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7年,长安未央宫,汉景帝刘启即位不久,便把一件看似礼制、实则关乎皇统的大事提上议程:为高祖刘邦和父亲汉文帝刘恒立庙。这个安排很有讲究,因为在当时,谁能立庙,往往不只是看功劳,还要看血统和名分。
庙号并非汉朝首创。商代已有太祖、太宗、中宗等称号,但数量极少,通常只给开创基业或挽救国运的君主。周代更重视谥号,秦始皇又认为谥号有“子议父、臣议君”之嫌,干脆将其废止。到了汉朝,谥号恢复,庙号也重新进入政治礼制。
只是汉代的庙号非常珍贵。皇帝去世,并不等于自动拥有庙号;即使功绩显著,也未必有人愿意为他立庙。庙宇一旦确立,便意味着后世承认其在皇室祭祀中的特殊地位,这里面掺杂着评价,也掺杂着现实政治。
刘邦去世时,汉廷还没有成熟的庙号制度,吕后与汉惠帝只给他定了“高皇帝”的谥号。“高”字并非旧有谥法中的常规用字,却被用来形容建立汉朝的巨大功业。后来史家称刘邦为“高祖”,于是民间常把他的庙号也说成汉高祖。严格说来,他的庙号是汉太祖,谥号是高皇帝。
汉文帝刘恒的庙号,则与一次皇位调整紧密相连。吕后死后,功臣与宗室迎立代王刘恒,既避开了吕氏势力,也没有按照通常的嫡长系次序拥立刘邦长孙刘襄。刘恒登基后,名分始终有一层微妙之处。
因此,汉景帝为父亲和高祖立庙,不单是追尊祖先,更是在向朝廷内外确认这一支皇室的正统地位。刘邦被定为太祖,刘恒被定为太宗。汉惠帝刘盈虽然曾经正式即位,却没有获得庙号,这既与功绩有关,也与汉景帝有意突出自身继承合法性有关。
汉武帝刘彻的庙号,来得更迟。元鼎年间以后,连年用兵和财政压力使社会负担加重,巫蛊之祸又造成严重政治创伤。刘彻去世时,汉昭帝没有立即为他立庙。直到曾孙汉宣帝刘询即位,这件事才重新被提起。
汉宣帝的身世,本身就是一桩名分难题。他的祖父刘据死于巫蛊之祸,父亲刘进也未能继承皇位,刘询年少时甚至以“罪人之后”的身份在民间长大。登基之后,他先为卫子夫、刘据及其家属恢复应有名分,又追尊汉武帝为世宗。
这场礼制调整当然引起争议。长信少府夏侯胜等人认为,汉武帝晚年造成的民生困顿和政治灾难,不足以支撑世宗之号。汉宣帝仍坚持推行,因为为汉武帝立庙,也是在表明自己是武帝一脉的正统继承人。功绩只是表面,皇统才是深层原因。
汉宣帝去世后,汉元帝没有为父亲立庙。到了汉平帝时期,王莽掌握朝政,为讨好太皇太后王政君,先后推动为汉元帝立庙,并把汉宣帝一并追尊。汉成帝、汉平帝也曾短暂拥有庙号,但这些安排带有明显的政治操作色彩。
刘秀建立东汉后,打出的旗号是恢复汉室,自然不会轻易承认王莽时期制定的庙号。他废除了汉元帝、汉成帝、汉平帝的庙号,连汉宣帝的中宗之号也一度撤销。建武十九年,刘秀重新处理皇室祭祀关系,承认汉元帝为自己的名义先祖,又恢复汉宣帝中宗之号。
至此,后世认可的西汉四个庙号才固定下来:汉太祖刘邦、汉太宗刘恒、汉世宗刘彻、汉中宗刘询。四人都很有功绩,但他们获得庙号的时机各不相同,背后都牵涉皇位传承与政治名分。
最令人疑惑的是汉景帝刘启。他平定七国之乱,巩固中央集权,又承接文帝时期的休养生息,为后来汉武帝的强盛积累了人口、粮储与财政基础。单论政绩,他完全不逊于部分拥有庙号的皇帝。
问题在于,汉景帝没有遇到那个需要借他来证明正统的人。刘邦、刘恒的庙号由他亲自推动;汉武帝追尊高祖一系时,汉景帝已隔得太远;王莽立庙主要为了王政君,刘秀恢复礼制时也只需尊崇汉宣帝。汉景帝不是功劳不够,而是没有成为政治安排中的关键一环。
西汉的庙号,既是功业评议,也是皇统确认,更是后世君主处理现实问题的一种礼制工具。只看战功和政绩,便很难解释汉景帝为何落选;把宗法、名分与权力安排放在一起,答案才逐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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