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61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说出来有点丢人,这“熬不住”不是别的,就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老伴叫秀兰,比我小两岁,我们结婚整整三十七年了。三年前,她嫌我打呼噜,说跟拉风箱似的,吵得她成宿成宿睡不着,就搬到了次卧。我当时还嘴硬,说:“分就分,我一个人睡还能摊个大床,这些年被你挤兑够了。”可谁知道,真正分开了,受罪的是我。头一个月我还赌气,巴不得她别回来。到了第二个月,晚上一闭眼,身边没有她那熟悉的体温,我就跟小时候丢了娘一样,心里发慌。翻来覆去到半夜,实在受不住,我就爬起来穿上衣服出门,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到腿发软,回家一倒头,天亮了就没事了。
时间长了,这倒成了我的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多,秀兰洗完碗,把次卧的门一关,我就坐在客厅里抽一根烟,然后套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换鞋出门。小区楼下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几个老邻居还在下棋,我凑过去看两盘。卖水果的老赵远远喊我:“老丁,又出来消食啊?”我笑笑,说:“晚上吃多了,活动活动。”其实我晚饭就喝了一碗稀饭,哪来的食可消。我沿着街走到夜市,馄饨摊的香味飘过来,我一点也不饿,就是看那锅里的热气往上蹿,心里稍微暖和一点。走到十点半,再折回家。秀兰那屋的灯已经灭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连水龙头都不敢开大,跟做贼似的。躺到床上,耳朵还竖着听隔壁的动静——她好像也没睡踏实,有时候翻身,有时候咳嗽一声。可我拉不下脸去敲她的门。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我以为日子大概就这么平淡下去,反正老夫老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可床尾还没和上,床中间先隔了一堵墙。没想到,那天晚上,我撞上了一件让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事。
那阵子秋凉,晚上风大,我往常走的那条街路灯坏了三盏,黑漆漆的,我就改道去了南湖公园。公园不大,晚上人少,只有几对年轻情侣躲在树影里。我沿着湖边溜达,远远看见一张长椅上坐着两个人,都裹着外套,凑得很近。本来我没在意,可路灯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瞟见右边那个女人身上的蓝色棉袄——那不是秀兰的吗?她去年冬天让我陪她去商场买的,袖子上的白杠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心“突突突”跳起来。她怎么会在这里?旁边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我使劲眯起眼,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副眼镜,正扭头跟秀兰说话。秀兰低着头,好像还在揉眼睛。老头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一股热血往上涌。要不是我还剩点理智,就直接冲过去抓人了。我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两人站起来,沿着湖边慢吞吞地走。秀兰走路有点跛,老头伸手扶她的胳膊,她没躲。我心里凉了半截,心想怪不得要跟我分床睡,原来是外头有人了。我一路偷偷跟着,一直跟到他们出了公园北门,老头往东走了,秀兰一个人往小区的方向去。我在她身后隔着二十多米,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又恨又委屈。
回到家,秀兰那屋的门已经关死了。我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全是他们挨着的画面。第二天早上,她照旧起来给我熬粥,煎鸡蛋,问我昨晚睡得咋样。我阴阳怪气地说:“你管我呢,你睡得倒香。”秀兰愣了下,没接话。我又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了?”她垂着眼皮说:“没有,我早睡下了。”她居然睁着眼说瞎话。我把筷子“啪”一放,想掀桌子,但想想一把年纪了,丢不起那个人,我还是忍住了。
接下来两天,我没出门溜达,憋着气在家里等着她露马脚。可秀兰除了每天下午出去买菜,晚上照样关门睡觉。到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晚上又去了南湖公园。这回我没提前走,躲在一处花坛后头,等了二十多分钟,果然,秀兰和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一前一后又到了长椅上。这回我学聪明了,顺着风慢慢挪过去,蹲在一丛冬青后面。只听老头低声说:“秀兰,你这个不能拖了,百分之七十不是小数字,得跟家里人说。”秀兰叹了口气:“老陈,你不懂,老丁那脾气,让他知道了,他非急出病来不可。再说孩子们都在外头,挣点钱不容易,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的事操心。”老头把一样东西递给她,说:“这是那天的造影报告,你再想想,支架手术现在很成熟,早做早踏实。”秀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再想想吧。”
