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关品方
民国清华四大国学导师(简称“四大国学大师”)是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和赵元任,他们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四位导师。王国维擅长甲骨、金文、戏曲史开山,著有《人间词话》。梁启超是变法先驱,史学、思想、政治通才,号称“行走的百科全书”,著有《饮冰室合集》。陈寅恪是中古史、敦煌学大师,“教授中的教授”。赵元任是语言学、音韵学泰斗,精通多地方言,现代语言学奠基人。另有“近代四大史学家”的说法,指陈垣、陈寅恪、吕思勉和钱穆,和清华四大导师不是同一概念。因为新亚书院的关系,港人对钱穆认识较多。
陈寅恪学术表现突出,堪称削古烁今。他通晓梵文、突厥文、西夏文等十余种古文字,精研魏晋南北朝、隋唐史、敦煌学,开创诗史互证的治学方法、以诗文史料考证历史,打通文学与史学。他的代表作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奠定中国中古史研究范式;晚年目盲腿残,以惊人毅力完成八十万字巨著《柳如是别传》。他治学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主张学术不受世俗教条束缚。他为王国维撰写的《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铭》,警句有《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先生之著述,惟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陈寅恪本人葬在庐山,墓碑只刻10个字: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值得另文论述,本文聚焦梁启超。
梁启超共育有9位子女(5子4女),都学有所成,在不同领域报效国家,被后世誉为“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他们的人生选择,跨越清末、民国、新中国;文教、建筑、考古、航天、图书、军事、经济、公益、革命,共九大范畴,映照出近代中国人救亡图存、建设国家的百年追求。
梁思顺(长女,1893–1966,享年73岁)爱好诗词,精研古典文学。她早年随父亲流亡日本,精通日文后帮助梁启超整理书信文稿,是父亲最重要的学术研究和时评政论的助手。她后来长期从事文史研究与家庭教育,整理《艺蘅馆词选》。她没有选择专业科研,一生侧重文化传承,守护家国文脉,在乱世中保存传统文史哲宗,代表知识分子守护中华文脉的追求。
梁思成(长子,1901–1972,享年71岁)是建筑学家,中科院学部委员(院士)。他和妻子林徽因一起开创中国建筑史学科,踏遍全国测绘古建筑。他们合著的《中国建筑史》是中国建筑营造学的奠基之作。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参与国徽及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提出保护北京古城的规划构想;选择以建筑为载体,保存中国古建筑文明,探索民族建筑现代化,是中国近代建筑学科的鼻祖级奠基人。
梁思永(次子,1904–1954,享年50岁)是考古学家,中科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近代考古学开拓者之一。他主持发掘龙山文化遗址,纠正过往对新石器时代的认知,建立中国田野考古规范。代表作《龙山文化》以考古发掘实证中华上古文明,用现代科学方法证明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代表近代史学考古科学化的方向。
梁思忠(三子,1907–1932,享年25岁)美国西点军校毕业后,选择从军报国,加入国民革命军,投身国防建设。可惜英年早逝(不幸染上腹膜炎)。他的选择代表乱世青年投笔从戎、保卫国土的救国情操。
梁思庄(次女,1908–1986,享年78岁)是图书馆学专家。她留学海外归国后任职燕京大学、北京大学图书馆,担任北大图书馆副馆长,建立图书馆分类体系,推动中国现代图书馆事业。她选择做高等学术界的幕后支撑,从事知识界的基础设施建设,代表现代文教体系筑基的追求。
梁思达(四子,1912–2001,享年89岁)是经济学家,长期研究中国经济,参与编撰《中国近代经济史》,深耕经济史料整理。他一生埋头研究经济,探寻国家富强的经济路径,代表实业救国、经济兴国的理想。
梁思懿(三女,1914–1988,享年74岁)是社会活动家。她早年投身学生救亡运动,抗战时期奔走海内外从事爱国宣传、统战活动与妇女公益。新中国成立后,在红十字会等机构任职,以社会服务为国效力,代表救国救民的社会改造追求。
梁思宁(四女,1916–2006,享年90岁)抗战爆发后辍学,投笔从戎,到新四军参加革命,从事宣传、政工活动;在战火中投身民族解放事业,代表青年投身革命、争取民族独立的选择。
梁思礼(五子,1924–2016,享年92岁)是火箭与自动控制专家,中科院院士,中国航天事业奠基人之一,参与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研制,导弹控制系统负责人,为中国航天与国防工程作出重大贡献。他少年丧父(梁启超1929年世,终年56岁),留学归来后投身“两弹一星”相关事业,延续父辈强国梦想,代表新中国科技强国的追求。
梁启超子女九人的选择背后,代表中华民族的百年追求。思顺、思成、思永、思忠、思庄、思达六人的选择,是基于他们父亲的培育和建议。梁启超逝世时,思懿15岁、思宁13岁、思礼5岁。后来思懿和思宁投身革命,思礼科技报国,都是梁启超家风的一脉相承。
梁启超子女九人全都站在历史发展正确的一边。他所处时代,国家积贫积弱,救国道路众说纷纭。他没有强迫子女走同一条路,而是鼓励他们按天性选择专业。研究历史考古、守护建筑文脉、投身国防军事、专注图书管理、钻研经济发展、参加革命队伍、投身国防航天。一条清晰主线是救亡建设。民国一代人首要目标是民族独立。新中国成立后,转向科学、工程和文化建设。九个兄弟姊妹分别站在文化、考古、建筑、军事、经济、图书、航天、公益、革命各个赛道,共同目标都是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
笔者认为,从这个角度看,梁启超绝对称得上是“国民父亲”的优秀代表。这不必是官方称号,应该是后世对其家庭教育典范的美誉。他写下大量家书,给儿女的书信超过百万字,不灌输刻板教条,尊重孩子个性,鼓励独立思考,同时反复强调做人高于学问,家国担当不可或忘。他不要求子女做官发财,而是希望他们做对社会有用之人。一门三院士,子女各有建树,足见家教成功。梁启超是政治评论家和启蒙思想家,一生政见与时俱进,25岁(1898年)已联同康有为及光诸领导维新变法,39岁(1912年)出任民国政府首届内阁法务部长。
梁启超和清华大学的早期渊源始于演讲和短期兼课。1914年,他到清华演讲,提出“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后来成为清华校训。1920年,他在清华兼职讲师、教授国学课程,1925年起全职任教(国学研究院导师)。当年4月接受聘任,9月国学院已正式开学。梁启超迁入清华园北院,全职驻校授课,讲授《中国历史研究法》《儒家哲学》《中国文化史》,直到1929年病逝。
梁启超是笔者最敬服的两位知识分子之一。他晚年思想趋于稳健;是启蒙时代中国杰出的学者。称他为近代“国民父亲”的优秀代表,是合理的评价,足以体现他的优良家风、子女教育、以及把家庭教育和民族命运结合的远见。梁启超的子女们以生命实践救国建国的百年之路。梁启超作为父亲,把家国情怀融入家庭教育,以身作则。他的家书,尤其值得后人参考对照,笔者郑重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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