馆。明天去找工作。”
“你住我这吧。”我说,“折叠椅拉开能当床。”
“不了,你这屋太小。”
“那你找着房子告诉我。”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碗面碗。碗底空了,就剩点汤。
“李红,你那铁盒子里是不是还有我弟给的钱?”
“有。”
“别给他。他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我知道。”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背影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关上门,我把碗洗了。铁盒子里现在少了三千,但我觉得盒子没轻。有些东西比钱沉。
第二天张丽发来微信:找到工作了,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我回:好。
她又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比你那贵。
我回:慢慢来。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搁桌上,打开铁盒子。里面还有六千五。转账单、诊断书、存折、张强给的三千、还有婆婆后来给的一千——张丽拿走的那三千是婆婆给的三千,但婆婆后来又托张丽带了一千。
六千五,够我活四个月。
但我现在不止有六千五。我有一份工作,一个住的地方,一个锁着的铁盒子。还有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六章 婆婆摔了
离婚第四十天,婆婆摔了。是张丽打电话告诉我的,说老太太下楼时踩空了,腿骨折,送医院了。
“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李红,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妈念叨你。”
我请了假,买了点水果去医院。病房在三楼,四人间,婆婆靠窗躺着,腿打了石膏吊着。张丽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
“李红来了。”张丽站起来。
婆婆转过头看我,嘴瘪了瘪,没说话。
“疼得厉害吗?”我走过去。
“疼。”她声音小,“医生说骨头裂了,得养三个月。”
“您别动,好好养着。”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李红,我腿摔了,张强也不回来。”
“他跑车呢。”
“跑车比他妈重要。”她眼圈红了,“我养他三十年,摔了他都不来看我。”
“他得挣钱。”
“挣啥钱?他挣的钱给谁了?”她看着我,“给你了吗?”
“没有。”
“那他挣的钱呢?”
我没说话。张丽在旁边接话:“妈,你别问了。我弟那人你还不清楚?”
婆婆把苹果放下,不吃了。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李红,我以前对你不好。”
“别说这些了。”
“我得说。”她转过头看我,“你在我家三年,我没给你做过一顿饭,没给你买过一件衣裳。你每月给我两千,我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您别想了,好好养伤。”
“我躺在这儿没事干,就想这些。”她拉着我的手,“李红,你恨我不?”
我想了想。
“不恨。”
“为啥?”
“恨您太累。”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手糙,都是老茧。以前我觉得这双手凶,现在觉得就是一双老太太的手。
“您想吃啥?我给您做。”
“想吃鱼。”
“明天给您炖。”
“你上班呢。”
“下班炖了送来。”
她松开手,躺回去。眼睛闭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第二天我下班炖了鱼汤,装在保温桶里送去医院。婆婆喝了两碗,张丽喝了一碗。喝完婆婆说:“李红,你这鱼汤比我做的好。”
“您教的。”
“我没教过你。”
“您以前做鱼我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以前三年,她从来没对我笑过。
从医院出来,张丽追上来。
“李红,我妈的住院费我垫了三千。我弟一分没出。”
“你先垫着,回头找他算。”
“找了,他说没钱。”
“他跑一趟车挣八千。”
“他说要换车。”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过了会儿说:“你妈那三千,我回头给你。”
“不用。那是我妈给你的。”
“你垫的是住院费,不一样。”
张丽看着我,叹了口气。
“李红,你咋这么犟?”
“我不犟。我就是分得清。”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医院了。我站在那儿又看了会儿车,然后坐公交回家。
到家后我把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钱。六千五,加上这个月工资剩的一千八,一共八千三。我拿出三千,装进信封,准备明天给张丽。
锁盒子时我看见那张诊断书。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诊断书底下压着那张纸条,婆婆写的:拿着买点吃的。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半天。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使劲。
我把纸条放回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躺在床上时我想,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一笔账。算清了,就没事了。
第七章 张强的账
婆婆出院那天,张强终于来了。他开着他那辆货车,停在医院门口。张丽扶婆婆上车时,他站在旁边抽烟。
“你还有脸来?”张丽瞪他。
“我咋没脸来?我妈住院我没来看,今天来接还不行?”
“住院费你出了吗?”
“我没钱。”
“你跑一趟车八千。”
“那是下个月的钱。这个月还没跑。”
张丽懒得跟他吵,把婆婆扶上车。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婆婆的行李。张强看见我,走过来。
“李红,你来照顾我妈了?”
“嗯。”
“谢谢。”
“不用谢。我不是为你。”
他站那儿搓手,跟上次来找我复婚时一个样。
“李红,那个……那个钱你收到了吗?”
“啥钱?”
