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汉朝的宫廷里,出过一件稀罕事,皇后给人下跪。
跪的不是天地祖宗,是一个说话结巴的大臣。
那天,她就在朝堂东侧的厢房里,侧着耳朵,听外头君臣吵架,等人退下来,她迎上去,双膝跪地,《史记》记下她的话,拢共六个字:
“微君,太子几废。”
要不是您,太子今天就废了。
您琢磨琢磨,皇后是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她下跪的,得多大的恩情?
怪就怪在,这份天大的恩情,是一个口吃的人,用几句磕磕绊绊的话挣来的。
这个结巴,叫周昌。
他这张嘴到底值多少钱,得从头说起。
周昌,沛县人,秦朝的时候,他和堂兄周苛在泗水郡当小吏,抄抄写写,跑腿办差,那会儿刘邦还是泗水亭长,论衙门里的座次,比这哥俩矮着好几层,见面得赔笑脸。
后来天下翻了。
刘邦做了汉王,哥俩跟着沾光,哥哥周苛做到御史大夫,三公之一,管监察百官,搁现在说,差不多是副国级的最高监察长官;弟弟周昌当中尉,管京城治安。
要说这家人骨头的硬度,得先看哥哥是怎么死的。
前204年,楚汉在荥阳死磕,城快守不住,刘邦先撤了,把烂摊子留给周苛,城破,周苛被捆到项羽跟前。
项羽给他开价:
“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
三万户什么概念?后来刘邦开国论功,让张良自己在齐地挑三万户,张良都没敢接,项羽这个价,是照着顶级功臣开的。
周苛怎么回的?《史记》原文:
“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
你赶紧投降汉王还来得及,晚一步你就是俘虏,就你这点本事,根本不是我们汉王的对手。
项羽的回应,史书就一个字:烹。
一口大锅,结束了这场谈判。
哥哥死了,刘邦把御史大夫的印信交给弟弟,打那以后,满朝文武,萧何、曹参这个级别的,见了周昌,都客气三分。
客气什么?客气的不是他周昌,是这一家人往锅里搭过的命。
最能说明周昌是什么材料的,是另一桩事。
有回他进宫奏事,推门一看,刘邦正搂着戚夫人亲热,周昌扭头就走,刘邦追上去,一把薅住,骑到他脖子上,掐着头问:
“你看我,算个什么样的君主?”
您看看这个画面,皇帝骑在御史大夫的脖子上,正史里被皇帝这么骑过的大臣,我就记得这一个。
周昌仰着脖子,回了一句:
“陛下即桀纣之主也。”
您就是夏桀、商纣,一路货。
刘邦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没治罪,《史记》补了一笔:
“上笑之,然尤惮周昌。”
笑归笑,打这以后见了这个结巴,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敢当面骂皇帝是桀纣,还毫发无损的,两汉四百年,我就见过这一个。
也正是这张嘴,后来被推到了一件天大的事跟前。
天下刚太平没几年,刘邦动了换太子的心思。
太子刘盈,吕后生的,性子仁厚,偏软,刘邦越看越不顺眼,说这孩子“仁弱,不类我”,他看上的是戚夫人生的赵王如意,逢人就夸,这孩子“类我”。
这两个“像不像”,是刀子。
“不像我”背后,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这江山,将来要交到一个我信不过的人手里。
吕后听得懂,太子要是换了人,她这个皇后也就当到头了。
满朝大臣反对,吵,没用,张良后来出了个招,去请“商山四皓”,四个连刘邦本人都请不动的老隐士出山,这是后话,先按下。
先说吵得最凶的那一天。
朝上,刘邦把话挑明了,问周昌,我要立如意,你怎么看?
周昌本来就口吃,又气到顶点,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史记》把这几句话原封不动记了两千年:
“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我嘴笨,说不利索,可我期期知道这不行,您就是要废太子,我我不奉诏。
“期期”俩字,是他卡壳卡出来的声音,“期”就是“极”的意思,一个字,愣是卡成了两截。
刘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笑,散朝。
东厢里偷听的吕后,等的就是这一刻,周昌一露面,皇后迎上去,双膝跪地,这就回到了咱们开头那一幕。
太子的事,前前后后拖了两三年,最后收场,靠的是张良那步棋。
汉十二年,刘邦带伤平定黥布回来,病重,宴席上,太子身后站着四位白发老先生,刘邦心里咯噔一下,我请了你们半辈子都不肯来,如今倒站在我儿子身后了。
他把戚夫人叫过来,指着那四个人,把实话说了:
“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
我想换,换不动了,人家翅膀硬了,往后,你真正的主子,是吕后。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就剩歌舞了,刘邦说,你给我跳支楚舞,我给你唱首楚歌。
唱的这首,后世叫《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大雁已经飞起来了,一飞千里,弓再好,箭再利,够不着了。
几遍唱完,戚夫人哭得站不住,刘邦起身,走了,酒也撤了。
这场歌舞,是他们夫妻最后一场,往后的事,都不归他们管了。
太子保住了,该松口气了吧?
