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近来翻看旧诗,读到杜工部的《石壕吏》一句“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听见有人顺口读成lǎo ōu,又有人念作lǎo qū,听得人心里一阵怅然。这一个“妪”字,原是极寻常的古字,可世间之人,多半是望形生音,凭着半边的“区”字,胡乱猜一个读音,张口便读,丝毫不肯去翻一翻典籍。
大抵国人识字,向来有这般毛病,看见形声字,便只认一旁的声符,以为半边怎么读,全字便该怎么读。看见“妪”字右边是“区”,于是便生出ōu、qū两种读法,口口相传,传久了,错音反倒变得顺耳。若是有人轻声读出正音,旁人还要侧目,疑心是读错了的,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
这字的正音,原是yù,老妪,读作lǎo yù,意思便是年老的妇人。古时史记之中便写“有一老妪夜哭”,杜子美借老妇人之口诉说乱世苦楚,一字一音,皆是古人留下来的章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原没有半分难寻的道理。只是世人懒,不肯去查,情愿凭着眼睛的一瞥,造出错的读音来。
我想这哪里单单只是一个字音的过错。许多人读书,只求懂个大略,不求一字一句的真切。文章看过,故事晓得,便算是读过了,至于字该怎么念,出处何在,原是不大放在心上的。于是谬误便这般滋生开来,一人读错,十人跟着学,百人跟着传,错的声音铺天盖地,正道的读音反倒显得生僻突兀。
世间的许多糊涂,都是这般来的。不求甚解,望文生义,图一个省事,省了翻书的功夫,省了求证的心思,于是一错便是许久。旁人都这样讲,我便跟着这样讲,仿佛多数人的口,便是真理。可文字不是这般的,字音字义,自有它传下的本源,不由众人随口的口舌更改。
也有人要说,不过是一个读音罢了,读错又有什么要紧。这话听着似乎有理,可我总觉得,文字是古人递到我们手中的灯火,一字便是一点火苗,若是连字音都懒得辨明,那灯火,便要在漫不经心里慢慢黯淡下去。读杜诗的时候,若是连“老妪”二字都读不对,又如何能真切体会那深夜之中,老妇人仓促应答官吏的凄惶。
我写下这些,不是要去斥责读错字的人。只是想,识字之人,遇着拿不准的字,不妨多一分审慎,少一分臆断。不要见半边便妄自读出声来。一字求真,看似微小,却也是读书人的本分。
这世间许许多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大抵都和这“老妪”一般,粗粗一看仿佛是对的,稍稍细究,才知道原是错了。可愿意停下脚步,细细去考究的人,终究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