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泽平不愧是许家印请的最贵经济学家。早在2018年,任泽平入职恒大后,就提醒许家印地产周期拐点将至,建议降杠杆、缩减土储、控制多元化扩张,不要在造车上面无节制砸钱。2017年冬天,一张由许家印签发的恒大集团红头文件在金融圈传开:聘任任泽平为首席经济学家,副总裁级,月薪125万,一年1500万。有人开玩笑说,这是许家印请来的“最贵经济学家”。
任泽平此前在券商做首席分析师,连续拿过新财富最佳分析师,对2014到2015年那波牛市的判断让他在圈子里名气不小。恒大把他挖过来,给了个研究院院长的头衔,让他带着团队做宏观经济和行业研究。入职没几天,任泽平翻开恒大财务报表一看,负债率已经蹿到86.25%。更让他捏把汗的是,公司正在计划大举搞多元化扩张。2018年初,任泽平牵头恒大研究院写了份报告,措辞直接:“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是未来三年三大攻坚战之首,任何市场主体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报告点出房地产风险、金融风险,提醒“金融条件收紧,资金变紧变贵,中小房企资金链断裂风险”。最后建议降负债,慎重推进多元化扩张。
任泽平后来回忆,他当着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的面说了自己的看法:国内外企业发展的历史摆在眼前,多元化大多以失败收场,九死一生。做好一件事已经很难,同时跨界做几样,经验、精力、团队都顾不过来。这话在恒大内部引发震动。紧接着的一次干部大会上,任泽平被公开批评了,说他格局不够,认识不到公司重大战略。这事恒大很多高管和员工都知道。任泽平后来在公众号写过:“刚入职,本打算有所作为,结果就遇到了挫折,对我打击不小”。被批之后,任泽平的日子不太好过。恒大总部在深圳,他长期待在北京,自己说一个月去深圳平均不过几天,很多会议参加不了,也算不上核心决策层。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说了。2018年2月到4月间,研究院提交的那份报告,后来成了外界讨论的焦点。
同一时期,许家印在做另一件事。2018年下半年起,恒大在汽车产业链上动作频繁。2019年11月,许家印公开说未来三年要往新能源汽车砸450亿,2019年投200亿,2020年投150亿,2021年投100亿。原话是:“恒大在造车上一无所有,要实施换道超车,怎么办,买买买,把能买的核心技术、能买的企业,都给它买了”。土地储备这边也没停。截至2018年底,恒大土储有3.03亿平方米,仅2018年一年新买土地建筑面积就有4993万平方米。两条路线在并行。一边是任泽平报告里写的“降负债、防风险”,一边是许家印发布会上说的“买买买”。
任泽平后来跟人直播时说过一段话,企业家和学者思维不一样。企业家看到50%的成功概率可能就动手了,学者一般要看到80%才敢干。他说,许家印是个非常有“冒险精神”的人,但到了后期听不进预警和谏言,又赶上时代变了。2020年下半年,任泽平提了离职。他在文章里写,觉得自己言不为用,难以融入,加上判断国家调控地产的决心和力度很大,房地产的时代要过去了,学术研究更适合自己。恒大考虑到他是公众人物,怕影响品牌,挽留了一段时间。2021年3月,离职获批,他去了东吴证券。
2021年9月,另一位经济学家刘胜军在自媒体发文章,标题叫《三年前,许家印误服了一剂叫“任泽平”的药》,说任泽平拿着1500万年薪打着鸡血“忽悠”许家印。10月11日,任泽平发长文回应,把2018年那份报告的内容重新提了一遍,说了自己谏言被批评的事,最后引了王阳明的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回头去看2018年那个节点,任泽平确实把风险讲得很清楚了。他建议降杠杆、缩减土储、控制多元化扩张,不要在造车上无节制砸钱。甚至他还提过更具体的思路:如果非要投新能源,不如用股权投资方式,入股那些已经跑出基础的造车新势力和电池企业。但这些话,许家印没听进去。
一个经济学家在入职第一年就写报告预警风险,结果在干部大会上被批“格局不够”。而那个没听建议的人,最后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回头看,有几个点值得琢磨。第一,企业家的冒险精神和学者的谨慎判断,本质上是有张力的。企业家要抓机会,学者要看风险。两个都没错,但在关键节点上,听不听劝,结果天差地别。第二,任泽平的建议不是事后诸葛亮。他在2018年初就写了报告,那时候恒大还在巅峰期,房价还在涨,谁能想到后面会暴雷?能在最热的时候看到风险,这本身就是专业能力。第三,许家印不是没听到,是听不进去。干部大会上公开批评任泽平“格局不够”,说明当时恒大内部已经形成了“只能听好话”的氛围。这种氛围一旦形成,再专业的人也只能靠边站。第四,任泽平离职的时间点也说明问题。2020年下半年提离职,2021年3月获批,那时候恒大还没暴雷。他判断“房地产的时代要过去了”,选择离开。半年后,恒大开始爆雷。这个时间差,说明他的判断是超前的。
对企业来说,最贵的不是请了一个经济学家,而是请了却不听他的。最贵的不是1500万年薪,而是错过了1500万都买不来的预警。任泽平后来引王阳明的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问心无愧,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听不听是别人的事。这大概就是一个学者的无奈,也是一个学者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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