“三千。我搁你桌上的。”
“收到了。”
“那就行。”他松了口气,“我还怕你没拿。”
“拿了。但我不要。”
“你拿着花吧。”
“张强,你妈住院你一分不出,你给前妻三千。你觉得合适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把这钱给你妈。住院费是张丽垫的。”
“我……”
“你要是真没钱,就把车卖了。跑车挣的钱够你花,但你不花,你攒着换车。你妈摔了你不来,因为你舍不得耽误一趟活。”
他脸红了,又白了。
“我不是……”
“你是。”我看着他,“你以前对我这样,现在对你妈也这样。你只想着你自己。”
他不说话了。站了会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我知道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张丽从车窗里探出头:“李红,我妈说让你有空来家里。”
“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货车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去公交站。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打开。把张强那三千拿出来,数了数。然后装进信封,写上婆婆的地址。
第二天我去了趟邮局,把钱寄回去。附了张纸条:给妈看病用。落款写李红。
寄完钱出来,我去超市上班。中午吃饭时小刘说:“红姐,你最近气色真好。”
“是吗?”
“嗯。以前你脸上没血色,现在红扑扑的。”
我笑了笑,低头吃饭。红烧肉盖饭,十二块。我吃了两碗。
下午理货时,张丽发来微信:我妈收到钱了。她哭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摆货架。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我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
晚上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卖煎饼的大姐还在。我买了个煎饼,加肠加蛋,七块。站在摊子旁边吃。
“姑娘,你今天心情好?”大姐问。
“还行。”
“我看你笑了。”
“是吗?”
我咬了口煎饼,热乎乎的。大姐也笑了,翻着煎饼说:“人活着,就得高兴点。”
“嗯。”
吃完煎饼回家,我把铁盒子打开。里面现在还有五千五。转账单、诊断书、存折、婆婆的一千、张丽还的两千、还有我自己攒的两千五。
我把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八章 大姑姐的离婚
张丽离婚的事,她婆家那边一直拖着。她老公不肯签字,说房子车子都是他的,张丽净身出户他不干,怕人说闲话。
拖了快一个月,张丽瘦了一圈。有天晚上她来我家,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手机。
“他同意离了。”
“条件呢?”
“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分我两万。”
“你结婚八年,就分两万?”
“他说家里就两万存款。”
“你信吗?”
“不信。但我没证据。”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眼睛凹进去了,手上青筋露出来。
“李红,我后悔。”
“后悔啥?”
“后悔以前笑话你。你离婚时啥也没要,我还觉得你傻。现在我才知道,能脱身就是好事。”
“那两万你拿着,先过日子。”
“嗯。”她攥着手机,“我找了个律师,他说可以查他银行流水。但我没钱付律师费。”
我想了想,站起来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掏出存折,上面有三千五。
“你先拿着。”
“不行。你攒了多久才攒这点。”
“拿着。等你分了钱再还我。”
“李红……”
“别哭了。”我把存折塞她手里,“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攥着存折,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站起来要走。
“我明天去找律师。”
“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李红,那个铁盒子里还有啥?”
“转账单。”
“还有呢?”
我想了想。
“诊断书。”
“那张诊断书你还留着?”
“留着。”
“为啥?”
“提醒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门关上后,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诊断书在最上面。贫血、胃炎、建议加强营养。
我现在不缺营养了。中午吃红烧肉,晚上吃煎饼,顿顿有肉。体重从八十二斤涨到九十斤,脸上有血色了。
但诊断书我不扔。留着,就像留着那些转账单一样。
把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我站在窗前看外面,路灯亮了,有人遛狗,有人散步。卖煎饼的大姐收摊了,推着车往家走。
我看了会儿,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紧。
第九章 婆婆的遗嘱
婆婆出院后在家养了两个月。张丽在商场上班,白天没法照顾,张强跑车顾不上。我每天下班去一趟,给婆婆做晚饭。
那天我到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个信封。
“李红,你来。”
我走过去。她把信封递给我。
“这是啥?”
“遗嘱。我找街道的人写的。”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我王秀兰,百年之后,名下存款三万三,分给女儿张丽一万,孙女张小雨一万,李红一万三。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看着我,“你给的那六万三,我花了三万,剩三万三。我留给你一万三,不多。”
“您留给张丽和张小雨吧。”
“张丽有手有脚,能挣。小雨有她爸。你一个人,啥也没有。”
“我有工作。”
“你那工作能挣几个钱?”她拍了拍沙发,“坐下。”
我坐在她旁边。她拉着我的手。
“李红,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在我家三年,我当你是个外人。你每月给我钱,我拿着,没想过你咋过。”
“都过去了。”
“没过去。在我这儿没过去。”她攥紧我的手,“我躺床上这俩月,想明白了。人活着,得对得起良心。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银镯子,旧了,但擦得锃亮。
“这是我结婚时我婆婆给我的。不值钱,但跟了我五十年。”她递给我,“你拿着。”
“妈,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就是个银的。”她硬塞到我手里,“你拿着。以后你嫁人,就当嫁妆。”
我看着那个镯子。银的,上面刻着花纹,磨得看不清了。
“妈……”
“别哭。”她拍拍我的手,“我还没死呢。”
我笑了,把眼泪擦掉。她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炖了鱼汤,她喝了两碗。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拄着拐棍。
“李红,明天还来不?”
