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教授：很多大学把通识课变成了“水课”|教学|教师|教育部|水课|清华|课程体系|通识课|高校

“现在很多大学把通识课变成了一种所谓的水课，学生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很容易得分，没有什么挑战度。”清华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史静寰在今年的“一席少年”演讲现场谈大学生学情时直言。

学生用举报，给“水课”投了反对票

史静寰教授的话之所以引发关注与共鸣，是因为它指向一个更普遍的问题：水课，远不止通识课。

教授的判断，已被学生的行动印证。

2024年4月，辽宁一所高校的学生向媒体反映：有位老师“讲水课”，长期不认真上课，并提供了视频，证明该老师多次在上课时间做与授课无关的事情，学校教务处随即回应，会就学生反映的问题展开调查。同月初，一所985高校的教授也因“水课”被学生通过网络平台发帖举报，称其教学方式简单、内容不符，影响自身学术成长，校方随后启动全面调查。

学生用举报给“水课”投了反对票。

更早的2019年，时任华中农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的胡守强在科学网撰文时引述了一种说法：“对照欧洲的标准，中国大学80%的课堂是水课。”这个数字未必精确，但它指向一个共识：问题早已不止于通识课。

网易数读对知乎、抖音、B站“水课”相关吐槽的文本分析显示，不同高校学生的槽点高度一致：翻转课堂让学生讲课（热度指数100.0）、内容陈旧脱离实际（82.5）、事务繁琐形式主义（74.2）、炫耀经历夹带私货（70.1）、照本宣科缺乏投入（67.6）。

南方周末刊发的一位大学老师的观察，把水课分成多类：

以“自学”为名的敷衍课多年不更新的陈旧课填鸭式的照本宣科课课程设置不合理的空转课与考研考公无关的“无用课”

新周刊则概括为“千万所大学，同一个水课”：学生已经用上DeepSeek，老师还在讲2016年的AlphaGo案例。

南风窗的报道揭示了师生双方的困境：以水课为窗口，学生抢后排、老师互动难，双方都缺乏获得感，师生之间的空间和心理距离越来越远。

课程沦为“水课”，问题出在哪里

“水课”问题，不能简单归因于满意度下降。麦可思《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数据显示，近五年，毕业生对母校教学的满意度均为93%或94%。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结构性变化：在毕业生对实习实践、课堂互动、数字化教学等方面的改进需求普遍下降的情况下，认为“课程内容不实用或陈旧”的比例逆势上升：2025届达到42%，2023届为37%。

教学“不出错”，不等于“有收获”。满意度高位运行与课程更新滞后并存，说明学生的获得感需求正在升级，课程供给却没有跟上知识迭代与产业发展的速度。

教育部对水课问题早有警觉。

2018年，教育部印发通知，明确要求“全面梳理各门课程的教学内容，淘汰水课、打造金课”，并坚决取消“清考”制度；时任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长吴岩给出“金课”标准“两性一度”，即高阶性、创新性、挑战度，并进一步解释：水课是不用心的课、技术含量低的课、过时的课、没有知识能力素质培养的课。2019年4月，在教育部“六卓越一拔尖”计划2.0新闻发布会上，吴岩进一步解释：“水课是不用心的课、技术含量低的课、过时的课、没有知识能力素质培养的课。”同年10月，教育部印发《关于一流本科课程建设的实施意见》，部署全面开展一流本科课程建设，立起教授上课规矩。

政策信号不可谓不强烈，但现实落差明显。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2026年3月对1336名受访者的调查显示，78.1%的人在大学学习过程中遇到过“水课”；在受访者描述的水课形态中，教师照本宣科、缺乏互动与深度讲解排在首位，占比60.9%，流于形式的翻转课堂或小组讨论占41.8%，PPT多年未更新占38.4%。

问题出在哪里？

南方周末的深度报道指出：一些课程沦为“水课”，往往在于“学生想凑个学分，老师想凑个工作量”。

发表在《教师教育研究》上的研究显示，高校青年教师中，近半数嘴上说更倾向教学，但真正愿意把主要精力投入教学的只剩26.9%；嘴上说更看重科研的只有37.5%，实际行为上却有超过一半的人在科研上投入更多时间；另一项发表于《复旦教育论坛》的研究发现，教师在教学上花的时间越多，年收入越低、健康水平越差、工作满意度越低；而科研时间占比攀升，满意度先升后降。

职称的回报差异更为悬殊：正高职称教师年总工资可达初级教师的4倍以上，年终绩效差距达13倍。当收入、晋升都与科研绑定，课堂自然成为最先被牺牲的地方。还有调研显示，青年教师焦虑榜首位是学术发表，课程教学的焦虑值只排第五。

当收入、晋升都与科研紧密绑定，课堂自然成为最先被牺牲的地方。

让认真上课的老师，不再吃亏

消灭“水课”靠的不是更多的文件，部分高校的改革实践，提供了值得关注的路径。

复旦大学2025年开始实施“教育教学改革3.0方案”，强调“压学分、压水课”，本科生毕业学分减少20多分，通过分学段整合、跨学段认可等方式裁剪重复内容。

更具突破性的是复旦的AI课程改革。学校推出116门AI大课，构建AI-BEST课程体系，打破传统通识课的“供需错配”。复旦大学人工智能教育教学创新中心常务副主任杨珉直言：“过去有些通识课，学生‘水’，老师也‘水’，大家其乐融融，但毕业后学生却在社交媒体上吐槽。”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郑磊独创了“腌笃鲜教学模式”——老师如“咸肉”有阅历，学生是“鲜肉”有新点子，AI是“竹笋”提鲜，三者一炉才能炖出教育的新鲜风味。

清华大学是把“学业挑战度”做成体系。2012年起开展“挑战性课程”改革，增加前沿性、综合性、研究性内容，2026年改革升级为书院制“学分减法、挑战度加法”：15个本科生书院覆盖超半数学生，部分书院压缩学分10至20学分，课程挑战度同步做加法。

具体课程上，为先书院“科技创新与挑战”系列课程要求大一学生在至少三个专业方向实验室轮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因挑战性突出，被钱学森力学班列为荣誉学位课程。与挑战并行的是学业支持：清华“写作与沟通”必修课每班15人左右，每学期至少与每位学生进行两次“一对一面批”。

这些高校的创新实践，打破了传统课堂的敷衍僵局，但零星的课程改革难以根治水课乱象，深层的制度困境依旧是阻碍本科教学提质的核心症结。

认真教书得不到正向反馈，敷衍授课反而皆大欢喜，“水课”自然屡禁不止。唯有让优质教学真正被看见、被认可、被回报，大学课堂才能真正告别“注水”，回归育人本质。

主要参考文献：

[1] 教育部.教育部关于狠抓新时代全国高等学校本科教育工作会议精神落实的通知：教高函〔2018〕8号[EB/OL].2018-08-22.

[2] 教育部.教育部关于一流本科课程建设的实施意见：教高〔2019〕8号[EB/OL].2019-10-24.

[3] 黄海涛,赵平.知易行难：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科研取向的态度-行为偏差及其影响因素[J].教师教育研究, 2025, 37(5): 105-113.

[4] 李桂兴,张文宏.高校教师的工作时间分配与工作满意度[J].复旦教育论坛,2024,22(6):96-105.

[5] 胡咏梅,元静.中国高校教师工资差距的实证研究[J].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6): 2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