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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九点二十,我刚把电脑打开,行政部的小周就抱着一摞快递进来。

她把我的那份放桌上,顺嘴问了一句:“林姐,你周五怎么没去啊?”

我正拧保温杯,没听明白。

“去哪儿?”

“赵凯升职请客啊。”

小周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突然卡了一下。

办公室里原本还有键盘声。

那一瞬间,好像连键盘都敲轻了。

我把杯盖拧紧,抬头看她:“他升职了?”

“啊……对。”

小周明显后悔自己嘴快,抱着剩下的快递就想走。

旁边工位的老陈咳了一声:“上周五晚上,凯悦轩,大家随便吃了顿饭。”

我笑了一下。

“挺好的啊,升职是喜事。”

小周赶紧接:“对对对,就是部门里几个人随便聚聚。”

我没再问。

因为这句话根本经不起问。

我们部门连上财务、采购、行政接口,一共二十五个人。

那顿所谓“随便聚聚”,同事升职请了二十四个人。

唯独没有我。

连刚入职两个月、跟赵凯说不上五句话的实习生都去了。

我没去,不是因为忙。

是压根没人通知我。

我低头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七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来自赵凯。

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七。

标题写着:关于华盛设备年度采购合同审批支持。

我盯着“审批支持”四个字看了几秒,鼠标往下一滑。

合同金额,一百八十六万。

申请人:赵凯。

项目负责人:赵凯。

流程状态:待风控审核、待用印审批。

我正往下看,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

“林姐!”

赵凯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

新衬衫,新皮鞋,胸前还挂着公司刚给他换的银色主管工牌。

以前他的工牌是白底。

现在多了一道银边。

他手里夹着蓝色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两杯咖啡。

“忙呢?”

我没接话。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我桌角。

“给你带的,冰美式,没糖。你不是一直喝这个吗?”

“谢谢,我胃不舒服,最近不喝冰的。”

他愣了一下,马上笑起来。

“那放着呗。”

说完,他把蓝色文件夹往我面前一推。

“姐,帮个忙。”

我看着他。

“什么忙?”

“华盛那个合同,客户今天下午要,销售那边催得跟催命一样。前面的手续基本都走完了,就差你这边盖章。”

他说得很轻巧。

好像真的只差我抬一下手。

我把合同接过来。

第一页没问题。

第二页是报价。

第三页是交付条款。

我继续往后翻。

赵凯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姐,都是老客户了,合作五年了,不会有问题。”

我没说话。

翻到第七页时,我停了一下。

付款方式从原来的“三十预付、六十到货、十质保”改成了“十预付、九十验收后六十日”。

我继续翻。

第九页,违约责任变了。

第十一页,附件清单里写着《特殊账期审批表》。

合同后面却没有。

再往后,是《非标价格授权单》。

也没有。

最后一页只有赵凯的签字。

我把合同合上。

他马上笑着问:“可以吧?”

我把蓝色文件夹推回去,只说了一句:

“你先把缺的审批补齐。”

赵凯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不是慢慢淡下去。

是当场白了。

他盯着我,过了两秒才说:“什么审批?”

我抬眼看他。

“你是项目负责人,你问我?”

“不是,林姐,我的意思是……这合同很急,审批可以后补。”

“谁同意后补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以前不也有过吗?”

“哪一次?”

他没说话。

我把合同重新翻开,把缺失的附件一页页指给他。

“特殊账期审批,没有。”

“非标价格授权,没有。”

“还有这里。”

我指着付款条款。

“正常合同预付款最低百分之二十,你做成百分之十。按照公司的权限表,低于百分之二十,需要事业部总监和财务负责人双签。”

我又翻了一页。

“违约赔偿上限也删了。法务审核意见在哪儿?”

赵凯的脸更难看了。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装作去茶水间,实际上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他压低声音:“林姐,你别这么较真。”

我笑了一下。

“合同一百八十六万。”

“我不较真,谁较真?”

“客户都等着呢。”

“那就赶紧补流程。”

“下午来不及。”

“来不及是项目进度问题,不是用印审批问题。”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很熟。

以前他刚来公司时,每次做错事就是这个眼神。

先委屈。

再试探。

最后想办法让别人替他兜。

只是以前我经常真的替他兜。

赵凯比我晚进公司四年。

他刚来的时候二十六岁,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说话还有点紧张。

第一天中午,大家都去楼下吃饭,他不知道食堂在哪儿,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

我路过时问:“不吃饭?”

他说:“吃了。”

结果我一看,他桌上就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小面包。

我说:“走吧,食堂在二楼。”

他跟在我后面,连声说谢谢。

后来他经常叫我林姐。

“林姐,这个报销单怎么填?”

“林姐,客户要补充协议,我找谁?”

“林姐,合同编号是不是我自己申请?”

“林姐,这个章能直接盖吗?”

