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天早上,周德明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鸭子。

卖鸭子的老赵跟他认识十几年了,见他挑来挑去,笑着说:“老周,过节啊?儿子回来?”

“回来。”周德明说,声音里没什么喜气,但也不算丧气,就是平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得买只整的。”老赵拎起一只肥的,“这只,三斤半,肉厚。”

周德明摆摆手:“半只够了,三个人吃。”

老赵没再劝,麻利地剁了半只,称了称,用荷叶包好递给他。周德明付了钱,又去买了两节藕,一把青菜,几个番茄。菜篮子里放着他自己带的布袋子,不用塑料袋,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快十年,从妻子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响。周德明走得不快,膝盖有点疼,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毛病。医生说是骨刺,没什么好办法,少爬楼,多休息。可他住的是六楼,没电梯,每天上下两趟,逃不掉。

到家后他把鸭子洗干净,焯了水,放进砂锅里炖。然后开始准备藕夹——儿子周小峰最爱吃这个,小时候每到过节就缠着他妈做。妻子走了三年了,藕夹的手艺他学了个七八成,虽然不如她做的酥脆,但儿子每次都说“还行”。

周德明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吃,但不如妈做的好吃。

他把藕切成薄片,两片之间夹上肉馅,裹了面糊,放在盘子里备用。厨房里渐渐有了香气,是鸭汤和葱姜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中午十二点,周小峰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楼下,周德明从窗户看见了,是他去年换的那辆。车不新,但擦得挺干净,车头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周小峰上楼时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水果,一个装月饼。他进门喊了声“爸”,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看。

“路上堵不堵?”周德明在厨房里问。

“还行,不太堵。”

“你媳妇呢?没来?”

“她回娘家了。”周小峰头也没抬,“中秋节嘛,她妈那边也要过。”

周德明应了一声,把藕夹下了油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咳了两下。周小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爸,你少做点,吃不完。”

“就这几个菜,不多。”

周小峰又坐回去了。周德明从厨房的玻璃门里看他——三十岁的人了,肚子开始有了,头发也稀了,坐在那儿刷手机的样子,和他妈当年说他爸“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模一样。

菜上桌的时候,周小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个藕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行,比上次好。”

周德明笑了笑,给他盛了一碗鸭汤。父子俩面对面吃着,电视开着,在放中秋晚会,台上的人唱得热闹,但谁也没认真看。

吃到一半,周小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到周德明面前。

“爸,过节了,这点钱你拿着。”

周德明看了一眼。红包不厚,薄薄的一个,他捏了捏,估摸着是两百块。

“你留着花吧。”他说,把红包推回去。

“拿着吧,没多少。”周小峰又推过来,“我最近手头也紧,就这点心意。”

周德明没再推。他把红包放在碗旁边,继续吃饭。两百块,够他买半个月的菜,也够他坐十趟公交车去医院拿药。不多,但也是儿子的心。

吃完饭,周小峰帮着收了桌子,洗了碗。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又刷了会儿手机,接了一个电话,是丈母娘打来的,问他晚上过不过来吃饭。周小峰说“一会儿就到”,挂了电话站起来。

“爸,我先走了,那边催了。”

“去吧。”周德明把桌上那袋水果打开,挑了几个苹果和橘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这些你带上,给你丈母娘。”

周小峰接过去,说了声“不用”,但还是拎着了。他走到门口换鞋,周德明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峰。”

“嗯?”

“你上回说房子的事……”

周小峰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你说想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我想了想……”

“爸,那事不急。”周小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再说。”

他拉开门走了。楼梯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楼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站了很久。

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桌上还剩着半只鸭子、一盘没吃完的藕夹、一碗凉了的鸭汤。电视里中秋晚会还在演,一个女歌手在唱月亮,声音又尖又亮。

周德明拿起那个红包,拆开,里面是两张一百的,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把钱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把红包搁在茶几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另一个红包,是去年中秋的,也是两百。前年也是两百。再往前,妻子还在的时候,周小峰给的是五百。妻子走了以后,就变成两百了。

周德明不是计较钱。他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用。但这数字的变化,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小峰的微信。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他丈母娘家的餐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中间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配文是:“提前给妈过中秋,祝大家节日快乐。”

周德明往下翻。上个月,周小峰发了一张转账截图,五千块,转给“妈”。备注写着:“中秋过节费。”

周德明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想起刚才周小峰说“手头紧”的样子,想起那个薄薄的红包,想起妻子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房子留给小峰”。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跑来跑去。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层一层的,像摞起来的火柴盒。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秋天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周德明没怎么睡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膝盖疼,心里也堵。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

“老周?”中介小刘的声音很惊讶,“您那房子要卖?”

“嗯,问问行情。”

“您那套位置好,学区房,虽然旧了点,但好卖。现在市价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一百二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帮我挂出去吧。”

“您想好了?这房子卖了您住哪儿?”

