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这个创意被无限策略化的时代,写作已经退化为工具性至上的行为。所以,尽管这些还在用文字塑造着生活的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工作被推挤到社会分工的某种边缘,他们还是有些自嘲地称其为“码字”。
码字的人自然地形成了码字的世界,简称“码字界”。生活在码字界的人们习惯于将码字这一运动的属性嫁接到他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如果有意见认为他们是与这个时代的效率精神相悖的一种族群,他们也不会反对。因为在他们,娱乐和生活并没有绝对的概念边缘。
“码字可能确实是求生的手段,不过我乐在其中”是他们的基本生活态度。
其一:颜歌,不眠之花
“你希望一个怎样的开场白?”她嘴角细微地上翘,露出好看的牙齿。同时,她没有停顿地拔出木塞,给我们两人都倒上了酒。我注视着慢慢转动角度的白皙的左手:在用力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见发轫自掌骨的紧绷的韧带,在这样的顶光的光照环境下,显出一种木刻效果。这个毫无疑问是由那些嗜酒的老诗人们教给她的倒酒动作在她身上正在散发出一股新鲜的氤氲,好似刚刚撕开包装的红酒:你明知道瓶子里装的是越旧越好的东西,可还是被崭新、精致的瓶标迷住了——那上面的铅笔画真是好看。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腮部带起一点细小的起伏。这张处于桌布反光笼罩之中的脸庞其实并没有这个布置得充满拉丁气息的房间里想要的那种被压抑的热烈,它通过浓密的睫毛和有些漫不经心地上挑着的眉毛传达着一些位于我与她之间呈点状分布的闲适:有点微妙的尴尬,而闲适是借由这细微的尴尬进行着释放。
她放下酒瓶。我开始无意识地抚摸着桌布上的刺绣,注意到墙上的唱机里传出的是马勒的《旅行者之歌》。今天的灯光真是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怀旧。
我没有回答她的提问。我知道她其实不需要我回答什么,只是要掩饰她过于敏锐的感受能力产生的锋利气质。这和她从事的工作有关:她是一位小说家。和其他一些同样是少年成名的小说家们不一样的是她明显的对持恒的文字的价值的探寻,这种探寻除了被这个时代大肆宣扬的“创意”,还有着对文字渊源的追溯。这样的特质使我们很早就成为了朋友。
她是颜歌,一位从十七岁起就没有停止过创作的小说家。
我们的相互认识始于她的一次大醉。像所有在意识领域里优秀的工作者一样,她的身上时时显示出奇怪的对立:两种对峙多年的价值取向一直在煎熬她的灵魂,一种是薰衣草一般的生活想往,一种是烧酒一般的暴烈想像——孕育出的却是人们无法拒绝的温情。
这当然和她所经历过的一些失去有关。像所有生活于这个时代的青年,她曾被大于个人生活的命运玩弄于手掌之中。她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捉弄她的命运的掌纹的研究,哪怕是在为亲人穿上寿衣的那一刻。这当然是让人肃然起敬的高贵,也让她区别于同龄的众人。不过在这个有酒的夜晚,这样的话题显然不适合被提及,我于是很庸常地问起她的生活。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我必须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之外。”她说到自己有时候会感到一种空洞:“不是空虚,因为我并不感到无聊。那种时候于我是一种休息。我的思维会变得非常慢,这和我了解到的别人经常出现的‘放空’有点不一样,他们会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非常慢而自己非常快。所以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反省吧。”我注意到,她总是使用不确定的限制词去描述自己。
“哎,最近比较羞愧。”她突然像一个小女孩那样,掌心向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两腮,“大概有八个月没有写出有效的东西了。”我知道,她所指的“有效的东西”,就是成形、完备的小说作品,并不包括平时的练笔——我当然也知道,她不可能有哪一天是不动笔进行写作的——哪怕在那些因为无法承受的敏感,酩酊而归的清晨,屋里最先亮起的依然是她书房的台灯。这种话在别人听来一定会被误会为一种标榜——当然,我不会。在她还没有坐在这间位于某电梯公寓25楼、墙面和天花板被她固执地变成墨绿、杏白和玫瑰灰几种色块的构成游戏的时候,她面前不是这张做工精良、漆水考究的香樟木条桌,桌面上也只会有一杯有细小缺口的陶艺杯子,里面泡着已完全舒展开来的菊花茶——那时候她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这是因为她习惯于把我们以为的某种理想作为日常生活,时常使用自己的创作去涂抹一般意义上的“现实”和“梦境”的边缘,使它们在她的创作中产生化学反应,以制作出一些被称为“美好”的光线来照亮同辈年轻人们因为丛林一般的社会生活而苍白的内心。
是有这样的人,或者说,人会有这样的阶段。我们或者以为她在辛勤地劳作,但在她自己看来,她正在认真地实践着日常生活。
唱机里的音乐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响起。她撩了一下鬓发,起身去厨房里拿第二瓶酒。我看到桌上另一端的一瓶插花:这是一瓶塑料花,有着钢制的芯和纤维的枝叶。这样的花,是永不入眠的。
其二:万十三,自由的铜
万十三是一个体重仅八十几斤的女同性恋,看上去毫无战斗力可言。她拥有一副可以轻松吼完《Sad but true》(重金属乐队“Metallica”的代表作)的嗓子,让人在怀疑她的承重能力的同时多少对其人品有些感性的认同。虽然我常常开玩笑叫她“十三爷”或者“靖哥哥”,但其实万十三有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萝莉脸,她只是性格和气场比较萧杀——一位一开口说话就是哥老会路数的短发女,的确比较像是出来混的。