我嫌他烦过。

可那时候他态度好,也肯学。

我就一点点教。

我跟他说,公司里最麻烦的不是业务做不成,是业务做成了,手续却留下窟窿。

今天你觉得少一张纸没事,半年后审计一查,谁签字谁解释。

他当时拿笔记得特别认真。

还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流程不是卡人,是保命。”

那句话是我说的。

后来他把那本笔记用了两年。

有一次还笑着给我看:“林姐,你的名言,我一直留着。”

我那时觉得这小伙子挺实在。

所以很多事情,我愿意多帮一步。

他第一次独立做项目,报价单的小数点填错了。

客户都收到邮件了。

他急得满头汗。

是我帮他重新做说明,让销售总监签字,再联系财务修正。

他第一次遇上客户投诉,吓得晚上十点多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

他在电话里说:“姐,我是不是要被开了?”

我说:“没那么严重。你先别乱承诺,把客户说的每句话记下来。”

那晚我陪他理到十一点半。

第二天,他买了两杯豆浆。

一杯放我桌上。

“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我当时还笑他:“少来,真把我当姐,以后少给我惹事。”

可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不是突然坏掉的。

它像墙里渗水。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黄点。

你以为擦掉就行。

后来才发现,里面早湿透了。

赵凯开始变,是两年前。

那年公司换了业务总监。

新总监姓周,喜欢年轻人,尤其喜欢那种会汇报、能在会上把三件小事说成五项成果的人。

赵凯恰好很会。

以前他做完项目,会把材料发我看一眼。

后来,他开始直接发给周总。

我觉得正常。

人往上走,总要学着独立。

直到有一次季度复盘会。

屏幕上放着赵凯做的流程优化方案。

其中有一页,我看着特别眼熟。

“合同预审前置,业务在报价阶段同步提交风险要素清单。”

这套办法是我提的。

我做了三个月试运行,还改过两版表格。

赵凯当时一直跟着我做。

会上,周总问:“这个思路不错,谁想出来的?”

赵凯拿着激光笔,停顿了不到一秒。

“我结合今年几个项目总结的。”

我坐在下面,看着他。

他没往我这边看。

散会后,他追上我。

“林姐。”

我停下来。

他笑得有点尴尬。

“刚才时间紧,我没展开说。那个方案其实咱俩一起弄的。”

我说:“主要框架谁做的,你心里清楚。”

他脸红了一下。

“对不起啊姐,下次我肯定说。”

我没跟他翻脸。

甚至还替他找了个理由。

年轻人想表现。

正常。

后来这种“正常”越来越多。

我整理的客户风险清单,变成了他的季度成果。

我提醒他追回的一笔逾期款,在总结里成了他“主动推动”。

甚至我介绍给他的一个供应商,也被他说成是自己拓展的资源。

我不是没看见。

我只是懒得计较。

因为我已经四十一了。

在公司干了十一年。

我不想跟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抢每一行功劳。

而且我的岗位本来就偏风控和流程。

做得好,别人觉得应该。

做不好,谁都来找。

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没想到,赵凯升职以后,第一件让我彻底看明白的事,竟然是一顿饭。

周五那场饭,我后来不是故意打听的。

但办公室这种地方,只要二十四个人都知道一件事,剩下那一个人想不知道也难。

午休时,我去茶水间洗杯子。

两个小姑娘正在看照片。

“这张发我,拍得好。”

“赵主管喝多了那张最好笑。”

我进去后,她们马上把手机扣下。

我装没看见。

洗完杯子准备走,小周追出来。

“林姐。”

“嗯?”

“那个……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

她憋了半天,说:“赵主管可能就是漏了。”

我笑了。

“二十四个人,一个一个漏,正好漏我?”

她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她胳膊。

“没事,吃顿饭而已。”

这句话我说得是真的。

饭我不稀罕。

二百一位也好,两千一位也好,我自己吃得起。

让我心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赵凯升职之前的内部竞聘材料,是我帮他改的。

那天晚上他把文件发给我时,已经十一点十分。

他给我发消息:“姐,救命,明早九点要交。”

我本来已经躺下了。

还是爬起来开电脑。

他的材料写了四千多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我替他把项目经验、团队管理、风险控制重新梳理了一遍。

改到凌晨一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亲姐,等我升了必须请你吃大餐。”

我回他:“先升了再吹。”

他真升了。

也真请了。

只是没有我。

下午,赵凯又来了。

这回没拿咖啡。

他把门轻轻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桌边。

“姐,上午那个事,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正在核对一份供应商资质。

“哪个事?”

“就……吃饭。”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没有。”

“你肯定有。”

“真没有。”

“那合同你为什么不给我过?”

我抬起头。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绕这一圈。

原来在他心里,这两件事是连着的。

我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赵凯。”

“嗯。”

“你觉得我不给你过合同,是因为你吃饭没叫我?”

他抿了抿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以前这种事你都会帮我的。”

“以前哪种事?”

