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如果让人列举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建筑，许多人首先想到的会是东京塔、东京晴空塔或者大阪通天阁。十分有意思的是，这些建筑虽然年代不同、功能不同、造型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在向天空生长。
那么，日本人为何如此热衷于建塔？带着这个问题，我阅读了大阪公立大学名誉教授桥爪绅也的《日本的塔》（河出书房新社出版，2026年5月第一版）。这位长期研究日本城市史和建筑文化的学者，在书中讨论的并不是单纯的建筑史，而是塔与城市、塔与文明、塔与国民心理之间的关系。
在作者看来，塔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人类建筑。从古代巴比伦的通天塔，到古埃及的金字塔；从欧洲教堂的尖塔，到伊斯兰世界的宣礼塔，几乎所有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创造出一种不断向上延伸的建筑。塔既是人类接近天空的尝试，也是人类展示自身力量的象征。因此，塔从来不仅仅是一种建筑。它更是一种文明语言。
桥爪绅也特别指出，塔往往出现在城市最显眼的位置。它既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坐标。人们通过塔认识一座城市，也通过塔理解一个时代。这种观察放在日本身上尤其有意思。
日本原本是一个多地震、多台风的岛国。从实用主义角度来看，低矮建筑似乎更符合生存逻辑。然而，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却不断建造新的高塔。明治时期有浅草十二层。战后复兴时期有东京塔。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有太阳城六十大厦。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又出现东京晴空塔。这些建筑看似属于不同年代，实际上都承担着相似功能：向外界展示时代信心。
书中关于东京塔的分析尤其精彩。东京塔建成于1958年，高333米。它不仅承担广播通信功能，更承担一种象征意义。战败后的日本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经重新站起来，而东京塔恰恰成为这种国家意志的具象表达。因此，东京塔的意义并不在于发射电波。它发射的是信心。
作者对大阪通天阁的解读，则展示出另一种城市精神。对于大阪人而言，通天阁并不是普通观光设施。它象征关西商业文化的繁荣，也象征大阪人不愿屈居东京之下的地方自尊。
东京有东京塔。大阪有通天阁。两座塔之间，映照出的其实是两座城市长期形成的竞争关系。桥爪绅也在书中反复强调，塔是城市记忆的容器。一座塔建立起来以后，它会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它可能成为观光地标，可能成为城市名片，可能成为商业符号，也可能成为国民情感的寄托。
时间越久，这种象征意义越浓厚。东京晴空塔便是如此。它不仅是一座634米高的电波塔，更是新时代东京形象工程的一部分。人们来到东京，会拍摄晴空塔；谈论东京，会提到晴空塔；许多影视作品与广告也不断重复这一形象。久而久之，建筑本身已经超越建筑。它成为东京的一种自我表达。
读完整本书，我任思绪飘扬：法国把自己的国家形象寄托在埃菲尔铁塔上。美国把自己的雄心写进摩天大楼。阿联酋则把财富与野心浓缩在哈利法塔里。日本同样如此。
从天守阁到通天阁，从东京塔到东京晴空塔，日本近代一百多年的梦想、荣耀、竞争与焦虑，几乎都被写进了这些不断向天空延伸的建筑之中。
桥爪绅也通过一座座塔告诉读者：城市会衰老，建筑会更新，但人类仰望天空的冲动从未改变。而日本人，只不过把这种冲动建得特别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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