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马红旗今年四十二,在渭南城里开出租车,白班夜班轮着跑,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落了一身毛病。腰不好,颈椎不好,血脂高,脂肪肝,医生说再不运动,过几年就是心梗脑梗的候选人。
他媳妇给他下了死命令:每周至少爬一次山。
马红旗嘴上答应,心里不情愿。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爱动弹。上班坐着开车,下班躺着看手机,吃饭叫外卖,出门就打车——虽然他自个儿就是开出租的。让他爬山,跟要他命差不多。
可媳妇的话不敢不听。上个月,他媳妇把他在沙发上躺着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谁认识这个植物人?”他闺女在群里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他老丈人发了个“哈哈哈”,他妈打电话来骂了他一顿。马红旗脸上挂不住,第二天就去买了双登山鞋。
渭南这地方,山多。南边是秦岭,北边是渭河,往东是华山,往西是临潼。马红旗小时候在塬上长大,爬坡上坎不在话下,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让他爬山,他爬到半山腰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他爬的是城西南边的一座野山。说是野山,其实也不算太野,山下有村子,山腰有座废弃的庙,山顶有个测风塔,偶尔有人上去。但比起华山那种人山人海的景点,这地方算清净的。马红旗喜欢清净,他不愿意去景区跟人挤,也不愿意花钱买门票。野山好,不要钱,没人管,想爬多久爬多久。
那天是周二,上午。马红旗跑了一趟夜班,早上六点交车,回家睡了三个小时,起来吃了碗油泼面,换上登山鞋就出门了。他媳妇说“你刚下夜班别去爬山了”,他说“没事,爬完回来接着睡”。
他骑电动车到山脚下,把车锁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跟看店的王婶打了个招呼。王婶说:“红旗又来了?今天一个人?”他说:“嗯,一个人。”王婶说:“山上最近有野猪,你小心点。”他说:“没事,我带着刀呢。”其实他没带刀,就带了一瓶水和两个肉夹馍。
他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路两边是酸枣刺和野枸杞,红的黄的果子挂了一树,看着怪喜人的。他摘了几颗枸杞嚼了嚼,甜丝丝的,比城里卖的好吃。走了二十分钟,他出了一身汗,腿开始发软。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喝了口水,喘了半天。
“四十二岁,活得跟七十二似的。”他自嘲了一句,站起来接着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到了半山腰那座废弃的庙。庙不大,三间土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庙前面有块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被雨水冲得发白。马红旗打算在这儿歇一会儿,吃点东西,然后原路返回。他本来就打算爬到这儿就行的,没想登顶。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撕开塑料袋,拿出肉夹馍咬了一口。正嚼着,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靠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她躺在一件铺开的冲锋衣上,头枕着一个背包,脸朝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登山鞋。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马红旗愣了一下,嘴里的肉夹馍忘了嚼。
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躺在这儿睡觉?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别人。就她一个人。她的背包旁边放着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架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对着她。屏幕上有一个直播间的界面,上面飘着弹幕,马红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能看见右上角的人数——三千多人在线。
直播?
她开着直播睡觉?
马红旗嚼了两下肉夹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怕自己闯进直播画面。他虽然不懂直播,但也知道现在的人啥都播,吃饭播,睡觉播,走路播。可她一个姑娘家,在野山上开着直播睡大觉,这算怎么回事?
他站在几米外,犹豫着该不该叫她。叫吧,怕打扰她。不叫吧,这山里万一真有野猪呢?万一她着凉了呢?
他正犹豫着,那姑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发“主播醒了”,有人发“别吵别吵”,有人发“打呼噜了哈哈哈”。
马红旗实在忍不住了,轻声喊了一句:“姑娘。”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姑娘,醒醒。”
那姑娘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站在几米外的马红旗。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醒了醒了,别催了。”
弹幕又刷了一波。
马红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肉夹馍,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拿起手机对着马红旗照了一下,然后对着屏幕说:“家人们,看见没?有人来了。我说啥来着,这地方有人爬山,你们还不信。”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和“主播你被发现了”。
马红旗的脸有点红。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他赶紧解释:“我……我就是路过,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睡觉,怕你有危险……”
姑娘笑了,说:“没事大哥,我经常这样。我是户外主播,专门找野山野路直播。今天爬了三个小时,太累了,躺这儿歇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马红旗哦了一声,还是有点懵。户外主播?专门爬野山?还开着直播睡觉?
姑娘把冲锋衣叠好塞进背包,把三脚架收起来,手机拿在手里。她走到马红旗面前,伸出手:“我叫小鹿,你叫我小鹿就行。大哥你贵姓?”
马红旗跟她握了握手:“姓马。”
“马哥,你也经常来这儿爬山?”
“偶尔来,锻炼锻炼。”
“这山不错,路野,没人,风景也好。就是有点累,我今儿爬了三个小时才到这儿,本来想再往上爬,实在爬不动了。”
马红旗看着她。这姑娘二十多岁,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上有几颗雀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个假小子。
他问:“你一个人爬野山,不害怕?”
小鹿说:“怕啥?我爬了两年了,从来没遇到过危险。再说了,我开着直播呢,几千人看着,有事喊一嗓子就有人报警。”
马红旗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跑到荒山野岭来,睡在石头上,靠直播赚钱。这算啥日子?
他忍不住问:“你做这个能挣钱?”
小鹿说:“能啊,好的时候一个月万把块,不好的时候也有三四千。够花了。”
“你家里人放心?”
小鹿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我爸妈离婚了,各过各的。我谁也不用交代,自己养活自己就行。”
马红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说:“没事马哥,我习惯了。一个人爬爬山,开开直播,跟网友聊聊天,挺好的。比在城里挤地铁上班强。”
她看了看马红旗手里的肉夹馍,咽了口口水:“马哥,你那馍还吃吗?”