他又不说了。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流程系统里,华盛项目的几个审批栏清清楚楚。

“你看。”

“不是我不给你过,是你根本没提交。”

“特殊账期没有审批。”

“非标价格没有授权。”

“法务意见没有。”

“你让我拿什么给你盖?”

赵凯往椅背上一靠。

“这些都是形式。”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他意识到这句话不合适,立刻改口:“不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客户那边已经谈好了,合同今天必须寄出去。这些流程明天我肯定补。”

“那就明天盖。”

“客户今天要。”

“让客户等。”

“姐!”

他声音一下高了。

办公室外有人往这边看。

他又把声音压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么死板的人。”

我没生气。

我只是问:“以前我替你补过流程,还是替你违规盖过章?”

赵凯愣住了。

当然没有。

我以前所谓的帮他,是教他怎么补材料,是陪他加班,是替他找相关部门沟通。

我从来没越过权限。

只是被人帮久了,很容易把别人的额外付出当成自己的固定待遇。

赵凯揉了揉眉心。

“那饭局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没关系。”

“不是,姐,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

“那天主要都是年轻人,你家里不是还有孩子吗?我想着你周五晚上一般要回家。”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来。

我们部门老陈五十三。

财务接口的孙姐四十八。

采购部王经理五十一。

都去了。

赵凯大概也意识到了。

他赶紧换了个说法。

“而且那天主要是庆祝我调业务管理岗,跟你这边工作交集也……”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我接上:“不多?”

“不是。”

“那今天怎么又有交集了?”

赵凯的耳朵一下红了。

我没继续追。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点到这里已经够难看。

他坐了半分钟,站起来。

“行。”

“那我去补。”

“嗯。”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姐。”

“怎么了?”

“咱们这么多年同事,不至于因为一顿饭……”

我打断他。

“赵凯。”

“嗯?”

“你去补流程吧。”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继续核供应商资质。

可那一页,我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不是委屈。

更像一种迟来的难堪。

你以为自己和一个人有多年交情。

后来发现,那些交情可能只存在于他需要你的时候。

不需要的时候,你连一条群发消息都不值得占。

下午四点半,赵凯把特殊账期审批补上来了。

财务总监没批。

理由只有一行:

“预付款比例过低,请说明商业必要性及回款保障措施。”

赵凯又跑来找我。

“林姐,财务这边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华盛是老客户,信用一直不错。”

“那你把过去三年的回款记录附上。”

“我现在上哪儿找?”

“系统里。”

“系统导出来还要整理,今天肯定来不及。”

“那就明天。”

他急了。

“怎么又是明天?”

我说:“因为你今天才开始补昨天就该补的东西。”

他站在我桌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憋出一句:“行,我自己弄。”

“本来就是你自己弄。”

他走得很快。

旁边的老陈转着椅子滑过来一点。

“你俩这是咋了?”

“没咋。”

“他现在当主管了,脾气见长啊。”

我瞥他一眼。

“少看热闹。”

老陈嘿嘿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那顿饭的事,你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漏叫你。”

我手里的笔停住。

老陈看了看门口。

“我也是听他们喝酒时说的。”

“赵凯当时说,这顿饭就是庆祝新团队,以后大家多支持他。”

“有人问怎么没叫你。”

“他怎么说?”

老陈犹豫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

“说。”

“他说……”

老陈声音更低。

“‘林姐那个人规矩太多,她来了大家放不开。再说我现在都主管了,总不能还让人觉得什么事都得靠她。’”

我没说话。

老陈赶紧补:“喝酒的话,也不一定当真。”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滑回去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合同审批表。

右下角有一栏:

风险审核人。

我的名字印在下面。

林岚。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赵凯第一次拿着一份八十多万的合同来找我。

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

也是一句:“姐,帮个忙。”

我帮了。

我教他看付款条款,教他查客户诉讼,教他别光听销售说“客户靠谱”,所有能落到纸上的东西才算数。

那天他听得直点头。

如今,他升了主管。

我成了那个“规矩太多”的人。

挺好。

至少这次我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儿了。

第二天上午,华盛的合同还是没盖。

赵凯开始明显着急。

十点,他给我发消息。

“林姐,客户问了三次。”

我回:“审批齐了发我。”

十点半。

“周总知道这个项目。”

我回:“请周总在流程里审批。”

十一点零五。

“能不能先盖,下午补?”

我回:“不能。”

十一点四十,他没再发消息。

中午我去食堂,端着餐盘刚坐下,旁边两个人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

是赵凯。

他坐在我斜后方。

隔着一排绿植,他大概没看见我。

跟他一起的是销售部小郑。

小郑说:“流程部门都这样,怕担责。”

赵凯冷笑了一声。

“以前挺好说话的。”

“现在?”

“现在不知道咋回事,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周坐我对面,脸都僵了。

她显然也听见了。

我继续吃。

今天食堂的红烧茄子有点咸。

小周小声说:“林姐,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用。”

后面还在说。

“是不是因为没请她吃饭?”