刘邦比谁都清楚,太子保得越稳,戚夫人娘俩死得越快,我一闭眼,长安城里,谁替我看着这对母子?
赵王如意,那年十岁。
刘邦天天愁,唉声叹气,饭都吃不香。
他身边有个符玺御史,叫赵尧,管皇帝印玺文书的年轻机要官,眼睛毒,说起来,这人早先还在周昌手底下当差。
早先有个赵国人方与公,跟周昌说过,你这个属下赵尧,年纪不大,奇才,早晚要接您的位子。
周昌笑了:
“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
他就是个抄抄写写的小吏,哪有那个命。
后来的事,一句一句全应验了。
赵尧看出了刘邦的心事,凑上去小声问,陛下这么不痛快,是不是愁赵王年纪小,戚夫人和吕后有仇,您百年之后,他们娘俩没法自保?
一句话戳到肺管子上,刘邦说,对,我正愁这个,想不出辙。
赵尧说:好办。
给赵王配一个贵强相,这个人,得是吕后、太子、满朝大臣打心眼里敬着也惮着的人,有这么一位镇在赵国,就没人敢动赵王。
刘邦问:谁行?
赵尧答:御史大夫周昌,这人坚忍伉直,吕后、太子、大臣,个个都怵他,满朝就他一个合适。
您说赵尧这条计策,是纯粹为主分忧,还是顺手给自己腾了个位子?史书没写,我不敢替古人定罪,反正账面明摆着。
好处,结结实实落进了出主意的人兜里,这笔账,后头有人记着。
刘邦把周昌召来,把话说了,我想劳烦先生,先生务必替我走一趟,去做赵国相。
按说皇帝下令,磕头领旨就完了,可接下来这段对话,《汉书》记得太实在
周昌哭了。
“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
我从沛县起兵就跟着您,您怎么半道上,把我扔给诸侯去了?
刘邦没端架子,回了句掏心窝的大实话:
“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降职,就是发配,可我实在放心不下赵王,想来想去,除了您没人镇得住,实在没办法,先生委屈,务必替我走一趟。
您品品这段托付,皇帝在求大臣,求的还是一桩明摆着的苦差事。
周昌哭归哭,最后还是去了,这种人就这样,骂皇帝是桀纣可以,皇帝开口叫他委屈一下,他没辙。
他去邯郸之后,长安又出了一档子事,《汉书》记了个镜头,刘邦把御史大夫的官印拿在手里摆弄,问左右,这个缺谁顶合适?盯着赵尧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
“无以易尧。”
没别人,就是你了。
赵尧就这么接了周昌的位子,当年方与公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应验。
汉十二年四月,刘邦死了。
太子刘盈继位,就是汉惠帝,年方十六,可真正坐在棋盘边落子的,是他娘,皇太后吕雉。
吕后动手比谁都快。
第一件事,办戚夫人。
剃光头,脖子上箍铁圈,套上囚衣,扔进永巷,宫里圈禁有罪宫人的地方,天天罚她舂米,从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到舂米的刑徒,中间没隔几天。
戚夫人一边舂,一边唱,歌是从血里冒出来的,拦不住: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儿子在北边当王,老妈在这儿做囚徒,从早舂到天黑,天天跟死亡搭伙过日子,娘俩隔着三千里,想捎句话,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
这歌传进吕后耳朵里,《汉书》记了她的反应,就一句:
“乃欲倚女子邪!”
女,通“汝”,翻译过来,你还指望你那个儿子,给你翻这个身呐?
好!那就先办你儿子。
诏书当天发往邯郸,召赵王进京。
有人怪戚夫人,说是那首舂歌把祸招来的,话是这么说,可您站在她的位置上想想,一个天天跟死亡作伴的人,不唱,又能干什么呢?
邯郸这边,十岁的赵王吓白了脸。
挡在门口的,是周昌。
他给孩子的主意就四个字:称病,不去。
使者来了,回禀说赵王病了,回去了;再来,还是病;再回,再来,来回磨了三回,《史记》管这叫“使者三反”。
第三回,周昌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原话记在史书里:
“高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
先帝把赵王托付给我,孩子还小,我听说太后恨戚夫人,召赵王进京,就是要连他一块儿办了,这个王,我不敢放,况且孩子也病着,接不了诏。
这话的分量,您得掂一掂。
这不光是抗旨,这是当面把太后的心思挑明了说,你说召见,我知道你是要杀他,满汉朝,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就周昌一个。
别人不敢,一层是怕死,另一层是没资格,周昌有两样护身的东西,先帝亲口托的孤,外加东厢那一跪攒下的旧情。吕后欠他的。
使者回长安复命,话带到。
吕后大怒。
怒归怒,吕后不糊涂。
她比谁都明白,赵王身边有周昌,这孩子就动不了,硬抢?周昌是开国老臣、先帝托孤、满朝敬惮,真撕破脸,吃相难看,收不了场。
得把周昌从邯郸挪开。
怎么挪?这个女人出手,讲究。
她不召赵王了,召周昌。诏书到邯郸,召赵相周昌进京。
周昌能不去吗?