“来。”
“那明天炖排骨吧。”
“行。”
我下楼时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但声音不大。走出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冒雨跑回家。到家时衣服湿了,但镯子揣在怀里,没湿。
我把镯子放进铁盒子。盒子里现在有五样东西:转账单、诊断书、存折、镯子、还有张丽写的借条——她借的那三千五,写了借条,说年底还。
我把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躺在床上,雨声滴滴答答。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十章 锁在盒子里的话
离婚第六十天,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摆在折叠桌上。
转账单三十六张。三年,六万三。
诊断书一张。贫血,胃炎。
存折一本。余额四千二。
银镯子一个。婆婆给的。
借条一张。张丽写的,三千五。
还有几张纸条。婆婆写的“拿着买点吃的”,张强写的“天冷了买件衣裳”,张丽写的“对不起”。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盒子还是那个铁盒子,锁还是那把锁。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委屈,现在是账本。算清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丽发微信:借条不用还了。那三千五,就当给你妈的住院费。
张丽秒回:不行,说好还的。
我回:你妈给了我镯子。抵了。
她半天没回。过了会儿发来一条:李红,我妈说让你来吃饺子。
我回:明天去。
把手机搁下,我把铁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晴了。楼下卖煎饼的大姐出摊了,有人在排队。我看了会儿,转身收拾屋子。
把折叠椅擦干净,把床单抻平,把暖水瓶灌满。屋子小,但收拾完挺亮堂。
门响了。我打开,是小刘。
“红姐,走啊,逛街去。”
“行。”
我拿了钥匙,揣好。铁盒子搁在衣柜最底下,锁着。
出门时小刘问:“红姐,你脖子上挂的啥?”
“钥匙。”
“啥钥匙?”
“柜子的。”
她没再问。我们下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小区门口,煎饼大姐喊我:“姑娘,今天加几个蛋?”
“两个。”
“好嘞。”
我站在摊子前等煎饼。小刘在旁边看手机,忽然说:“红姐,你前夫发朋友圈了。”
“是吗?”
“嗯。说他跑车到西藏了,拍了好多照片。”
“哦。”
“你不看看?”
“不看。”
煎饼好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热,香。大姐说:“七块。”
我掏钱给她。硬币搁在案板上,叮当响。
吃完煎饼,我和小刘往商场走。路过银行时我进去存了五百。存折上余额四千七。
出来时小刘问我:“红姐,你攒钱干啥?”
“养老。”
“你才三十多。”
“三十多也得攒。”我揣好存折,“以前给人攒,现在给自己攒。”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逛了一下午,我买了件毛衣,六十块。小刘买了条裙子,一百二。出来时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红姐,你今晚吃啥?”
“去张丽家吃饺子。”
“张丽?你前大姑姐?”
“嗯。”
“你们关系咋还这么好?”
我想了想。
“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她没再问。我们在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也在回头看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笑,转身继续走。路过水果摊买了点橘子,张丽爱吃橘子。摊主说五块,我给了五块。
提着橘子上楼,张丽家在四楼。敲门,张丽开的。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快进来。我妈包了白菜猪肉的。”
我换鞋进去。婆婆坐在沙发上擀皮,看见我招手。
“李红,来擀皮。”
“我不会。”
“学。以后自己包着吃。”
我洗了手坐在她旁边。她教我擀皮,我擀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她笑我,我也笑。张丽在旁边包,包得也不好看。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包了两盖帘饺子。张丽去煮,我和婆婆坐着等。
“镯子戴了吗?”她问。
“戴了。”我把袖子撸起来,银镯子露出来。
她看了看,点点头。
“合适。”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两碗,婆婆吃了一碗,张丽吃了两碗。吃完张丽说:“撑死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婆婆瞪她。
“你包的嘛。”
婆婆笑了。我看着她们娘俩拌嘴,自己也笑。
吃完饺子我帮着洗碗。张丽在旁边擦桌子。她忽然说:“李红,那个铁盒子你还留着呢?”
“留着。”
“里面东西还锁着?”
“锁着。”
“啥时候打开?”
“该打开的时候。”
她没再问。洗完碗,我擦干手,戴上镯子。婆婆在沙发上打盹,张丽给她盖了条毯子。
“我走了。”
“嗯。明天来不?”
“来。”
我下楼时楼梯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走到楼下,外面路灯亮着。
站了会儿,我掏出钥匙。钥匙在手里攥着,凉的。我攥了会儿,揣回兜里。
钥匙不用挂在脖子上了。铁盒子锁着,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每一张单子,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走过的路。
我往家走。路上没人,就我自己。影子拖得长长的,我踩着影子走。
走到小区门口,煎饼摊收了。地上剩几片菜叶,风吹过来,卷走了。
我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还是那张折叠桌、折叠椅、小电饭锅。但不一样了。桌上搁着那件红羽绒服,张强买的,我没穿过。今天把它拿出来,剪了吊牌。
明天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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