“谁知道呢。”

“那你也是,少一双筷子的事。”

赵凯沉默两秒。

“本来就不想叫。”

“为啥?”

“我升个职,她去了算怎么回事?搞得像我还是她带的小弟一样。”

小郑笑了一声。

“你还挺要面子。”

“不是面子。人得往前走吧?我现在自己带团队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人觉得是她教出来的。”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端起餐盘。

小周比我还紧张。

“林姐……”

我站起来,绕过绿植。

赵凯正拿着筷子。

看见我,他整个人僵住。

小郑的笑也没了。

我停在他们桌边。

赵凯先开口:“姐,你也在这儿啊?”

我点头。

“嗯。”

“那个……”

“慢慢吃。”

我端着盘子走了。

没质问。

没吵。

因为真没必要。

有些关系,到这一步反而清楚了。

下午两点,周总给我打电话。

“林岚,到我办公室一下。”

我进去时,赵凯已经在里面。

桌上放着华盛的合同。

周总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赵凯没看我。

周总开门见山:“华盛这个项目为什么还没盖章?”

我说:“审批不齐。”

“差什么?”

我把清单说了一遍。

周总皱眉。

“这么多?”

赵凯马上说:“主要是新流程刚调整,我没注意。”

我看了他一眼。

流程半年前就调整了。

但我没拆穿。

周总问:“现在补到哪儿了?”

“特殊账期财务没通过,非标价格还缺销售负责人审批,法务对违约条款有修改意见。”

周总翻了两页。

“客户今天必须要?”

赵凯点头。

“他们采购总监下午五点前要走内部流程。”

周总问我:“有没有办法先处理?”

我说:“有。”

赵凯猛地抬头。

我接着说:“把缺失审批补齐。相关负责人如果确认风险可接受,线上加急,半小时也能走完。”

周总沉默了。

赵凯的脸又沉下来。

“我是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如果周总您认为业务必须先行,也可以走特批。”

“怎么特批?”

“您、财务负责人和法务负责人签署风险例外审批,我这边收到以后可以用印。”

办公室安静了。

周总靠在椅子上,看向赵凯。

“那你去办。”

赵凯脸色不好看。

“周总,财务那边……”

“该解释就解释。”

“行。”

从办公室出来,赵凯走在我前面。

走到拐角,他突然停下。

“林姐。”

我也停下。

“你非得这样吗?”

“哪样?”

“周总都开口了。”

“所以我给了解决方案。”

“你明知道他们不可能签风险例外。”

“为什么不可能?”

他不说话。

我替他说了。

“因为谁签,谁担责。”

赵凯咬了咬牙。

“那你就能让我担?”

“合同是你的项目。”

“可你是风控!”

“所以我正在做我的工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挺冷。

“行。”

“我明白了。”

我说:“明白就好。”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合同没盖成。

客户也没有像赵凯说的那样,因为晚一天就取消合作。

第二天上午十点,财务批准了特殊账期。

前提是增加一项应收账款保障条款。

法务也把违约责任重新改了。

销售负责人补了非标价格审批。

十一点十五,赵凯把完整合同送过来。

这次他一句“姐”都没叫。

“手续齐了。”

我逐项核完。

“可以。”

我签字。

行政用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拿着合同就走。

到门口时,我说:“赵主管。”

他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以前不管私下还是工作,我都叫赵凯。

他回头。

“还有事?”

“合同骑缝章还没检查。”

他低头一看。

行政刚盖完,还没等墨干透。

他嘴角抽了一下。

“知道了。”

那以后,我们之间明显变了。

他不再喊我林姐。

我也不再主动提醒他那些本来就属于他职责范围的事。

以前他报材料漏附件,我会给他发一句:“是不是少了什么?”

现在我直接退回系统。

退回原因写清楚。

缺什么,补什么。

不多一个字。

第一次被退回时,他跑来问我:“你不能微信跟我说一声?”

我说:“系统已经通知你了。”

“以前你都会提醒。”

“以前是以前。”

他看着我。

“你还说不是因为吃饭?”

我放下鼠标。

“赵主管,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是一顿饭?”

“难道不是?”

我想了想。

“那我说清楚。”

他站着没动。

我说:“你请谁吃饭是你的自由。”

“别说二十四个人不叫我,就是全公司都叫了,只不叫我,我也没资格要求你必须请。”

“但工作不是饭局。”

“你不能一边觉得我规矩多、跟我撇清关系,一边到了需要签字的时候,又想用一句‘姐’让我替你省流程。”

他脸一下涨红。

“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担责了?”

“那天那份合同,你让我先盖后补。”

“我说了会补!”

“什么时候补?”

“第二天。”

“如果第二天财务不同意呢?”

他噎住。

我看着他。

“事实上,财务第一次就是没同意。”

“如果我先盖了,合同已经寄给客户,你再告诉我财务不同意,我怎么办?”

赵凯声音低下来:“不至于那么严重。”

“你觉得不严重,可以自己签风险承诺。”

“为什么一定要我签?”