“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六十八平米,两室一厅,他和妻子住了二十五年。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是夏天漏水留下的。厨房的瓷砖裂了两块,他用胶粘过,但粘不牢。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可这是他的家。每一寸都有记忆。沙发是结婚时买的,换了三次布套,木架子还结实。餐桌是妻子挑的,实木的,四把椅子,儿子小时候在上面写作业,刻了一道印子,现在还在。

周德明摸了摸餐桌上的那道印子,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天,周小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爸,我听刘叔说你要卖房子?”他的声音很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挂着呢。”

“为什么啊?这房子好好的卖它干什么?”

周德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一个人住太大了,想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养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小峰说:“爸,你别冲动。这房子是妈留给我的,你不能说卖就卖。”

周德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妈留给你的?”

“妈走的时候说的,房子给我。”

“你妈说的是‘以后’,没说现在。”

“以后不就是现在吗?我都三十了,孩子也快有了,这房子早晚是我的。”

周德明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是周小峰的媳妇在问“怎么了”。周小峰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对着手机说:“爸,你听我说,这房子你现在不能卖。你要是缺钱,我每个月多给你点……”

“你每个月给我多少?”

周小峰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软下来,“我是说,你有困难跟我说,别卖房子。那房子是咱家的根。”

周德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很冷。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笑出来。

“小峰,你昨天给你丈母娘转了五千,给我两百。你跟我说手头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周德明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眼睛。”

“爸……”

“房子我卖定了。你要想要,按市价来买。”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周小峰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媳妇。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嘴唇抿着,像他小时候犯错被老师叫家长时的样子。

“爸,我们好好谈谈。”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没动。周小峰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爸,我承认,给丈母娘五千是有点多。但那是因为她今年身体不好,住了两次院,我们那边风俗是这样,过节要给长辈表示表示……”

“你丈母娘住院,你给五千。我膝盖疼了半年,你给过一分吗?”

周小峰的脸涨红了:“你又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上个月你来拿户口本,我说膝盖疼,你说‘那你去医院看看’,然后就走了。”

周小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峰,我不缺钱。”周德明的声音很平,“我缺的是你把我当回事。你妈走了三年,你回过几次家?去年春节,你来了,坐了半个钟头,吃了顿饭就走了。今年端午,你连来都没来,打了个电话就算过节了。”

“我忙……”

“你忙。你忙着给你丈母娘过生日,忙着陪你媳妇回娘家,忙着发朋友圈。你忙得连给你爸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周小峰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关节发白。

“爸,我错了。”

“你没错。”周德明说,“你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这个我不怪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但你妈留给你的房子,我得替她看着。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她也不会安心。”

周小峰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

“爸,你别卖。我以后……我改。”

“改不改是你的事。房子我卖定了。”

周小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父亲。那个头发花白、膝盖有骨刺、一个人住六楼的老头,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决。

他走了。

周德明听着楼梯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想起妻子临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周,小峰还小,你多担待。”

她不知道,小峰已经三十了。她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周德明一个人撑着,撑了三年,撑到今天,撑不住了。

卖房子的事,周德明是认真的。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那天,周小峰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媳妇一起。媳妇姓林,叫林娟,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眼睛里有一种精明的光。

“爸,我们商量一下。”林娟坐在沙发上,脸上堆着笑,“这房子您要卖,我们也不拦着。但您看,这房子以后是小峰的,您卖了,钱是不是应该分我们一部分?”

周德明看着她。这个儿媳妇,结婚四年,叫过他“爸”的次数,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房子是我的名字。”他说。

“但妈说过给我们的……”

“你妈说的是‘以后’。我现在还在。”

林娟的笑僵了一下。她看了周小峰一眼,周小峰低着头不吭声。

“爸,您这样就没意思了。”林娟的语气变了,“您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正是用钱的时候,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好一点的幼儿园一个月要三千多……”

“你儿子上幼儿园,跟我卖房子有什么关系?”

“他是您孙子啊!”

周德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五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烟雾在风里散开,混着秋天的凉意。

他想起妻子怀孕的时候,他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班,路上要经过一个上坡,他骑得满头大汗,她在后座上给他擦汗。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租的一间平房,冬天冷得睡不着,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后来有了小峰,日子更紧了。他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给人修自行车,攒了三年才买了这套房子。搬进来那天,妻子哭了,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那个“家”,现在在他脚下。可他守不住了。

周德明掐了烟,走回屋里。林娟还在说什么,周小峰已经站起来了。

“别说了。”周小峰的声音很低。

“怎么不说?这房子有一半是我们的……”

“我说别说了!”周小峰吼了一声。林娟吓了一跳,闭上嘴。

周小峰走到阳台上,站在他父亲旁边。父子俩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爸,房子你卖吧。”周小峰说。

周德明没说话。

“钱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你媳妇能同意?”

周小峰苦笑了一下:“不同意也得同意。这是你的房子,你有权做主。”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儿子的侧脸和妻子很像,尤其是下巴的弧度。他想起小峰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个孩子去哪了?

