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海龙,今年二十七,甘肃天水人。我们一家三口,我爸我妈还有我,在兰州城关区一个老菜市场里开了间铺子,卖牛羊肉。不是那种大店,就两间门面打通,前面挂肉后面切肉,门口支个案子,一把大刀一把小刀。我妈收钱,我爸切肉,我送货。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七点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初一歇一天。

我这么说吧,我们一个月流水大概八万,刨掉成本,能落六万左右。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我发小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拼死拼活挣八千,他打电话问我,海龙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万把块,他说你吹牛。后来我过年回家开了一辆二手汉兰达,他看见了,不说话了。再后来他问我借两万,我借了,他到现在没还,我也没要。

但你要问我们这六万块钱是怎么挣的,我跟你说明白。我们租的铺子,一年租金六万,一个季度交一次,每次交一万五的时候我妈手都在抖。我们进肉,一头牛买回来两千多,羊便宜点,但一只也要七八百。水电费一个月一千多,冰柜三台,一天二十四小时嗡嗡响,一个月电费就四五百。还有摊位费、卫生费、那个什么管理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又是千把块。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爸妈的身体。

我爸今年五十八,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腿发麻,站都站不住。医生让他少弯腰少搬重物,但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头一百多斤的牛从冷库里搬到案子上。怎么搬,抱着牛腿往后拖,一步一步挪。我听见他喘,那个声音特别重,像是肺里面有一团棉花。我跟他一起搬,他说你力气小,你搬那边,轻一点。我说你腰不行就别搬了,他说不搬怎么办,不搬今天就没肉卖。

我妈五十六,糖尿病,每天饭前要打胰岛素。她的手扎针扎得全是眼儿,十根手指头没一根好的。打完了接着切肉,一刀一刀,从早切到晚。她手指头也有关节炎,到了冬天就肿,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但她不能停,一停后面排队的人就不耐烦。有时候我看她手抖得厉害,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歇什么,人家等着呢。

我还有个姐姐,嫁到西安去了,姐夫是搞装修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姐每个月给我妈打五百块钱,我妈收了就存着,说给外孙以后上大学用。她自己舍不得花,一双棉鞋穿了五年,底子都磨平了。

我说这些不是诉苦,我是想告诉你们,那六万块钱是拿命换的。

我有时候也恨。恨什么我不知道。恨这个菜市场,恨这些牛羊肉,恨每天早上那个闹钟。我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去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在超市当收银员,比我小两岁。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吃火锅,第二次看电影。第三次她说想去我店里看看。我说行,你下班了过来。

她来了,正好赶上下午那阵忙。我妈在切肉,我爸在剔骨头,我在给一个客户装羊排。她站在门口,看了有五分钟。我回头看见她的时候,她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就那一下子,我就知道没戏了。后来她再也没联系过我。我发信息她不回,打电话她不接。过了半个月,我介绍人告诉我,那姑娘说,他家是卖肉的,满屋子腥味,我受不了。

我那天晚上收摊之后,坐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我妈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那姑娘的事?我说嗯。她站了一会儿,说,你怨我们吗。

我没说话。

她说你要是怨,你就说出来。

我说不怨。

她说你心里怨。

我掐了烟,站起来说,妈,回去吧,明天还早起。

我其实怨。我怨他们为什么非要干这个。我小时候他们就在卖肉,卖了二十多年。我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作业,趴在那个切肉的案板旁边,闻着生肉的味道,写着数学题。我同学问我你家干什么的,我说开饭馆的。我不敢说卖肉的。我嫌丢人。

可现在我不嫌了。我嫌的是我自己。我二十七了,我爸妈快六十了,他们还在凌晨四点半起来,还在搬一百多斤的牛,还在打胰岛素,还在切肉切到手抖。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有本事,我早该让他们歇了。可我没有。我就在这个店里,跟他们一起干,一天一天地干。那六万块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挣的。我爸妈拿命换,我拿年轻换。我们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个铺子,一套老家的房子,一辆二手汉兰达,还有我妈那双穿了五年的棉鞋。

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说不上来。你让我现在关了这个店,我关不了。关了,我爸妈干什么去。他们干了一辈子,你让他们停下来,他们停不住。我爸腰不好,可他每天还得搬牛。我妈手疼,可她每天还得切肉。他们不是不想歇,是不会歇了。这个店是他们的命,也是我的命。

我发小在深圳送外卖,他跟我说他想回来。我说你回来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你在外面好歹是个自由人。我在这个店里,我哪儿也去不了。他说你一个月挣六万。我说嗯。他说那你还想怎么样。我没接话。我想说,你只看见那六万,你没看见那六万后面是什么。你没看见我爸搬牛的时候那个喘,没看见我妈切肉的时候那个手抖,没看见我二十七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可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也不懂。他没卖过肉。他不知道那个味道,那个从早到晚在鼻子里的生肉味,你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你不知道你走在街上,人家能闻出来你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坐在姑娘对面,人家问你身上什么味,你没法回答。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收完摊,坐在店门口抽烟。他抽了半根,忽然说,海龙,你要是不想干了,你走。我说走哪儿去。他说去哪儿都行,别在这儿耗着。我说那你跟我妈呢。他说我们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再说。我说我不走。他说你傻。我说嗯,我傻。

他掐了烟,站起来,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回去吃饭。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腰弯着。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头发。他五十八,可看着像六十八。我有时候想,他还能搬几年牛。搬不动的那天,这个店怎么办。我接。我接得住吗。我不知道。可我得接。他搬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在最后那几年,连个接手的都没有。

六万块钱一个月。你听着多。你算算,三个人分,一个人两万。两万块钱,买你每天四点半起床,买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歇一天,买你爸的腰,买你妈的手,买你二十七岁找不着对象。这笔账,你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