我笑了一下。

“你看。”

“这就是问题。”

他彻底没话了。

几秒后,他说:“行,以后按流程。”

“好。”

“谁也别欠谁。”

“可以。”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把微信里跟赵凯的聊天记录从置顶取消。

置顶了四年。

最早的消息,已经翻不到头。

我没删。

也没拉黑。

只是取消置顶。

工作关系没必要搞得像绝交。

该合作合作。

该签字签字。

该退回退回。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

可一个月后,问题来了。

赵凯升主管后负责的第一个重点项目,是启明商贸年度框架采购。

合同金额四百六十万。

分四批交货。

这项目他特别重视。

周总也重视。

第一次项目会,赵凯做了四十多页幻灯片。

讲市场、讲利润、讲客户规模。

讲到最后,周总很满意。

“这个项目做好了,可以作为明年的标杆案例。”

大家鼓掌。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翻风险材料。

启明商贸成立七年。

前几年付款记录还可以。

但最近半年,出现了两次逾期。

一次二十一天。

一次三十七天。

而赵凯申请的账期,是九十天。

会后我找到他。

“启明这个项目,账期最好压一压。”

他头也没抬。

“客户不接受。”

“那至少增加担保。”

“也不接受。”

“他们最近回款情况变差了。”

赵凯把电脑合上。

“林主管。”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销售不是做慈善,客户什么都接受,还用我们谈吗?”

我说:“我没让你什么都要求。”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们最近半年的现金流。”

“财务报表我看了。”

“那你应该看到短期借款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多。”

“企业扩张很正常。”

“应付账款也在增加。”

他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风险在上升。”

赵凯笑了。

“又是风险。”

“你们做风控的,是不是恨不得所有业务都别做?”

我没生气。

“我会把意见写进报告。”

“随便。”

他抱着电脑走了。

第二天,风险报告出来。

我给启明项目定的是“有条件通过”。

条件有三个。

账期由九十天压到六十天。

增加逾期停供条款。

首批货款提高预付比例。

赵凯看到后,直接把报告转给周总。

不到十分钟,周总电话就来了。

“林岚,你来一下。”

我过去时,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

周总。

赵凯。

财务经理。

销售总监。

气氛不太好。

周总把我的报告放桌上。

“九十天账期是客户的硬条件。”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写六十?”

“因为九十天风险偏高。”

赵凯插了一句:“启明这么大公司,怎么可能差我们这点钱?”

我看向他。

“多大?”

“去年营收十几个亿。”

“营收大等于现金流好吗?”

他没说话。

我把打印出来的材料推过去。

“今年二季度开始,他们应收周转变慢。”

“短期借款上升。”

“供应商诉讼新增三起。”

“其中一起就是货款纠纷。”

财务经理拿过去看了看。

“这个确实要注意。”

赵凯马上说:“三起诉讼对这种体量的公司很正常。”

我说:“所以我没建议拒绝合作。”

“我只是建议调整付款条件。”

周总问:“如果客户坚决不同意呢?”

“业务部门决定是否继续谈。”

“如果要接受九十天,也可以。”

赵凯立刻说:“那不就行了?”

我看他一眼。

“但需要业务负责人签署风险确认。”

他脸色一下变了。

又是签字。

他最讨厌这两个字。

周总揉了揉太阳穴。

“赵凯,你是项目负责人,也是部门主管,这个风险你怎么看?”

赵凯沉默几秒。

“我认为可控。”

“那签吧。”

财务经理说得很自然。

赵凯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最后,他签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特别用力。

赵凯。

两个字几乎把纸划破。

项目继续。

第一个月很顺。

首批货按时交付。

第二批也没问题。

赵凯在部门会上专门提了一句:“业务不能只看风险,还得看机会。”

没人接话。

我也没接。

第三个月,启明的第一笔到期款没有到账。

一百零八万。

逾期一天时,赵凯说:“财务流程慢。”

逾期五天时,他说:“客户月底统一付款。”

逾期十天时,他开始每天打电话。

逾期十五天,第三批货已经生产完,准备发出。

仓储问能不能放货。

赵凯回复:“正常发。”

我看到系统后,直接暂停了出库审批。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

“为什么卡我的货?”

“前款逾期。”

“客户说下周付。”

“合同里有逾期停供条款。”

“那只是保护条款,不是一定要执行。”

“现在正是执行的时候。”

他声音明显急了。

“林岚,你知不知道停供意味着什么?”

“知道。”

“客户生产线等着!”

“那让客户付款。”

“你说得轻巧!”

我沉默了一秒。

“赵主管。”

“什么?”

“我只按合同执行。”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周总让我去会议室。

这次气氛比上次更差。

赵凯眼睛发红,桌上放着手机。

“客户刚把我骂了一顿。”

我坐下。

周总问:“能不能先放一部分货?”

