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秋,长安城内,丞相刘屈氂率军与太子刘据交战。几天之前,他还是朝廷里颇为稳当的重臣;几天之后,太子兵败出逃,皇后卫子夫自尽,长安也陷入血腥动荡。刘屈氂由此被牢牢钉在巫蛊之祸的中心。

但要判断他是不是幕后主谋,不能只看结局。更要紧的是,梳理他如何走上丞相之位,又为何在事后急于推动昌邑王刘髆成为太子。

刘屈氂的身份并不普通。他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子,汉景帝之孙,也是汉武帝刘彻的侄儿。刘胜共有一百多个儿子,刘屈氂原本只是宗室成员之一,史书对他早年的经历记载很少。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丞相公孙贺倒台。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末,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因挪用军饷入狱。公孙贺为了营救儿子,捕获游侠朱安世,却没想到朱安世在狱中上书,反过来控告公孙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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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供词牵连出巫蛊、私通等多项罪名。公孙贺父子最终死于狱中,公孙氏及卫子夫一族也受到重创。后来汉武帝曾对田千秋承认,公孙贺被捕时,相关罪证并不充分。这句话,也为这桩旧案留下了很大疑问。

公孙贺死后,汉武帝把丞相府分为左右两府,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右丞相却一直空缺。名义上是左右并置,实际上刘屈氂承担了唯一丞相的主要职责,并被封为澎侯,食邑二千户。

有意思的是,他刚刚成为朝廷重臣,便遇上了最危险的一场政治风暴。

江充奉命查验巫蛊,案件从宫廷蔓延到公卿贵族。太子刘据担心汉武帝被蒙蔽,先杀江充,随后调集兵力控制长安。刘据攻入丞相府时,刘屈氂已经逃走,丞相印绶也一度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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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长史赶往甘泉宫报告消息。汉武帝起初并不相信太子会公开反叛,只说刘据或许是惧怕江充,才做出过激举动。可随着长安方面不断传来“太子谋反”的消息,皇帝的判断迅速改变。

刘屈氂奉诏调兵,并以丞相身份参与平乱。刘据无法调动北军,只能打开长安监狱,招募囚徒和百姓作战。双方在城中激战数日,百姓不清楚宫中真相,多数也不愿站到太子一边。

“太子真的反了吗?”有人这样询问。

“诏令已下,丞相正在调兵。”得到的回答,往往只有这一句。

战事持续五天,刘据兵败逃亡。司直田仁因不忍父子相残,放开城门让太子离去,刘屈氂得知后十分愤怒,甚至想立即处置田仁。部下提醒田仁官秩不低,仍应交由皇帝裁决,他才暂时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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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后来自尽,卫子夫也随之身亡,大量官员、宗室和百姓受到牵连。刘屈氂却没有因这场平乱受罚,反而继续掌握丞相权力。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与李广利之间的利益联系逐渐浮出水面。

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兄长,而李夫人所生的儿子,正是昌邑王刘髆。太子刘据死后,汉武帝迟迟没有重新册立太子。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都已成年,却不受宠;刘弗陵年纪又太小。相比之下,刘髆似乎拥有一定机会。

刘屈氂的女儿嫁给李广利之子,两人因此成为亲家。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李广利出征匈奴,刘屈氂送他到渭桥。临行之际,李广利希望刘屈氂向汉武帝建议立刘髆为太子。

这不是普通的亲友闲谈。李广利想让外甥成为储君,刘屈氂则可以凭借这层关系获得拥立之功。两个人的利益,确实在此刻汇合了。

然而,汉武帝仍在追查巫蛊余案,对刘屈氂也多有责备。内者令郭穰随后告发,称刘屈氂的妻子曾让巫师作法诅咒皇帝,同时揭露刘屈氂与李广利商议拥立刘髆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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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汉武帝没有给刘屈氂留下辩解空间。刘屈氂被装在运送食物的车中押往长安,随后在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则在华阳街被处死。李广利一家也遭到追究,远在军中的李广利军心动摇,最终兵败并投降匈奴。

刘屈氂是不是巫蛊之祸的主谋?现有史料不足以支持“他一手策划”的结论。巫蛊案最初由江充推动,太子起兵又与汉武帝长期猜疑、宫廷信息阻塞直接相关。如此大规模的灾祸,不像刘屈氂一人能够预先设计。

但说他完全没有责任,也不符合情形。刘据起兵后,第一时间攻打丞相府,说明双方至少存在严重的政治冲突;刘屈氂向甘泉宫传递消息时,也没有成为缓和父子关系的力量。等到太子败亡,他又与李广利谋划拥立刘髆,表现出明显的权力盘算。

因此,更稳妥的判断是:刘屈氂未必是巫蛊之祸的发起者,却可能在局势失控后选择了借势而行。他既想保住丞相地位,也想借昌邑王上位扩大宗室影响。可惜汉武帝晚年的宫廷,最容不得的正是这种结党和试探。屈氂与李广利的谋划一经揭开,等待他们的便只有严酷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