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在冻土上修的暖气失踪两千年，石砌管道通进大殿，旁边是猪圈 一、土里刨出一条沟
一九四五年七月，叶尼塞河上游，阿巴坎往南八公里。
吉谢列夫蹲在探方底下，刮掉大殿地面上最后一层草泥。
泥底下是一排石头。
石头围成一条沟。从西墙根出发，拐了几个弯，爬进屋子正中间。
那天下午他没说话。
在西伯利亚挖了五年，石头砌的墓他见过，石头砌的墙他也见过。
地面底下砌一条沟，没见过。
这条沟砌得很讲究。
两侧立石，顶上盖石板，内壁平整，缝对得齐齐的。
排水沟不用这么砌。
排水沟也不拐弯。它走直线，走最短的那条路。
但这几条沟拐了。拐得很有耐心。
二、这栋房子有二十间
土再往下清，房子的轮廓出来了。
东西三十六米，南北二十四米。整块遗址一千五百平方米。
中央一间方形大殿，十二米见方。
屋顶是四面坡，两层屋檐。汉人管这个形制叫四阿。
四阿是汉代等级最高的屋顶。天子正殿，标准配置。
大殿四周连着十九间小屋。连上大殿，一共二十间。
每间屋都有门通着隔壁。整栋房子是一整块，中间不隔天井。
墙是木骨泥墙。木柱做骨，泥里掺草，一层一层夯上去。
厚度两米。
墙上贴着方砖。砖面压着斜方格纹，还有"之"字纹。
叶尼塞河上游的土，第一次见到这种砖。
三、先把天气和地盘说清楚
这片地方在北纬五十三度上下。和莫斯科差不多。
一月里最冷的那几夜，零下四十度。
一年里能种地的日子，一百来天。
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对付冷。
冬天地面冻得很深，挖不动。大雪能盖到半米厚。
风从西边来，过草原没有遮挡。
在这种地方，冬天不算一个季节。
是一年里最主要的那个矛盾。
公元前后，这一带不在汉朝手里。
《汉书》记，匈奴强盛时"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
鬲昆就是坚昆。丁零在它东边，靠贝加尔湖。
《山海经·海内经》里还有一条更早的写法："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有钉灵之国。"
钉灵，丁零，坚昆。同一片地方，不同时代，不同的叫法。
匈奴的令能传到这儿。汉朝的地图，到这儿就断了。
四、草原上的人怎么过冬
这片草原原本住的是坚昆人。唐代的史书里叫黠戛斯。
他们住毡帐。
毡帐一般是圆的，直径不超过五米。越矮越暖，顶上那个木圈越小越暖。
火生在正中间。烟从顶上那个圈里钻出去。
这套办法管用了一千多年。
它的逻辑是：人跟着牲口走，房子跟着人走。
一顶毡帐，拆下来一个时辰。搭起来，也是一个时辰。
草原上的人不砌墙。
墙跟不上羊群。
最冷的那几天，一家人挤在毛毡底下，围着中间那堆火。
火一灭，屋里和屋外一样冷。
五、他们在屋子底下砌了一条沟
回到那条沟。
它是烟道。
一头通着墙外的灶膛，一头在地底拐几个弯，最后从另一头出去。
柴在灶膛里烧。火苗和热烟不往天上跑，被压进地下。
烟在石头通道里走一遍，热量被石头截下来。
石头慢慢热起来。
热从地面往上辐射。
人在屋子里，脚下是暖的。
六、烟为什么肯往地下走
热空气是往上跑的。
一条平铺在地下的通道，凭什么把烟吸进去，还推着它走完全程。
靠两头的高度差。
进烟口低，出烟口这头砌一根高过屋顶的烟囱。
烟囱里的热气比外面的冷空气轻，形成一根持续上升的柱子。
这根上升的力，把灶膛里的烟一路抽过去。
这个道理，今天叫烟囱效应。但是，它有一个前提。
房子不能漏。
七、中原那边，早就在烧地了
这套办法在中原不算新东西。
秦咸阳宫的浴室旁，出过三座壁炉。炉膛做成覆瓮形，让热气在里面回旋一圈再出去。
秦兴乐宫的墙里，埋过一段管道。做法是把两块筒瓦扣在一起，一头连着灶。
西安阎家村的一座汉代建筑遗址里，灶的排烟道先在室内绕着走，再直上通到户外。
到汉武帝，未央宫里干脆盖了一座温室殿。
《三辅黄图》记它一句：冬处之温暖也。
另有一座椒房殿，是皇后住的，用花椒和泥抹墙。《汉官仪》说，取其温暖，还能去浊气。
张衡在《西京赋》里写过一句"朝堂承东，温调延北"。温调，就是调节温度。