听到这里,我耳朵里“嗡嗡”的,整个人跟被电击了一样。原来她不是给我戴绿帽子,她是病了?我猛地站起来,从冬青丛后面走出去。秀兰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纸往后藏,嘴唇哆嗦着:“你怎么在这?”我走过去,没吼,也没吵,只说了一句:“给我看看。”她死活不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个老头也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说:“你就是老丁吧?我是秀兰的老同学,姓陈,退休前在第二人民医院心内科。秀兰这病是我无意中碰见她自己来打听才晓得的,我劝她别瞒着,她怕你担心。”
我颤抖着手把那张报告拿过来,上面写着“冠状动脉狭窄百分之七十,建议介入治疗”。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懂,但“狭窄”“介入”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秀兰蹲下来,拉住我的胳膊:“老丁,你别着急,我没事,就是有点堵,医生说放个支架就好了。我瞒着你是怕你血压又飙上来。你忘了你去年住院,大夫怎么交代的?让你少生气,多休息。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还能睡个安稳觉吗?”我说:“你分床睡,就是因为这个?”秀兰点点头:“你打呼噜我睡不着是真的,前阵子我总是心口发闷,晚上躺下更觉得喘不上气,就索性搬到次卧,免得你听见我翻来覆去担心。后来我去查出了这个病,更不敢跟你睡一块儿了——我怕万一夜里犯病,在你身边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原来这两年多,她一个人扛着这个事,白天在我面前装没事人,晚上偷偷跑出来找老同学商量。我还怀疑她跟人搞暧昧,我真是糊涂啊。我站起身,拉着她说:“走,明天就去医院,做手术。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把棺材本都取出来。”秀兰哭着点头:“老陈说,现在做支架,能报销一大半,咱家拿得出。”我转头对陈医生说:“老哥,谢谢你。”陈医生摆摆手:“谢啥,你们好好的就行。”
第二天,我陪着秀兰去了医院。办手续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我说:“别怕,我守着你。”手术前,我给在北京的儿子和城里的女儿打了电话。两个孩子连夜赶回来,一进病房就哭。秀兰笑着说:“哭啥,小手术,进去睡一觉就出来了。”儿子红着眼说:“妈,你早该告诉我们。”秀兰说:“告诉你们干啥,你们工作那么忙,妈这点事自己扛得住。”
手术很顺利。秀兰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我守在床边,夜里不敢睡实,一会儿看她一眼,给她掖被角。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眼圈发青,嘴唇上全是泡,就嗔我:“老丁,你熬成这个样子,回头又该我伺候你。”我握住她的手,说:“伺候就伺候,只要咱俩在一块,咋都行。”她笑了笑,眼眶却湿了。
出院那天,我把次卧的床拆了,推到阳台。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把我床拆了,我睡哪?”我说:“睡咱屋。你要是嫌我打呼噜,我就侧着睡,要不我买耳塞去。”秀兰扑哧一声笑出来:“谁还真嫌你打呼噜啊,当初不过是怕你醒了听我说心口疼,才编的瞎话。”我一愣,这才明白,原来她分床睡的借口也不全是真的。她怕的,是半夜在我面前露出不舒服的样子,让我睡不着觉。
当天晚上,我又躺回那张大床。秀兰穿着那件蓝色棉袄,靠在床头看电视。我躺在她身边,隔着被子拉住她的手,心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终于一点一点被填满。夜里,我的呼噜还是照打,秀兰说她不嫌吵,听着那声音,反倒觉得日子还是安稳的。我也学乖了,不再拿“消食”当借口,吃过晚饭,就拉着秀兰出去走。从小区走到南湖公园,再从公园走回来。有时候碰见陈医生,他正和一群老太太打太极拳,看见我们就笑:“老丁,该好好锻炼了,别光散步,来练练八段锦。”秀兰推我:“去去去,练练没坏处。”我就站在最后一排,手忙脚乱地比画,秀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如今,今年我61岁,分床睡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夜里我不再一个人溜达,身边有秀兰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再有风,心里也是暖的。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为了鸡毛蒜皮吵吵闹闹,老了才知道,最要紧的就是身边那个知冷知热的人。爱这东西,有时候藏在瞒着你的话里,有时候藏在偷偷抹掉的眼泪里,有时候就藏在一句“你打呼噜我不嫌弃”里头。我有幸在61岁这年,把这些都懂了。秀兰,要是下辈子你还嫌我打呼噜,我就提前去把扁桃体割了,再娶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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