但这些都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位以码字为维生手段的统计学专业毕业的医药销售代表……是有点乱,因为她曾从事过很多不大相同的工作。这说明万十三平时貌似中庸的冷笑话没有掩饰住她在码字这件事情上的野心。对于这一点的认识,已经是她在我家里借住到第九个月的时候的事:我在某个无聊的夜晚打开了她的博客,于是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一口气读完了她三年多来所有的文章。
和我以为的完全不同,她的文字并不冷厉,略带民国腔调,但更多的是清晰的语境塑造——侧重于本体的精神内核让她的文字犹如纷纷山雨。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位优秀的以文字为手段、生活为材料的思维世界的雕塑家,并且手法纯熟,心境开阔。在仰头四十五度的忧伤和格子花呢布布鞋女子充斥着网络文字世界的当下,这样的文字不禁令人感到一种突然从无边的泥浆中冒出头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时才能获得的欣慰。
在嘴上我肯定不愿意承认,不过我的确自此成了她的读者。
早几年,万十三还没有靠码字混饭吃的时候,她曾转战祖国的大江南北,做过诸如客服代表、医药销售代表、人事部主任、办公室文员、企业内刊运营人员……等等敲边鼓的工作。她在明面上修炼着自己的酒量,无往不利地与社会各界人士在酒桌上打情骂俏,暗中却持续地修炼着自己的码字功力,在每个微醺的深夜抒写白天的嘴脸。这和她当时工作的环境还是有很大关系:她总是出没于那些除了喝酒基本上没有娱乐活动的地方,做一些基础性建设工作的辅助工种。这让她习惯于以阅读和码字为基本的个人生活内容。
在后来通过其他渠道和她打上交道的那些人看来,万十三身上总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岩井俊二式的二。认识万十三的确是一件艰难而古典的事情,发生误会也是人之常情。过于密集和深入的思维训练让万十三在平时看来难以接近并且总是比这个世界慢上一拍,因为她总是停不下观察和由此引发的想象。这样做的好处是为她到目前为止完全不必担心码字的素材来源,这样做的坏处则是如前所言:很容易被误会。在一个娱乐时代,关注细节连绵的物事已经超出了人们对奢侈的认知,遑论关注这些细节之间的关系?
对于我们多少有些惧怕的孤独而言,万十三是一个完全适应者。她非常习惯与自己相处,就像她曾说过的,关于她的现状,“一切都是自我教育的结果”。事实上,过多的阅读使她具备一种深刻的愤怒,那是必须要用沉默来进行置换的一种愤怒。不过没有交道的人其实很难看到这种愤怒——它于万十三,就像柴油之于发动机。你最终看见的,都是那些已经码好的成段成段的文字——“如果我不曾阻止过一粒种子成为植物伸枝展叶的路,那我也无法阻止梦像种子一样摧枯拉朽一般的生长。梦是更为完美的镜像,我是残破的影子,和梦相比,我是如此地不值一提和毫无价值。当我想大哭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相聚午夜与清晨》),并且已经完全圆熟,有态度,无棱角。不得不说,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这种表达似乎没有对象,所以就成了面向所有人,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她看到的始终是各种自己的相在世界上投射出来的影子,甚至连我这样的朋友也不外如是。
但万十三却不是孤僻的人。她奉行着旧时川中哥老会的一切道义准则,以“耿直”与“人品”为与人交往的两种度量衡——指向她自己的度量衡。她就像一个突然从解放前的码头一脚跨到你面前的一个人,两只袖子合拢在胸前,挺直着腰板,永远都是一幅不卑不亢的表情,即使非常想帮你,也要首先撇清一番,言明自己的目的。说起来这似乎是一种斤斤计较的性格,其实是讲道理的一种表现:先保持一种尊重,再渐渐熟悉。
十三爷早已搬出了我的破房子,在沙河边置下一处小小的房子,供她遮风避雨,伺候她那些在我看来千篇一律的仙人掌——尽管二十四个小时当中几乎有二十个小时她都是在伺候她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稿子(她称之为“挤稿汁”,说的时候故意面带苦相,但我分明看到她双眼里兴奋的光)。
关于她的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在三十多个小时以前更新的。届时她突然现身QQ,发了一坨——真的是一坨,大小接近200K的文本文档给我,说是要听听我的意见。大小200K是个什么概念,码字界的人都清楚。我打开文档,看到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读到那些能敲出响声的描写……我的头都大了。
“把一个城市住得像一个街区,把一个街区住得像条巷子,把这条巷子住得像陋居,最后,那只是一张床铺。”
——这可能是一位身材瘦削的青年,然而密度惊人。她身上有着一种类似铜的特质:向往着自由,但心怀崇高。
巴黎是19世纪的首都,生活在那段时间的文人们是“在林荫大道上融入它所生活的社会的。……他在林荫大道消磨时间,他向人们展示这是他的工作时间的一部分……”(《波德莱尔笔下的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瓦尔特·本雅明)——而在当下的成都码字界,这些技艺娴熟的巨擘们其实正在反其道而行之,将他们先辈的娱乐精神用在惯常定义的“工作”上面。
这肯定是一种更为贴近他们的心的生活形态。
注:本文约写于2007年,文中图片皆为被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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