这些办法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长安的冬天最冷零下几度。人要熬过去，就得把火留在屋里。
八、管道通到了大殿
考古队把每一间的地面、每一条沟都清了出来。
最先通到的是大殿。然后是旁边的屋子。
一共通进了大殿和半数以上的房屋。
修这栋房子的人，把取暖当成头等大事。
他先铺管，再砌墙。
管子用石块砌，不用土坯。
石头不吸水，不软化，烧上几十年还能用。土坯撑不过一个冬天。
墙外的灶膛口在哪，也找到了。
烧什么？米努辛斯克盆地有针叶林。落叶松，松树，桦树。
柴不缺，缺的是人。
地上积雪半米，每天得有人出去砍柴、拖回来、劈开、塞进灶膛。
这件事一天不能停。但是烟道是石头砌的，灶膛也是石头砌的，只有添柴的人是肉做的。
九、没有管道的房间，地上有一块红烧土
其余几间没通管道的屋子，地上留着一块一块红烧土。
土被火烧过，会变红、变硬。这种颜色褪不掉。
火盆直接搁在地上烧，烧上几年，地面就是这个样子。
一间屋子有没有暖气，考古队不用问人。
看地。
十、那套暖气，其实不够用
发掘报告写得很平。
它说，这套暖气设备在西伯利亚的冬季还不够。
不够。两个字。
同一套系统，在长安够用，搬到这儿就不够。
所以还得有火盆。
火盆不是将就。火盆是这套暖气之外的补充。
汉人把中原的取暖办法带来了。但是，他没有把中原的天气带来。
十一、所以他们把房子挤在一起
这一点最容易被漏掉。
中原的汉代宅子，讲究院子。前堂，后室，东西厢房，中间留天井。
中原的画像砖上，宅子是一进一进的，摊开来。
这栋房子不一样。
二十间屋互相连属，屋与屋之间只有门。
外面没有院子，没有天井，没有敞廊。
一整块。密不透风。
发掘报告专门写了一句：它和中原画像石上的多院合院建筑布置不一样。
一句话，把为什么说清楚了。
散着盖，热量从墙缝里跑光。挤在一起，一间屋烧火，隔壁也能跟着暖一点。但是，挤在一起，采光就差。窗子只能开高的、开小的。
用光换热。他换了。
十二、两米厚的墙，内窄外宽的门
墙厚两米。
今天多数房子的外墙，二十厘米。
厚土墙有个脾气：白天吸热，夜里慢慢往外放。
墙越厚，屋里温度的起伏越小。
门也有讲究。
墙上的门洞做成内窄外宽。从外面看是喇叭口，屋里那侧收窄。
人进出的那一下，屋里那一小块开口小。
热跑得慢。但是，两米厚的墙，等于几千立方米的土，得一筐一筐背上脚手架。
十三、屋顶那片瓦，是一整条产业链
屋顶盖瓦。板瓦，筒瓦，屋檐一圈圆形瓦当。
灰陶瓦的烧成温度要一千度以上。
这意味着：得有黏土矿，得垒窑，得备几千斤柴，得有几个会看火候的陶工。
四阿重檐还要大木料。梁，柱，椽，檩，一样都不能将就。
这些东西本地没有。
要盖成，得有一整套班子，从几千里外拉过来。但是，这批板瓦上，考古队找到两种刻痕。
一种是汉工匠做的记号。
另一种是本地工匠的叶尼塞字母。
同一片屋顶，两拨人。
十四、猪圈
宫殿旁边，清理出一个猪圈。
矮土墙，石头垒的，旁边还有一片农业遗迹。
这两样东西，比瓦当更让人停住。
草原上最不缺四条腿的动物。马，牛，羊。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自己会找草吃，跟着水走。
人走，它们就走。
猪不行。
十五、猪走不了远路
猪不反刍。它消化不了草里的粗纤维。
一头羊能在枯草甸子上熬过冬天。一头猪熬不过去。
猪要吃粮食，吃糠，吃野菜，吃人的剩饭。
猪的蹄子软，走长路会裂开。它跑不快，也驮不动东西。
游牧的队伍一天走几十里。猪跟不上。
所以草原上的牧民不养猪。
养猪这件事，只有一种人干得出来。
决定在一个地方待下去的人。
猪圈是一张定居声明。但是，圈里的猪，未必进了汉人的嘴。
十六、两套陶器，一个屋檐
遗址里出的陶器有两套。
一套是汉式的。轮制，火候高，胎壁匀。
另一套是本地缸形器，还有沟纹和波纹陶罐，和贝加尔湖一带的匈奴陶接近。
两套陶器，在同一个屋檐下出土。
猪要养，粮食得跟上。
汉人种粟，种黍。这边能种，一年一季，产量看天。
餐桌上大概摆着三样：本地换来的肉和奶，自己种的粮，还有从南边运来的一点调味。
另外还有几样小东西。