“小峰,我不是要跟你抢。”周德明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还在。你还有个家。”

周小峰的喉咙动了动。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脸。

“我知道。”

房子最终没有卖。

来看房的人不少,有出价到一百二十五万的,但周德明没签。不是因为周小峰的话,是因为他自己没想好。卖了他住哪儿?租房子?去养老院?他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家的肉里。谁都知道它在那儿,谁都不去碰。

中秋节过后一个月,周德明生日。那天早上他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了。然后去医院拿药,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羽绒服,深灰色的,吊牌还在上面,写着“波司登,一千二百元”。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周小峰的字:“爸,天冷了,注意身体。”

周德明把羽绒服拿出来,摸了摸。面料很软,很轻,和他穿了八年的那件旧棉袄完全不一样。他试了试,大小正好。

他把羽绒服挂在衣柜里,没舍得穿。然后他给周小峰发了一条微信:“衣服收到了。谢谢。”

周小峰秒回:“合身吗?”

“合身。”

“那就好。”

父子俩的聊天记录只有这几条。但周德明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大,就一点点。

又过了半个月,林娟来了。一个人来的,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叫了声“爸”,声音比上次软了很多。

她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来道歉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周德明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等着她说话。

“爸,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林娟低着头,“我太急了,说话不好听。”

周德明没接话。

“其实小峰一直挺惦记您的。”林娟说,“他每个星期都跟我说,该回去看看爸了。但一到周末就有事,不是加班就是孩子闹……”

“你不用替他解释。”

“我不是解释。”林娟抬起头,“我是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表达。上次您说卖房子,他回来一晚上没睡,坐阳台上抽烟,抽到天亮。”

周德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周小峰也抽烟。

“他说他对不起您。说妈走了以后,他没照顾好您。”林娟的声音有点抖,“爸,我们都不容易。我那边也有爸妈要管,小峰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但这次的事,是他不对。我骂他了。”

周德明看着这个儿媳妇。她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不像是装的。

“我知道了。”他说。

林娟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过年回来吃吧。我做饭。”

周德明点了点头。

春节的时候,周德明去了周小峰家。

他坐公交车去的,倒了两趟,花了快一个小时。周小峰家在城东的新小区,电梯房,十二楼,门口贴着春联和福字。开门的是林娟,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爸来了,快进来。”

屋里很暖和,空调开着,茶几上摆着糖果和瓜子。周小峰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手上都是油。

“爸,你先坐,马上就好。”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周小峰和林娟的婚纱照,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周小峰、林娟,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应该是林娟的妈。

没有他的照片。也没有妻子的。

周德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茶几上放着一盒月饼,是中秋那盒,还没拆。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名牌的,一盒要三四百。

“那是我妈买的。”林娟端着一盘饺子过来,“中秋的时候买的,没吃完,一直放着。”

周德明把月饼放回去,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周小峰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德明摆摆手:“不喝了,吃药呢。”

“那就吃菜。”周小峰给他夹了一块鱼,“林娟做的,她手艺比我好。”

周德明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周小峰笑了,像是松了口气。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周小峰说了很多话,说他工作上的事,说孩子上学的事,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周德明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发现周小峰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听。

饭后,周小峰送他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周小峰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爸,房子的事……”

“不卖了。”

周小峰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好了,留着。”周德明说,“等我走了,你再决定。”

周小峰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爸,我不是想要你的房子。”

“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

“我没事。”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周小峰在后面喊:“爸,我下周末去看你。”

周德明没回头,摆了摆手。

公交车上人不多。周德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退去。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来。

他想起妻子在的时候,每年春节都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擀皮,她包。两个人一边包一边看电视,小峰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嫌吵,嫌烦,嫌日子过得慢。现在他想回去,回不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周小峰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饺子,刚出锅的,冒着热气。下面写着一行字:“爸,给你留了一盘,明天给你送去。”

周德明看着那盘饺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这个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每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周德明也是。他有一个儿子,一套没卖的房子,一件没舍得穿的羽绒服,和一盘明天会送来的饺子。

不多,但够他过完这个冬天。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周德明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七点半下楼吃早点,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有时候换成一碗馄饨。然后去公园走一圈,看老头们下棋,听老太太们聊家常。中午自己做饭,一荤一素,米饭蒸得软烂一些,牙口不如从前了。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报纸,或者去超市转转,买点打折的菜。晚上吃得简单,面条或者稀饭,看完新闻联播就洗漱睡觉。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三年,从妻子走后就开始过。每一天都差不多,像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让自己习惯了。但春节那顿饺子之后,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周小峰的电话。以前一个月打不了一次,现在每周至少打一个。有时候是周六早上,有时候是周日傍晚,时间不固定,但频率上来了。电话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吃了没有,膝盖还疼不疼,需不需要买什么东西。周德明每次都说“挺好的”“不用”“你忙你的”。周小峰也不多说什么,问完就挂。通话时间很少超过三分钟。

但周德明注意到,周小峰开始用微信给他发照片了。有时候是孩子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有时候是林娟做的菜,卖相一般,但看得出用心;有时候是路边看到的一只猫,趴在车顶上晒太阳,和他小区里那只流浪猫很像。周德明不怎么会回复,最多发一个“好”字,或者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但每次收到照片,他都会看很久。

三月中旬的一天,周小峰突然来了,事先没打电话。周德明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收水费的。开门一看,周小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爸,我来给你修阳台窗户。”

周德明愣了一下。阳台那扇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他跟周小峰提过一嘴,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你怎么记得?”