不能,您想啊,替赵王挡驾,他能搬出先帝遗命,这是高皇帝托付给我的人,我得看着,可替他自己挡驾,他搬什么?总不能说“太后要害我”吧?东厢那一跪还热乎着,人家欠他一条天大的恩情,这话他张不开口。
我估摸着,周昌这趟进京,心里的算盘大概是,我亲自去,当面把话说开,兴许还能把事摁住,他大概觉得,自己这张老脸,在太后那儿还能当钱使。
他算对了前一半,算错了后一半。
周昌到了长安,谒见太后,《汉书》记了太后见面的第一句话:
“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恨的是戚家母子,你拦着赵王干什么!
一句话,把那点香火情当面烧了个干净。
周昌被留在长安,紧接着,第二道召赵王的诏书发往邯郸。
这回,邯郸没人挡驾了。
十来岁的孩子,孤零零上了路。
谁也没想到,车驾进了关中,迎上来一支仪仗,天子的仪仗。
皇帝刘盈,亲自到霸上来了。
《汉书》记这事,就一句:
“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入宫,挟与起居饮食。”
皇帝知道太后在气头上,干脆自己出城去接,把弟弟接进自己宫里,吃饭一张桌,睡觉一个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一个差点被换下去的孩子,和一个差点被换上来的孩子,睡到了同一个屋檐底下。
周昌拼死保下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在替他守第二个。
吕后想动手,找不到空子,这一耗,耗了个把月。
那年十二月,一天大清早,惠帝要出城射猎。
按这些天的规矩,弟弟跟着,可那天起得太早,赵王还是个半大孩子,实在睁不开眼,留在宫里接着睡。
就这一个早晨。
宫里,孩子一个人睡着。
《汉书》写这一段,冷静得吓人:
“帝晨出射,赵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死。”
伺。
等的就是这个“独居”,等孩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杯酒才端进去。
天亮,哥哥回宫。
弟弟已经死了。
赵王死后,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手法史书记得清清楚楚,咱不细说,不是不能说,是没必要,单说这个名目:人彘,人,彘,猪。
几个月后,她把惠帝领去“参观”。
惠帝看完,问明白那是什么,当场大哭,回去大病一场,一年多起不来床,他让人给母亲带话,原话在史书里:
“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
这不是人干的事,我是您的儿子,我再没脸治理这个天下。
打那以后,年轻的皇帝天天喝酒,不管事。
那周昌呢?
史书给他的结局,拢共十个字:
“昌谢病不朝见,三岁而薨。”
称病,不上朝,不见人,三年。死。
一个当初敢从皇帝脖子底下仰着脸骂桀纣、敢连顶太后三道诏书的老头,最后三年,把自己关起来了。
有人说他是吓的,有人说他是愧的,赵王到底死在他没能跟上的那条道上,史书没写他怎么想,我只知道,一个硬了一辈子的人,最后选择了闭嘴。
惠帝三年,周昌死,谥号“悼侯”。
《逸周书·谥法解》里,“悼”这个字有个讲法,叫“恐惧从处曰悼”,礼官当年为什么挑这个字,不知道,可回头看他最后那三年,闭门,谢客,不上朝,这个字,给得实在不能再准了。
最后,还剩两笔账。
头一笔,赵尧。
就是当年出主意“请周昌相赵”的那位机灵人,吕后临朝,高后元年翻旧账,《汉书》原文:
“怨尧前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
治罪,免官,御史大夫换成了广阿侯任敖,算盘打了一辈子,最后一颗珠子,崩回了自己脑门上。
第二笔,还是周昌。
跪过他的人、求过他的皇帝、他拿命要护的孩子,都成了史书里翻过去的一页,倒是他这个人,留下了一样东西,比大汉朝活得还长。
到今天,形容一个人说话不利索,汉语里还有个成语:期期艾艾。
前头俩字,“期期”,就是当年朝堂上那个憋红了脸、说“臣期期不奉诏”的老头。
后头俩字,“艾艾”,是四百多年后三国的一个结巴将军,邓艾。
两个口吃的人,隔着几百年,凑成了一句成语。
那些恩怨、算计、跪拜,全成了土。
就这张不利索的嘴,还在汉语里,一卡一卡地,说着当年那句最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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