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北京医院病房里,罗东进连夜赶到父亲罗荣桓的病床前。此时的罗帅已经病得很重,因缺氧手和嘴唇发紫,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儿子路上辛不辛苦,而是责问他为何没有请假便返京。

罗东进原本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书。接到父亲病情加重的通知后,他立即动身回北京。按常情,父亲病危,儿子回家探望并不过分,可罗荣桓得知后,脸色却沉了下来。他吃力地问:“为什么没有放假就回来了?”

儿子红着眼睛解释,其他同学遇到父母病重,也可以请假回家。身边的医生和护士也替他说了几句。罗荣桓仍然摇头,提醒道:“你是革命干部的孩子,对自己应该要求更严格。”

这句话并非临终前才有。罗荣桓一生都把干部子女的教育看得很重。在他看来,父母的职务不能变成孩子的特殊通行证,更不能让孩子因为家庭条件而脱离群众。干部子弟若习惯了照顾,往后便容易把个人方便当成理所当然。

罗东进幼年时,曾被送到山东老乡家中寄养。那是抗战时期,罗荣桓率部在山东开展工作,孩子跟随部队行动并不现实。老乡用粗粮把他养大,给了这个革命家庭实实在在的帮助。后来,罗东进戴着捡来的破防毒面具在街上玩耍,吓哭了乡亲家的孩子。

罗荣桓听说后没有一笑了之,而是把儿子叫到面前,严肃指出,老乡曾经照料他,不能回到父母身边便忘记群众,更不能拿战争遗留物品去惊扰别人。年幼的罗东进未必立刻懂得大道理,却记住了父亲的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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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约束还发生在乘车问题上。罗东进和妹妹上学时,平时住校,周末乘公共汽车回家。有一次放学太晚,家里派车去接,罗荣桓知道后当即制止。他认为公车是工作用车,不是接送子女上学的专车,孩子也不能因为父亲的身份而多占一分方便。

有意思的是,罗荣桓对孩子严格,对身边工作人员却十分宽厚。一次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司机误以为会议会持续很久,便暂时离开。会议提前结束,罗荣桓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司机赶回来后惶恐不安,他没有训斥,只询问对方去了哪里。

这种宽厚不是没有原则。罗荣桓对工作人员的疏忽能够体谅,对子女的特殊化倾向却格外警惕。因为他清楚,普通人的一次方便,可能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干部子女反复享受方便,则可能慢慢形成与群众不同的心理位置。

罗荣桓自己也是这样要求的。1927年参加秋收起义后,他长期从事军队政治工作。古田会议前后,他曾向毛泽东反映部队中打骂战士的现象,推动了反对肉刑、尊重士兵的纪律要求。后来担任红四军政治委员,他处理军政关系,靠的不是声势,而是调查、耐心和实事求是。

抗日战争时期,罗荣桓于1939年奉命进入山东。那里敌情复杂,地方关系交错,部队建设也并非一蹴而就。他在山东坚持多年,把武装斗争、根据地建设和群众工作结合起来。毛泽东后来评价说,山东换上罗荣桓,全局的棋就活了。

长期艰苦工作损害了他的身体。1946年,罗荣桓赴苏联治疗,病情稍有缓解,仍牵挂国内战事,后来返回东北投入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他继续承担军队建设和政务工作,生活上却尽量不搞特殊,住房、出行和子女教育都反复强调朴素二字。

1963年12月,尿毒症使他的身体承受着极大痛苦。那时医疗条件有限,腹膜透析需要反复向腹腔注入并抽出生理盐水,腹部胀痛难忍;进食也常常引起呕吐。罗荣桓却坚持把饭一口口咽下去,偶尔还说:“又打了一个胜仗。”

12月15日后,病情继续恶化。中央领导要求全力抢救,许多军队干部赶到医院准备献血。12月16日下午,罗荣桓短暂清醒,牵着妻子的手,交代身后不要继续住特殊住房,又嘱咐儿女不要依靠父母留下的条件谋求便利。

他没有留下财物,也没有为家人安排特殊道路。病情再次沉重时,罗荣桓仍反复念叨自己认定的革命方向。1963年12月16日,罗荣桓在北京逝世,终年六十一岁。那场病床前的责问,也成为罗东进多年后仍反复提及的一课:干部家庭的孩子,越是拥有家庭带来的条件,越不能把它当成自己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