“可以。”

赵凯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收到逾期款以后。”

他一下靠回椅子。

“又来了。”

周总看着我。

“林岚,现在客户说周五一定付。”

“今天周二。”

“就三天。”

“那周五收到钱,周五放货。”

赵凯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就想证明你当初是对的?”

我看向他。

会议室一下安静。

“什么意思?”

“你当初不同意九十天,现在客户逾期,你是不是特高兴?”

周总皱眉:“赵凯。”

赵凯已经压不住火。

“我说错了吗?”

“从这个项目开始,她就一直卡。”

“账期卡。”

“合同卡。”

“出货也卡。”

“业务是我们一单一单谈回来的,不是坐办公室看几张表就能做出来的!”

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财务经理低头翻文件。

周总脸色也不好看。

我问赵凯:“说完了吗?”

他喘了口气。

“说完了。”

“那我回答你。”

我把合同翻到逾期停供那一页。

“这条是谁签的?”

赵凯没说话。

“你。”

我又拿出风险确认书。

“九十天账期谁确认接受?”

还是没人说话。

“也是你。”

我看着他。

“我从头到尾没有阻止你做这个项目。”

“风险我写了,解决办法我给了,最后你决定接受,我也按流程通过。”

“现在风险发生了,你让我继续放货。”

“可以。”

赵凯抬起头。

我把笔推到他面前。

“签继续供货的风险例外。”

他盯着那支笔。

没动。

我说:“你签,我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过了十几秒。

赵凯把笔推了回来。

“为什么又是我签?”

财务经理终于抬头。

“因为项目是你负责啊。”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赵凯的脸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周总敲了敲桌子。

“行了。”

“货先别发。”

“催款。”

赵凯猛地看向他。

“周总!”

“这是合同约定。”

周总说,“你先把一百零八万收回来。”

散会后,赵凯没等任何人,摔门走了。

三天后,启明没付款。

对方说资金计划调整,再等一周。

又过一周,还是没付。

第三周,财务查到启明新增了两条被执行信息。

金额不算特别大。

但信号已经很明显。

公司立即暂停全部供货。

赵凯终于不说“风险可控”了。

他每天都在催款。

有时一天打十几个电话。

客户从一开始的“赵总你放心”,变成“领导在批”,再变成“最近资金确实紧”,最后连电话都不怎么接。

一个月后,启明付了三十万。

剩下七十八万继续拖。

项目利润一下变得很难看。

周总在月度会上发了火。

“当初谁评估的客户?”

赵凯低着头。

“我。”

“谁坚持九十天账期?”

“我。”

“风险报告看没看?”

赵凯沉默。

周总把笔往桌上一扔。

“说话。”

“看了。”

“那为什么没采取措施?”

赵凯抬头。

“当时为了拿订单。”

“订单拿到了,钱呢?”

没人说话。

会议结束后,赵凯坐在会议室没走。

我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他忽然叫我。

“林姐。”

我手停了一下。

一个多月了。

这是他第一次重新这么叫。

我转头。

他眼睛里都是血丝。

“能聊两句吗?”

我坐回去。

他低头搓了搓脸。

“启明这个事,我确实判断错了。”

“嗯。”

“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看出来他们一定会逾期。”

他抬头。

“那你……”

“风险判断不是算命。”

我说,“只是当时有几个信号,不适合给那么宽的账期。”

他苦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也没晚。”

“七十八万呢。”

“又不是坏账确认。继续催,必要时走法律程序。”

他沉默一会儿。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

我有点意外。

“没有。”

“真没有?”

“你项目判断失误,跟我看不看得起你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桌面。

“我最近一直在想。”

“想什么?”

“以前很多事,你提醒我,我觉得理所当然。”

“后来我升职了,又觉得你提醒我,是看不起我。”

我没说话。

他笑得很勉强。

“是不是挺可笑的?”

“还行。”

他抬头看我。

我说:“至少现在知道了。”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顿饭……”

我打断他。

“别提了。”

“我想解释。”

“没必要。”

“有必要。”

他声音很低。

“我那时候就是虚荣。”

“竞聘的时候,周总说我最大的短板,是大家总觉得我依赖老员工。”

“我就特别想证明,我自己也行。”

“升职那天,我脑子一热,就觉得如果请你,别人又会说我是你带出来的。”

我听着。

没有接话。

“后来他们问为什么没叫你,我还说了些难听的话。”

“我知道。”

他愣住。

“你知道?”

“食堂听见了。”

他的脸一下红到脖子。

“那天你在后面?”

“嗯。”

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

“赵凯。”

“嗯。”

“你想证明自己没问题。”

“但证明自己的方式,不是把帮过你的人踢出去。”

他低着头。

“我知道。”

“还有。”

我拿起文件。

“以后别因为想跟谁套近乎就叫姐,也别因为跟谁闹别扭就不按流程。”

“工作就是工作。”

他点头。

“好。”

我走到门口。

他又叫住我。

“林姐。”

我回头。

“这声不是套近乎。”

我看了他两秒。

“先把启明的钱追回来再说。”

他苦笑了一下。

“行。”

启明的尾款最后拖了三个半月。

七十八万分四次到账。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赵凯拿着银行回单跑进办公室。

“到了!”

