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冬天,我睡在外婆家的老榆木床上,半夜感觉床在晃动,不是地震,也不是房子要塌,是外公蹲在床尾用肩膀一下一下顶着床架往前推,他腿摔坏了走路不稳,就那样慢慢挪动,外婆在床头低声哭着,像漏了气的风箱,外公一直没说话,只是重复推着床,那时候我不明白,后来才懂,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安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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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外公在盖房时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工头跑掉了,没人来管这件事,医药费只能自己出,家里本来就没钱,这下变得更空了,第二年大舅分家,把新房、牛和两亩好田全拿走了,还向外婆要她陪嫁的银镯子,外婆没有争辩,搬进了漏雨的老屋,那屋子墙皮往下掉,下雨天得用盆接着水,但床还在那里,是外公亲手打制的,三代人都睡过这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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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上高中时,一学期的学费差了两三百块钱,外婆就去砖厂提前支取工资,结果被扣掉一个月工钱,她没骂人也没找人争辩,只是夜里又开始哭起来,外公还是照常推床,母亲出嫁那年,嫁妆只有三百块是借来的,自行车也是二手货,链条锈得发红,骑起来咯吱咯吱响了一路,外婆站在村口送行,一直等到车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外婆在砖厂干了十五年,从四十五岁做到六十岁,窑口热得能把人烤熟,女工占六成以上,没人戴手套,手天天泡在水里揉泥坯,手指裂开,血混着盐水结痂,冻疮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有次窑塌了,她被埋了半截,爬出来后擦擦脸,第二天照常上岗,没人问她疼不疼,她自己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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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腿脚不便后,开始编竹筐卖钱,一天挣三毛两毛八,凑成整的卖。吃饭时,他总把豆腐夹到外婆碗里,外婆又夹回去,那块豆腐在他们筷子间转来转去,最后进了我的碗。他从不说苦,只说家和万事兴。大舅妈分家时说长子该得,就把外婆最后的银镯子拿走了,外婆摸摸手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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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原本打算去读大学,看到母亲每天拉砖头,一车有七百多斤重,跑一趟才挣八毛钱,他就主动退了学,挨了一顿打也没喊疼,只是低头吃饭,后来他到县城打工,几年后买了房子,成了家里唯一走出去的人,母亲每次回外婆家,看见外婆喝稀饭,就悄悄塞钱给她,外婆总是硬把钱塞回来,说你现在过好了,我就放心了。

那张榆木床,后来漆皮掉了,榫头松了,但一直没散架,冬天一来,外婆还是会哭,外公继续推着床,推了十五年,直到他走的前夜,还在床边蹲着试力道,他走后,床再没晃过,有人问为啥不修修床,外婆说人不在了,推给谁听呢。

砖厂早就关门了,现在赣南农村盖起了新楼房,年轻人多半出去打工了,可有些事情还是老样子,女人依然承担最累的活儿,孩子早早学会懂事,家里遇到难处,第一反应不是找人帮忙,而是自己咬牙扛着,2023年东莞电子厂的女工还能喊出一句不公平,90年代的赣南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那张床和那双推着床的手。

后来我换了新床,是弹簧做的,躺上去没有声音,半夜醒来却觉得缺了什么,不是那种响声,而是笨拙的、带着体温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