一个绿玉做的椭圆形小瓶，只剩下残底。几颗红珊瑚小珠。
铜门环，兽首衔着环的那种。
跟山东、江苏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上一模一样。
十七、把长安搬过来
这些东西在中原都常见。
玉瓶，珊瑚珠，铜门环，瓦当，火炕，猪圈，方砖。
一样一样，都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它们全都出现在叶尼塞河上游。
离长安三千多公里。中间隔着河西走廊、天山、阿尔泰山。
一个人走，得走一年。
把这些搬过去，得走很多趟。
那么是谁出钱盖的。
说法有四五个。
有人说是李陵。有人说是和亲的公主。有人说是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和她的丈夫。
也有人说是卢芳。
四说并列，谁也没赢。
到现在，这处遗址没有出一件能写主人名字的东西。
十八、傍晚六点，米努辛斯克
太阳贴着草原落下去。
远处有一条公路，从东到西，笔直穿过平原。
公路正好压在遗址上面。
夯土台基剩下几段矮埂，草从缝里长出来。
当年挖出的石砌烟道，早就回填了。
米努辛斯克博物馆的柜子里，摆着几片瓦当，一个绿玉瓶的残底。
还有一块烧红的土。
免责说明 本文所据史实如下。阿巴坎宫殿遗址（又称塔什宾／塔什巴城址）位于今俄罗斯哈卡斯共和国阿巴坎以南约八公里，年代约当公元前后；1940 年因施工发现，1941、1945、1946 年由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等人主持发掘。建筑形制（四阿式重檐、东西约三十六米、南北约二十四米、中央大殿十二米见方、四周小屋十九间连大殿共二十间、各屋互相连属并以门户相通、木骨泥墙厚约两米、壁面饰斜方格纹与"之"字纹方砖、草泥地面下有石砌烟道通至屋内、地面有红烧土火盆痕迹、墙壁门道内窄外宽、板瓦上有鄂尔浑体与叶尼塞体字母刻痕）以及出土物（"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瓦当、椭圆形绿玉小瓶残片、红珊瑚小珠、青铜铺首、环首铁刀、穿孔铁斧、青铜带扣、本地缸形器陶片、沟纹与波纹陶罐残片），均见《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阿巴坎宫殿遗址"条及吉谢列夫发掘报告。宫殿周围发现有养猪的猪圈遗迹及农业遗迹，见相关遗址著录与研究者转述。文中"暖气通渠以石砌成，曲折回环，通入大殿和半数以上的房屋""然而这种暖气设备在西伯利亚的冬季还不够""大殿和周围的房屋都紧密连属，使暖气不易散失，故与……多院合院建筑布置有所不同"，均出自发掘报告的记述，非本文推论。 文中所引汉代取暖文献均属可查：温室殿见《三辅黄图》（"温室殿，武帝建，冬处之温暖也"），椒房殿见《汉官仪》（"以椒涂室，主温暖除恶气也"），"温调"见张衡《西京赋》（"朝堂承东，温调延北"）；秦咸阳宫壁炉、秦兴乐宫筒瓦管道、西安阎家村汉代建筑遗址灶与排烟道，见相关考古报道。匈奴"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见《汉书·匈奴传》；"钉灵之国"见《山海经·海内经》。宫殿主人的李陵、和亲公主、须卜居次云夫妇、卢芳等说均为推测，另有研究者主张为郅支单于定都坚昆时所建，至今无一致意见；本遗址未出土任何可指认人名的物证。 文中第一节"一九四五年七月""吉谢列夫蹲在探方底下""那天下午他没说话"等时间、动作与心理描写，系依发掘年份所作的叙述性还原，非报告记载；"零下四十度"为当地极端最低气温，非年平均或月平均数值；烟囱效应、热惰性等原理说明为一般物理描述，非原始报告内容；"一共通进了大殿和半数以上的房屋"系对报告中"通入大殿和半数以上的房屋"的转述。本文据公开材料整理，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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