老陈吓了一跳。

“啥到了?孩子生了?”

办公室一阵笑。

赵凯也笑。

他把回单往我桌上一放。

“最后十八万。”

我看了一眼。

“财务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就行。”

他站着没走。

“晚上请你吃饭?”

我抬头。

“干吗?”

“庆祝回款。”

“部门都去?”

“没,就咱……”

他说到一半,自己笑了。

“算了,我这话听着又像找你办事。”

我也笑了。

“你知道就好。”

他挠了挠头。

“那我给大家买下午茶。”

“随你。”

下午三点,奶茶送来了。

二十五杯。

一杯不少。

我的那杯是热的。

无糖。

杯子上贴了张小票。

赵凯用笔写了四个字:

“胃不好,热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把奶茶放在桌边。

日子继续过。

赵凯当主管以后,还是会犯错。

只是他渐渐不再拿着半成品来问我“能不能先过”。

有一次他送合同过来,附件足足夹了二十多页。

我翻完问:“都核了?”

“核了三遍。”

“这么怕我退?”

他笑:“不是怕你退,是怕以后审计把我吊起来打。”

老陈在旁边接话:“终于成熟了。”

赵凯回头:“陈哥,喝你的茶。”

大家笑了一阵。

我也笑。

可我们到底没有回到以前。

微信没有重新置顶。

他半夜也不会再给我发“姐,救命”。

我也不会替他改竞聘材料、做项目复盘。

有些边界一旦重新画出来,就没必要擦掉。

关系淡一点,反而省事。

半年后,公司做组织调整。

周总调去集团总部。

原本业务管理部和风险支持部要合并。

赵凯继续负责业务团队。

我负责合同、授信和流程审核。

第一次联合开会,他在会议室里介绍分工。

讲到我时,他没有说“这是林姐,大家有事找她”。

他说:“林主管负责风险审核。她的意见不是走形式,项目初期就要同步,不要等合同都谈完了才去找她补手续。”

我坐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看过来。

没笑。

只是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新来的小姑娘拿着合同问我:“林主管,这个是不是找赵主管签完就能盖章?”

我还没说话。

赵凯从后面经过。

他停下来,拿过合同翻了两页。

“不能。”

小姑娘问:“为什么?”

“附件不全。”

他把合同还给她。

“先补齐,别拿去找林主管。”

小姑娘有点紧张。

“客户说很急。”

赵凯说:“客户急,你就加快补材料。客户急又不是让你少材料。”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回头。

“笑啥?”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这话耳熟?”

“有一点。”

他啧了一声。

“跟你待久了,烦人都烦得一个路数。”

我说:“那你离远点。”

“行行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下午华盛续签合同,我材料已经放系统了。”

“我看见了。”

“有问题你退。”

“好。”

“别客气。”

“我从来没客气过。”

他笑着走了。

下午四点,我打开华盛的续签合同。

金额两百零三万。

付款比例恢复到百分之三十预付。

违约责任完整。

特殊账期审批不需要了。

非标价格授权、法务意见、客户资信,全在附件里。

最后还有一张项目风险自查表。

填写人:赵凯。

最下面,他自己加了一行备注。

“所有审批完成后申请用印,不做后补。”

我看了一会儿。

点了通过。

第二年春天,赵凯又升了一次。

从主管升成部门副经理。

消息下来那天,办公室里很热闹。

小周跑过来问他:“赵经理,这次是不是又得请客?”

赵凯正收拾桌上的文件。

“请啊。”

老陈故意问:“请多少人?”

赵凯抬头看了一圈。

“全组。”

小周笑:“那林主管呢?”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显然有人还记得两年前那顿饭。

赵凯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我。

我正在签一张审批单。

他笑着说:“她当然得来。”

老陈开始起哄:“哎哟,这次不怕别人说你靠林姐了?”

赵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但没生气。

“我本来就受过她不少帮助,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抬头。

“少拿我煽情。”

办公室里又笑了。

赵凯说:“周五晚上,老地方旁边那家本帮菜,谁都不许放鸽子。”

我说:“我不一定去。”

“为啥?”

“我闺女周五家长会。”

“几点结束?”

“六点半。”

“那我们七点半开饭。”

“你们先吃。”

“不行。”

他脱口而出。

说完,办公室又静了。

赵凯自己大概也想到了什么。

两年前那顿升职宴,他请了二十四个人。

唯独没有我。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看着我说:

“不行,人齐了再开饭。”

老陈“哟”了一声。

我低头继续签字。

“你们爱等就等。”

周五家长会结束得比预计晚。

我从学校出来已经七点十二。

手机上有十几条群消息。

小周发了一张满桌子的菜。

下面配一句:

“林主管,你再不来,陈哥要把桌布吃了。”

老陈回复:

“造谣,我吃的是花生米。”

赵凯没在群里催。

七点二十六,我打车到饭店楼下。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桌人正在聊天。

菜已经上齐。

几道热菜扣着保温盖。

老陈看见我,拍桌子。

“可算来了!”

