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村里那个被摘了帽的老头,回家第一件事是给爹娘上坟。
这事发生在豫东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老头叫周德顺,五十二岁,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阴着,风刮得人脸疼。他背着一个铺盖卷,从公社方向走回来,脚上的棉鞋破了个口,露出里面的旧棉花。村里人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扭头,有的站在门口看。周德顺谁也不看,一直走到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前,站住了。
那房子是他爹娘留下的。土墙裂了缝,屋顶的草烂了一半,门板歪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周德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灶台塌了半边,炕上只剩一张破席。他把铺盖卷放在炕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两张纸,一张是摘帽通知,一张是爹娘的坟地位置。他把两张纸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周德顺是1957年被划成右派的。那年他三十岁,在县中学教语文。他写了一篇文章,说农民种地不能光靠喊口号,得看天时地利。文章登在地区报纸上,后来被人揪出来,说他反对农业政策。他被撤了职,送到农场劳动。走的那天,他爹送到村口,说,德顺,你啥时候回来。他说,爹,你等着,我很快回来。他爹没等到。1960年冬天,他爹饿死了。他娘隔了两年,也走了。周德顺在农场接到信,蹲在地上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二十二年。周德顺在农场待了二十二年。他种过地、喂过猪、烧过砖、修过路。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跟家里写信。他以为这辈子就搁在农场了。没想到,1979年春天,农场开会,宣布给他摘帽。他站在人群里,听着念他的名字,腿有点软。散会以后,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同屋的人问他,老周,你咋了。他说,没事。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摘帽以后,农场给他开了证明,让他回原籍。他收拾东西,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床铺盖,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麻袋,扛着去了车站。坐了三天火车,两天汽车,又走了十几里土路,才回到柳河屯。
回村第二天,周德顺去了爹娘的坟上。坟在村后的河坡上,两个土包,长满了野草。他跪下来,用手拔草。草根扎得深,他拔不动,就用指甲抠。抠着抠着,眼泪掉下来了。他说,爹,娘,我回来了。他说,我回来晚了。他说,你们别怪我。
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是德顺。周德顺说,是我。老太太说,你回来了。周德顺说,回来了。老太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说着,眼圈红了。周德顺认得她,是村西头的刘婶,他小时候,刘婶给他做过鞋。
周德顺回到那两间土坯房,开始收拾。他把灶台垒起来,把屋顶的草换了,把门板修好。村里人看他一个人忙活,有的过来搭把手,有的站在旁边看。周德顺不让人帮忙,说自己能行。他干了一个月,房子能住人了。他又去镇上买了锅碗瓢盆,买了米面油盐。他开始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过日子。
村里有个叫赵广才的,跟周德顺年纪差不多,小时候一起念过书。赵广才来找他,说,德顺,你这些年,咋过的。周德顺说,就那么过的。赵广才说,你恨不恨。周德顺说,恨谁。赵广才说,恨那些整你的人。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恨不动了。赵广才说,你心真大。周德顺说,不是心大,是没力气了。
周德顺后来在村里小学找了个活,代课。他教语文,教得认真。孩子们喜欢他,说他讲课有意思。校长问他,你以前教过书。周德顺说,教过。校长说,在哪儿。周德顺说,在县中学。校长愣了一下,没再问。
周德顺教了三年书,后来身体不行了,就不教了。他在家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淡,但他知足。他说,能回来,能站在爹娘坟前,能听见村里人说话,就够了。
有一回,赵广才问他,你后悔不。周德顺说,后悔啥。赵广才说,后悔写那篇文章。周德顺想了想,说,不后悔。赵广才说,为啥。周德顺说,我说的没错。赵广才说,可你搭进去二十多年。周德顺说,是搭进去了。可我要是不写,我这辈子都不踏实。
周德顺1985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他躺在炕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上很平静。他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摘帽通知,一张是爹娘的坟地位置。两样东西,他一直留着。
村里人把他埋在爹娘旁边。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赵广才站在坟前,说,德顺,你回来了。他说,你好好歇着吧。
后来村里人说起周德顺,有人说他命苦,有人说他犟。也有人说,他那二十多年,没白过。他回来那几年,教了不少孩子。那些孩子现在有的在县城,有的在省城,有的还在村里。他们记得周老师,记得他讲课时候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话。
柳河屯的河坡上,三个土包并排立着。左边是周德顺的爹,右边是他娘,中间是他。坟上的草,一年比一年高。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村里人路过,有时候会站一会儿,不说话,就走了。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