“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周小峰换了鞋,径直走到阳台上,蹲下来检查窗框。他用手推了推,窗户晃了晃,发出嘎吱的响声。“密封条老化了,得换。我买了新的,一会儿就好。”

周德明站在旁边看着。周小峰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钳子和一卷黑色的密封条,开始拆旧条。他干得不算利索,螺丝拧了好几次才拧下来,手指头还被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干。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这个的?”周德明问。

“网上看的视频。”周小峰头也没抬,“不难,就是费点工夫。”

周德明没再说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弓着背在窗前忙活。阳光照在周小峰的后背上,外套绷得紧紧的,显出一点发福的轮廓。他的头发比春节时又少了些,头顶那块头皮已经遮不住了。

修了半个多小时,窗户装好了。周小峰推了推,严丝合缝,不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行了,今年冬天不会漏风了。”

周德明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窗框。密封条贴得很平整,边角裁得齐整,比他自己弄的强多了。他转过身,想说句什么,但周小峰已经蹲下去收拾工具了,把螺丝刀和钳子一件件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了饭再走?”周德明问。

周小峰抬起头,看了看表:“行。”

周德明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前天买的排骨,他拿出来解冻,又洗了两个土豆。正切着姜,听见周小峰在客厅里打电话。

“嗯,在爸这儿……修窗户呢……你先吃吧,别等我了……好,知道了。”

是林娟打来的。周德明听着儿子压低的声音,切姜的手慢了下来。他想起去年中秋,周小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现在这头狼好像有点回心转意了,但他不敢高兴太早。他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大起大落。

排骨炖上之后,周德明走到客厅。周小峰正站在书架前,看上面摆的东西。书架是老式的,五层,塞得满满当当。有周德明年轻时的技术手册,有妻子留下的菜谱和几本旧小说,还有周小峰小时候的课本和奖状。

“这个还在啊。”周小峰抽出一张奖状,是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你妈收的。”周德明说,“她说等你有了孩子,给他们看。”

周小峰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我要当科学家。”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有点闷。

“没当成。”

“当什么科学家。”周德明在厨房里说,“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就不错了。”

周小峰把奖状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停在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上。那是妻子留下的菜谱,手抄的,用线装订的,封面上写着“家常菜一百道”。

“这个我能拿走吗?”周小峰问。

周德明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你拿那个干什么?”

“林娟不会做饭,我想学学。”

周德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拿去吧。别弄丢了。”

吃饭的时候,周小峰吃了两碗米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周德明看着他吃,自己倒没吃多少,就喝了一碗汤。饭后周小峰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周德明坐在沙发上听着,觉得这声音比电视里任何节目都好听。

周小峰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门口换鞋,忽然说:“爸,下周我带孩子来,你看看他。”

“带来吧。”周德明说,“我给他做藕夹。”

周小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周德明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然后是一楼单元门关上的声音。他关上门,回到屋里,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他拿起来,里面是五百块钱,没有纸条。

他把钱抽出来,和中秋那两百的红包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里的钱已经有七百了。他想了想,又把钱放回去,合上抽屉。

第二个周末,周小峰果然带着孩子来了。孩子叫周念,五岁,圆脸,眼睛像林娟,鼻子像周小峰。进门的时候有点认生,躲在周小峰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念念,叫爷爷。”周小峰说。

“爷爷。”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周德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薄荷糖,他专门去超市买的,不知道孩子喜不喜欢这个味道。周念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爸爸,周小峰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去。

“谢谢爷爷。”

周德明站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带着周念去看阳台上的绿萝,那盆快死的花居然活过来了,抽了两片新叶子。周念伸手摸了摸叶子,回头冲周小峰喊:“爸爸,是绿的!”

周小峰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老一小蹲在花盆前面,嘴角弯了弯。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那天下午,周德明教周念包藕夹。孩子手小,拿不住藕片,肉馅抹得到处都是,脸上、鼻子上、甚至连耳朵上都有。周德明拿毛巾给他擦,擦着擦着自己笑了。他想起来周小峰小时候第一次包饺子,把面粉抹得满头都是,妻子追着他满屋子跑。

“爸,你笑什么?”周小峰走过来。

“没什么。”周德明收起笑,“你小时候也这样。”

周小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拿相机。他给周念和周德明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周德明坐在小板凳上,周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上都是肉馅,冲着镜头笑。

那天晚上周小峰走的时候,周德明叫住他。

“小峰。”

“嗯?”