小周赶紧往旁边挪椅子。

“林姐,这儿。”

赵凯站起来。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副平常样子。

“家长会咋样?”

“老师说你外甥女数学得加强。”

“那跟我没关系啊。”

“你不是天天叫姐吗?”

一桌人都笑。

赵凯也笑。

“行,我认。”

服务员进来问:“赵经理,现在可以上最后一道鱼了吗?”

赵凯看了一圈。

“上吧。”

服务员出去。

老陈故意说:“刚才催你半天不开席,现在终于舍得了?”

赵凯拿起茶壶,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人没齐开什么席。”

我看着那杯茶。

忽然想起两年前,他拿着一杯冰美式走到我桌前。

“姐,帮个忙。”

那时候他以为一杯咖啡、一声姐,就能换我在一百八十六万的合同上替他省掉几道流程。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忙能帮。

有些字不能签。

有些饭不请,也只是少吃一顿。

真正让人寒心的,从来不是一张没留的椅子,而是需要你承担责任时,他才想起你坐在哪里。

服务员端着鱼进来。

赵凯把转盘转到我这边。

“林姐,吃鱼。”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盘沿。

“赵经理,先说好。”

“啥?”

“今晚不谈合同。”

他愣了半秒,笑得差点把茶呛出来。

“绝对不谈。”

老陈在旁边嚷:“谁谈工作谁买单!”

赵凯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本来就是我买。”

大家又闹起来。

饭吃到一半,他端着饮料站起来。

“我说两句。”

老陈马上喊:“超过三分钟罚酒。”

“滚。”

赵凯笑骂了一句。

他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我这里。

“以前我刚进公司时,有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

“流程不是卡人,是保命。”

桌上有人笑。

“谁啊?”

赵凯抬手指了指我。

“她。”

我皱眉。

“你少给我戴高帽。”

“不是高帽。”

他把杯子放低了一点。

“我以前觉得她烦。”

“升第一次主管的时候,尤其觉得她烦。”

“后来发现,人家不是针对我,是我自己心虚。”

老陈在旁边说:“这话值一杯。”

赵凯没理他。

“我还干过一件挺小心眼的事。”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一下。

“第一次升职请客,我请了二十四个人,故意没叫林姐。”

桌上安静下来。

这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赵凯继续说:“当时觉得自己终于不用靠别人了,怕她来了,别人觉得我还是她带的小弟。”

“现在想想挺幼稚。”

我说:“行了。”

他点头。

没继续煽情。

只说:“所以今天这杯,我敬以前帮过我的人,也敬现在还愿意按规矩卡我的人。”

老陈拍桌:“这不还是说林主管烦吗?”

全桌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

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赵经理。”

“哎。”

“以后材料一次交齐。”

他立刻把杯子收回来。

“你看看,敬早了。”

饭桌上又笑翻了。

晚上九点多散场。

大家在饭店门口各自打车。

赵凯喝了点酒,但没醉。

他站在台阶上送人。

轮到我时,他叫了一声:“林姐。”

我回头。

“干吗?”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

他自己先笑了。

“别紧张,不让你盖章。”

“那是什么?”

“明天要用的项目材料,怕落公司,带回家检查。”

我伸手。

“给我看看。”

他立刻往后藏。

“别,今天说好不谈工作。”

“那你拿出来干吗?”

“证明我现在自己会检查了。”

“有病。”

“哎,你怎么还骂人呢?”

我的车到了。

我拉开车门。

赵凯站在台阶上冲我摆手。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到家群里说一声。”

“嗯。”

我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手机响了一下。

工作群里,赵凯发了张照片。

是那个蓝色文件夹。

打开的第一页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上面是他的字。

“附件、授权、法务、账期、签字,一个都别少。”

老陈马上回复:

“赵经理喝多了还背流程?”

小周发了三个笑脸。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办公室。

桌上没有咖啡。

只有一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合同。

蓝色文件夹。

华盛设备新一年度补充协议。

附件一份不少。

审批全部完成。

最上面压着那张黄色便签。

赵凯从门口经过,看见我翻材料,停下来。

“林主管。”

我抬头。

“嗯?”

“合同检查完了,麻烦你按流程审核。”

没有“姐,帮个忙”。

我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完整。

日期完整。

风险条款完整。

我拿起笔,在审核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凯站在门口问:“能盖了?”

我合上文件夹,递给他。

“能。”

他接过去。

“谢谢林主管。”

走出两步,他又探回半个身子。

“中午吃啥,姐?”

我抬眼瞪他。

他笑着跑了。

桌角那张两年前留下来的旧咖啡杯垫,我一直没扔。

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下一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