马红旗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肉夹馍,递给她:“你吃。”
小鹿接过去,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嚼着说:“好吃!这比我在城里吃的那些网红店强多了。”
马红旗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他闺女,今年十九,在西安上大学。也是瘦瘦小小的,也是一个人在外面。他闺女要是哪天跑到野山上睡大觉,他不得急死?
他说:“你下山咋走?天快黑了。”
小鹿说:“没事,我带了头灯,再歇会儿就往下走。两个多小时能到山下。”
马红旗想了想,说:“我也该下山了,要不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小鹿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马哥,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两个人开始往山下走。小鹿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直播。马红旗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山路陡,碎石多,马红旗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怕她摔了。小鹿走得很稳,脚步比他利索多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走着走着,小鹿开始说话。她说她老家是陕南的,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在西安卖过衣服,在网吧当过收银,在餐馆端过盘子。两年前开始做户外直播,一开始就几个人看,后来慢慢有了几千粉丝,能挣钱了,就干脆专职做这个。
“我爬过很多山,”她说,“华山、太白山、终南山,都爬过。但那些山人太多,没意思。我就喜欢这种野山,没路,没人,爬到山顶那种感觉,特别爽。”
马红旗问:“你一个人不孤单?”
小鹿沉默了一下,说:“孤单。有时候爬到山顶,看着底下那些楼房,那些车,那些人,我就想,他们都在忙啥呢?我就一个人站在这儿,跟谁都不挨着。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马红旗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开出租车的时候,有时候半夜拉着客人,路过空荡荡的街道,也有那种感觉。车里就他一个人,外面是黑漆漆的夜,他跟谁都不挨着。
小鹿又说:“但直播的时候就不孤单了。几千人看着你,跟你说话,你爬不动了他们给你加油,你摔了他们问你有没有事,你渴了他们让你喝水。虽然都是陌生人,但那种感觉挺好的。就像有人陪着你。”
马红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轻很淡。
他问:“你以后打算一直干这个?”
小鹿说:“不知道。可能再干几年,攒点钱,开个小店。卖点户外用品,或者开个咖啡馆。我这人闲不住,让我朝九晚五上班,我受不了。”
马红旗说:“那你也得注意安全。野山不比景区,真有危险。”
小鹿说:“我知道。我带了急救包、头灯、哨子、充电宝,手机有两张卡,一张没信号另一张还有。我还学了急救,考了证。”
马红旗愣了一下:“你还考了急救证?”
小鹿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卡片递给他看。马红旗接过来一看,是红十字会发的急救员证,上面写着“鹿小萌”,有效期到明年。
“鹿小萌?”他念了一遍。
小鹿笑了:“我本名。鹿是我妈的姓,小萌是我爸起的。后来做直播就改名叫小鹿了。”
马红旗把证还给她,心里对这个姑娘多了一分佩服。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得很。
两个人走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口的路灯亮着,王婶的小卖部门还开着。马红旗的电动车还在那儿锁着。小鹿站在村口,掏出手机叫了个滴滴。
马红旗说:“你咋回去?”
小鹿说:“叫车,回城里。我住在南郊,一个朋友家的空房子,不要房租。”
马红旗说:“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小鹿说:“知道了马哥。今天谢谢你陪我走下来。”
马红旗摆了摆手:“谢啥,顺路。”
小鹿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马哥,你下次爬山,要是碰见我在直播,别躲。跟网友打个招呼,他们可喜欢看路人入镜了。”
马红旗笑了:“行,下次我跟你一起播。”
小鹿也笑了,钻进车里,关上门。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马红旗站在村口,看着车走远,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城里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问:“今天爬得咋样?”
他说:“还行。”
“碰见啥人了没?”
他想了想,说:“碰见一个姑娘,在山上直播。”
媳妇愣了一下:“在山上直播?直播啥?”
马红旗说:“直播睡觉。”
媳妇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的人,啥都播。你说这能挣钱?”
马红旗说:“能。一个月万把块呢。”
媳妇撇了撇嘴:“那你也去播,天天在沙发上躺着,播你打呼噜。”
马红旗笑了,没接话。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想搜搜“小鹿”的账号。可他不知道她具体叫啥,搜了半天没搜到。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躺在石头上睡觉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上有雀斑,眼睛不大但有神。她说“我谁也不用交代,自己养活自己就行”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马红旗想起他闺女。他闺女今年十九,在西安上学,也是瘦瘦小小的,也是一个人在外面。他闺女不会去爬野山,也不会去直播睡觉。可她迟早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那个叫小鹿的姑娘,挺了不起的。一个人,没爹没妈管,自己养活自己,爬野山,睡石头,开直播,挣饭吃。苦是苦,可她是自己的。
马红旗想,他活了四十二年,好像从来没有像她那样活过。他年轻的时候听爹的,结了婚听媳妇的,上班听老板的,下班听闺女的。他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姑娘。
但他没跟媳妇说。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天已经全黑了,山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座山在那儿。山上有路,路上有人,人在直播。
这世界挺奇怪的,也挺好的。
他回到客厅,媳妇把饭端上来了。油泼面,蒜汁子泼得红红的,香得很。他端起碗,大口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媳妇说:“你明天还去爬不?”
他说:“去。”
媳妇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马红旗埋头吃面,没再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下次爬山,要是再碰见那个姑娘,他要跟她说句话。
什么话呢?
他想半天,想不出来。那就下次再说吧。
山还在那儿,路还在那儿。
那个姑娘,大概还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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