“你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给我一张。”

周小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照片是三天后送来的。周小峰没上楼,把信封塞在门缝里就走了。周德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六寸的照片,他把它放在电视柜上,和妻子的遗照并排。照片里的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周念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他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妻子安静的笑,一张是自己狼狈的笑。中间隔了三年,隔了一场生死,隔了无数个独自吃饭的清晨和黄昏。但此刻,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家人终于又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四月的时候,周德明去医院复查膝盖。医生说骨刺没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建议他考虑换个低楼层的房子,少爬楼梯。周德明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从医院出来,他没直接回家,坐公交车去了房产中介。小刘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倒水。

“周叔,您想好了?”

“想好了。”周德明把房产证放在桌上,“卖。”

小刘翻开房产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您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周德明说,“人不能跟腿较劲。”

这次他认真了。挂了牌,拍了照,陆续有人来看房。他让中介把看房时间都约在周末,周小峰带孩子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周念去楼下公园玩,把屋子留给看房的人。

周小峰发现了。他问周德明:“爸,又卖?”

“这次是真的。”

周小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帮你看看新房子。”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儿子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上次那样急赤白脸。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周小峰说,“你住六楼确实不方便。我上次来修窗户,爬上来都喘。”

周德明没说话。他想起上次卖房,周小峰和他吵,和他急,和他翻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养了个只认钱不认爹的儿子。现在这个儿子站在他面前,说“我帮你看看新房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帮我看看。”周德明说,“不用太大,一楼或者二楼,有个小院子更好。我想种点菜。”

“行。”周小峰掏出手机开始翻,“我同事他爸去年买了个一楼的,带院子,在城西,我去问问。”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小峰带着他看了六套房子。有一套在一楼,院子不大,但阳光好,周德明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用脚踩了踩土,说“这土行,能种东西”。还有一套在二楼,房子新装修的,但院子里是水泥地,不能种菜,周德明摇了摇头。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套一楼的,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八十五平米,两室一厅,带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枝干粗壮,叶子绿油油的。

“这棵树好。”周德明摸着树干说,“秋天能结石榴。”

“那您就买这个?”周小峰问。

“买。”

卖房的手续办得很快。老房子卖了,新房子买了,差价还剩了三十多万。周德明把存折收好,没跟周小峰提钱的事。周小峰也没问。

搬家那天,周小峰请了假,叫了两个同事帮忙。东西不多,家具大部分没要,只带了妻子的遗照、那本蓝色笔记本、还有电视柜上那张合影。周小峰抱着遗照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新家收拾好之后,周德明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和黄瓜,又撒了一把青菜籽。周念来了之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着刚冒出来的小苗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周德明蹲下来一个一个告诉他,手指上沾着泥,但笑得很开心。

周小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阳光照在石榴树上,叶子油亮亮的,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在了朋友圈。配文是:“爸的新家,有院子了。”

那天晚上,周德明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屋子不大,但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虫子的叫声。他把妻子的照片放在电视柜上,在旁边摆上那张合影,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照片里的妻子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在说“挺好”。

五月的时候,周小峰带着林娟和周念来吃饭。林娟在厨房里帮忙,切菜的手艺比上次好了些,虽然还是切得大小不一。周德明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爸,你那个藕夹怎么做的?”林娟问,“小峰说好吃,我试了几次都不对。”

“面糊要稀一点,油温不能太高。”周德明说,“下次我教你。”

林娟点了点头,继续切菜。周德明注意到她的动作比上次放松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的。她甚至主动问起了院子里的菜,说等西红柿熟了,她来做番茄炒蛋。

饭桌上,周念坐在周德明旁边,用勺子自己吃饭,撒了一桌子米粒。林娟要训他,周德明摆摆手:“让他自己吃,撒了就撒了。”

周小峰看着他爸给周念擦嘴的样子,忽然说:“爸,谢谢你。”

周德明抬起头:“谢什么?”

“没卖。”周小峰说,“我是说,上次你没卖。”

周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周念擦嘴。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我活明白了。”

周小峰低下头吃饭,没再说什么。但周德明看见他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六月,西红柿红了。周德明摘了几个,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周念来了之后直接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周德明想拦,但看孩子吃得高兴,就没管。林娟从厨房出来看见,喊了一声“周念”,周德明摆摆手:“没事,自己种的,没打药。”

林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周德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带任何客气的成分。

那天下午,周小峰和周德明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喝茶。茶是周小峰带来的,说是同事从南方带回来的。周德明喝了一口,觉得太淡,不如花茶有劲。

“爸,我问你个事。”周小峰放下茶杯。

“说。”

“你那会儿卖房子,是不是因为我给丈母娘那五千?”

