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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战国旧事，读到魏国变法的往事，见那主持变法的先贤名唤李悝。身边不少人一眼望见这竖心旁配一个“里”字，便顺口读作lǐ lǐ，念得十分笃定，仿佛字的半边是什么，全字便当是什么。十个人里面，怕是有八九人，都栽在这一个字上。
这“悝”本是个多音字。作忧愁悲戚之意，方读lǐ；用作古人的名，便是kuī。李悝，正音当是lǐ kuī。便是此人，在魏文侯之时推行变法，倡尽地力之教，立平籴之法，还撰成《法经》，乃是我国古时一部极要紧的法典。这般于历史上留下厚重一笔的人物，他的名字，却常常被人凭着字形草草误读了去。
大抵国人识字，向来有一桩通病，见了形声字，便只认得一旁的声符，懒得去翻检辞书。眼见“悝”右边是个“里”，便不假思索，径直读成lǐ。一人读错，旁人听见，便跟着一同念，错音传得多了，听者也渐渐习以为常。倘有谁读出kuī的正音，旁人还要愣上一愣，疑心是读白了字，这真是叫人叹息的事。
有人说，不过古人的名字而已，读错了，又有什么妨害，知晓他的事迹便足够。这话听似通透，内里却是读书的怠惰。一个人名，原不是随便的符号，一字一音，连着他的生平功业。我们口口声声谈论战国变法，讲法家源流，却连这位开风气之人的名姓都读不准确，所知晓的功业，怕也是浮在纸面，未曾落到实处。
世间这般字原是不少，专用于古人名号之中，读音独异，不能单凭半边去猜。字有两读，各有用处，字义不同，读音便随之改换，原是汉字固有的规矩，并非刻意造出来刁难读书人的。只是多数人读书，但求走马观花，晓得大概故事，至于字音的分别，便轻轻放过了。
我并不是要来苛责读错字的人，谁都有不曾留意的时候。只是叹这从众的习气实在深重。众人都那样读，便跟着附和，不肯多费片刻功夫，去查证一字的是非。不求甚解久了，许许多多古史里的人名，便都被我们随口改了读音，古人的名姓，也在这般粗疏之中慢慢走了原样。
李悝当年为魏国立法，讲求秩序与分寸，一字一条律法，不肯含糊。后人读他的故事，反倒于他的名号上马虎过去，想来也是一桩憾事。识字读史，原该存一点审慎之心，遇见拿不准的字，不要急着凭着半边字形随口读出，稍稍查考一番，便分得清是非。
世上许多似是而非的学问，便如同这个“悝”字一般，粗粗一望仿佛认得，细究下去，才晓得原是错的。可愿意停下匆匆的目光，细细去求真的人，终究是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