周德明看着树上的石榴,还没熟,青青的,像一个个小拳头。

“有那个原因。”他说,“但不全是。”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妈走了以后,你把我忘了。”周德明的声音很平,“我不怪你,你有你的日子。但你把房子当成你的东西,没把我当成你爸。”

周小峰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半天才说:“爸,我那时候混蛋。”

“你那时候忙。”周德明说,“现在也忙。但你学会停下脚看看了。”

周小峰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周德明摆摆手:“别说了。喝茶。”

父子俩坐在石榴树下,树影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周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吃得满脸都是汁水。林娟在后面追,喊着“你擦擦嘴”。周德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不咸不淡的,像他泡的那杯茶,第二遍的味道正好。

七月,周德明过生日。这次他没自己煮面,周小峰在饭店订了桌。不大,就一家人,周小峰、林娟、周念,还有周德明。菜点得不多,四菜一汤,但都是周德明爱吃的。

周小峰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次周德明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是白的,有点辣,但辣得舒服。

“爸,生日快乐。”周小峰举杯。

周德明点了点头,把杯子碰了一下。林娟也举杯,周念举着他的橙汁,一家人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很齐。

饭后,周小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不大,扁扁的,用红纸包着。

“爸,给你的。”

周德明拆开,里面是一本相册。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和周念包藕夹的那张合影,下面用圆珠笔写着:“爷爷和念念,春天。”再往后翻,是周小峰修窗户时他坐在旁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再往后,是搬家那天,周德明站在石榴树下面的照片,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笑。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小峰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爸,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的事,有我。”

周德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周小峰也没再说什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回家,周德明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翻着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又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把相册合上,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丫间,像是树上结了一个银色的果子。院子里的西红柿和黄瓜都睡了,叶子垂着,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放什么晚会。

周德明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把相册抱在怀里,慢慢走回屋里。经过妻子的遗照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放心吧。”

灯灭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站着,像一个安静的守夜人。

七月过完,天热得厉害。周德明院子里的西红柿秧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他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还是挡不住叶子发黄。石榴树倒是不怕晒,枝丫伸得老长,青果子挂在上面,一天比一天大。周德明搬了把藤椅放在树底下,下午最热的时候就坐在那儿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是妻子早年从单位拿回来的。

周念放暑假了。林娟要上班,周小峰也忙,孩子没人带,周小峰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放他这儿几天。周德明说“送来吧”,语气平平的,但挂了电话就把冰箱里那根火腿肠拿出来解冻,又翻出一包没开封的饼干,摆在茶几上。

周念来的那天,周小峰把他送到门口就要走。孩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里面塞着换洗衣服和水壶。周德明接过书包,周小峰蹲下来嘱咐儿子:“听爷爷话,别乱跑,爸爸下班来接你。”

周念点头,眼睛已经瞟向院子里的石榴树了。周小峰走后,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问:“爷爷,这个能吃吗?”

“还没熟。熟了给你摘。”

“什么时候熟?”

“秋天。”

周念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秋天太远了,有点失望。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别的好玩的——院子里有蚂蚁搬家,墙根底下有蜗牛壳,西红柿秧上还趴着一只绿色的蚂蚱。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裤子膝盖上蹭得全是泥。

周德明没管他。孩子嘛,脏点就脏点,回去洗洗就是了。他想起周小峰小时候也这样,在工厂家属院的泥地里打滚,妻子追在后面喊,喊也喊不住。那时候他嫌孩子闹,现在倒觉得这闹声挺好,屋里有人气。

中午周德明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用的是院子里摘的西红柿,虽然还没红透,但酸味足。周念呼噜呼噜吃了一碗,又把碗推过来:“爷爷,还要。”

“好吃?”

“比妈妈做的好吃。”

周德明笑了,又给他盛了半碗。周念吃得满嘴都是汤汁,周德明拿毛巾给他擦,他扭来扭去不让擦,最后自己用袖子一抹,跑院子里去了。

下午周德明带他去公园。公园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周念盯着西瓜看,周德明就买了半个,让摊主切成小块装在袋子里。到了公园,爷孙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人一根牙签戳西瓜吃。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是鸭子的形状,周念指着喊:“爷爷你看,鸭子船!”

“嗯,鸭子船。”

“我们能坐吗?”

周德明看了看票价,三十块钱半小时。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周念上了船,周德明坐在旁边,脚踩踏板,船慢悠悠地往湖心走。周念趴在船沿上伸手够水,周德明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掉下去我可捞不上来。”

“我会游泳!”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次爸爸带我去游泳池,我带着圈游的。”

周德明没再说什么,脚上加了点劲,船走得快了些。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岸上草木的清香。周念唱起了歌,是幼儿园学的,调子跑得没边,但唱得很认真。周德明听着,嘴角弯了弯,他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周小峰来接孩子。周念不肯走,抱着石榴树说“我要等果子熟”。周小峰哄了半天,答应下周还来,才把他抱上车。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屋,收拾周念落下的水壶和一只小袜子。

他把袜子洗了,晾在院子里。月光照在石榴树上,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周小峰小时候也丢过一只袜子,妻子翻遍了床底才找出来,气得骂了他一顿。那时候觉得日子又长又烦,现在想起来,每一件小事都透着热气。

第二天周德明去菜市场,碰见了老赵。老赵的鸭子摊还在老位置,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老周,搬新家了?听说带院子?”

“带个小的。”

“种菜了?”

“种了西红柿黄瓜,还有几棵青菜。”

“好日子啊。”老赵挑了一只肥的递给他,“这只给你留着呢,回去炖汤。”

周德明接过来,付了钱。老赵不收零头,说“算贺你乔迁”。周德明道了谢,拎着鸭子往回走。路过原来的小区时,他停了一下。六楼那扇窗户已经换了主人,阳台上晾着不认识的衣服,有一件红色的裙子,在风里飘。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什么可留恋的,日子是往前过的。

八月初,林娟打电话来,说想学做藕夹。周德明说“来吧”,那天下午林娟就带着周念来了,手里拎着两斤肉馅和一袋藕。周德明系上围裙,手把手教她切藕、调馅、裹面糊。林娟学得认真,拿手机把每一步都拍了照,说“回去照着做”。

“面糊里加个鸡蛋,炸出来酥。”周德明说。

“加一个还是两个?”

“看你藕多少。一斤藕一个够了。”

林娟点头,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周念在旁边帮忙,把藕片摆得整整齐齐的,虽然摆着摆着就开始搭房子,但好歹没捣乱。油锅热了,周德明先炸了几个做示范,林娟跟着炸了一盘,颜色略深了些,但味道不差。

周小峰下班来接人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盘藕夹。他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冲林娟竖了个大拇指。林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是爸教的”。周德明摆摆手:“是你自己学的。”

那天晚上周小峰没急着走,坐在院子里陪周德明喝了杯茶。石榴果子已经有点泛红了,周小峰伸手摸了摸,说“快熟了”。周德明说“还得等半个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临走时,周小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个月的。”

周德明看了一眼,没拆。他知道里面是多少,最近几个月都是这个数,一千。比中秋那两百多,比他给丈母娘的五千少,但周德明不挑了。钱是死的,心意是活的。他看的是周小峰把信封放在桌上时,手指在信封上多按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东西。

“行了,走吧。”周德明把信封收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周念趴在车窗上喊:“爷爷,下周我还来!”

“来。”

车走了。周德明回到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树梢上。他掏出信封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他给妻子上了炷香——他每天早晚都上,在遗照前面。香是普通的线香,味道淡淡的,在院子里散开,和石榴叶的香气混在一起。

“你孙子今天来了。”他对着照片说,“学了包藕夹,学得还行。”

照片里的妻子笑着看他,不说话。但周德明觉得她听见了。

八月中旬,社区搞活动,请了几个老人去给孩子们讲老故事。周德明也被叫去了,让他讲“以前的日子”。他站在活动室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几个孩子,有的在抠橡皮,有的在偷偷说话。他想了想,没讲大道理,讲了妻子做的藕夹。

“那时候肉少,藕夹里的馅一半是豆腐,炸出来也香。你妈——我媳妇,她炸藕夹的时候,院子里的小孩都扒着窗户看。炸好了,她给每家送几个,自己家留一小盘。有一回小峰吃了三个,还要吃,他妈妈说‘没了’,小峰就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孩子们笑了。周德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他赶紧低头喝了口水,继续讲。

讲完出来,周小峰在门口等他。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爸,讲得挺好。”

“你咋来了?”

“社区给我打电话,说你来讲课,让我来接你。”周小峰把水递给他,“怕你腿疼走不回去。”

周德明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父子俩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一个水果摊,周小峰停下来买了两个西瓜,一个放后备箱,一个递给周德明。

“这个你带回去,放冰箱里慢慢吃。”

周德明抱着西瓜坐在副驾驶上,车里的空调凉丝丝的。周小峰开车,眼睛看着前面,忽然说:“爸,你讲那个藕夹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偷吃过一回藕夹,刚炸出来的,烫嘴,我抓了一个就跑,你追出来喊我,我躲到厕所里吃完了才出来。”

周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事。但周小峰记得,记了快三十年。

“后来你妈没骂我,就说了一句‘下次别烫着’。”周小峰的声音有点低,“我一直记得。”

车拐进巷子,停在新家门口。周德明抱着西瓜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周小峰倒车、掉头、开走。车灯在巷子里扫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开门进屋,把西瓜放进冰箱。经过妻子的照片时,他停了停。

“你儿子记着呢。”他说,“他都记着呢。”

九月,石榴熟了。周德明摘了几个大的,放在窗台上晾着。周念来了之后抱了一个在怀里,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周德明用刀切开,里面的籽红红的,像一颗一颗小宝石。周念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甜吗?”

“甜!”周念的嘴角染上了红色的汁水,“爷爷,明年还能结吗?”

“能。年年都能结。”

周小峰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老一小。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掉了,黄叶落在周德明的肩膀上,他没拍掉,就那么坐着。周小峰走过去,伸手把叶子拿掉,周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没什么。”周小峰说,“有片叶子。”

他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树影落在周德明的脸上,一明一暗的。周小峰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作业、吃饭、玩耍。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肩膀很宽,站在身后像一堵墙。

现在父亲矮了,背也驼了,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巾。但周小峰觉得,这堵墙还在。还在给他挡着风,挡着雨,挡着那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爸。”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周德明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父子俩就这么站着,一个坐一个站,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和秋天渐渐深了的天。

十月,中秋节又到了。这次周小峰提前打了电话,说“来我这儿过”。周德明没推辞,换了件干净衬衣,拎了一兜自己种的西红柿去了。

林娟做了一桌子菜,比春节那顿丰盛多了。周德明注意到其中有一盘藕夹,炸得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夹了一个尝,点了点头。

“有进步。”

林娟笑了:“练了好几次呢。”

周小峰给周德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周念在旁边举着橙汁,一家人碰了杯。周德明喝了一口酒,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饭后,周小峰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德明。周德明打开,是一双鞋。软底的,皮面的,里面垫着厚厚的鞋垫。

“你不是膝盖疼吗,医生说穿软底的好。”周小峰说,“试试。”

周德明把鞋穿上,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很轻,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他低头看了看,鞋子是深灰色的,不花哨,但看着结实。

“多少钱?”他问。

“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多少钱。”

周小峰叹了口气:“两百多。”

周德明把鞋脱下来,放回盒子里。然后他掏出钱包,数了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我自己买。”

周小峰看着那两张钱,没动。林娟在旁边想说什么,被周小峰按住了手。

“行。”周小峰把钱收起来,“你自己买的。”

周德明点了点头,把鞋盒抱在怀里。他知道周小峰不差这两百块,他也知道周小峰不是心疼钱。但他就是想告诉儿子——老子还站得住,还能自己买鞋。这份骨气,他得留着。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圆得像刚摘下来的石榴。周德明抱着鞋盒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灯火。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小峰发来的微信。

“爸,到家给我回个话。”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到站时,他站起来,穿着那双新鞋。脚底下软软的,膝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慢慢走回家,开门,开灯,把鞋盒放在妻子的照片旁边。

“小峰买的。”他说,“我给他钱了。”

照片里的妻子笑而不语。

周德明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在月光下像几只停着的小鸟。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秋天特有的凉意,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日子还是这么过。不咸不淡的,但能咂摸出滋味来。

十月过完,天凉得快了。周德明把院子里的西红柿秧子拔了,翻了一遍土,撒了些青菜籽。石榴树上还剩最后几个果子,他够不着,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摘,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事他没跟周小峰说。但周小峰周末来的时候,看见凳子还摆在树底下,又看了看他爸走路的姿势,没吭声。第二天就带了个师傅来,在院子里装了一排扶手,从门口一直通到石榴树底下,又给卫生间加了防滑垫和洗澡椅。

“花了不少钱吧?”周德明问。

“没多少。”

“我问多少。”

周小峰看了他一眼,知道躲不过,说了个数。周德明没说什么,从屋里拿出存折,要去银行取钱。周小峰拦住了他。

“爸,这回你让我出。”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儿子。”周小峰说这话的时候没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爸,“你养我三十年,我花这点钱怎么了?”

周德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存折收回兜里,转身去厨房烧水。周小峰听见他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茶在柜子里,自己泡”,声音有点闷,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哼得很软。

那之后,周德明发现家里的东西在慢慢变。卫生间的灯泡亮了,原来那个忽明忽暗的换了。厨房的水龙头不滴了,周小峰趁他午睡的时候拧紧了。阳台的门把手换成了杠杆式的,不用使劲拧,一压就开。都是小事,但攒在一起,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地把钉子扎牢。

十一月,周德明去医院复查。周小峰请了假陪他去,跑上跑下拿药、缴费、排队。医生看了片子,说膝盖还是那样,但建议做个理疗,一周两次,能缓解疼痛。周小峰在旁边记,记完了又问医生饮食上要注意什么,平时活动有什么限制。他问得很细,细到医生都笑了,说“你儿子挺上心”。

从医院出来,周德明走在前面,周小峰跟在后面拎着药袋子。走到公交站,周德明忽然停下来。

“小峰。”

“嗯?”

“你以前最烦来医院。”

周小峰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他发烧,父亲背着他走了三站路去医院,路上他趴在父亲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打吊针。那时候他觉得医院是个可怕的地方,但父亲在,就不那么怕了。

“现在不烦了。”周小峰说。

周德明没再问。公交车来了,父子俩上去,坐在最后一排。周小峰把药袋子放在腿上,周德明靠在窗边看街景。车过了一站又一站,上来下去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快到站的时候,周德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住了一半。

“你妈要是看见了,该高兴了。”

周小峰没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没什么。”

十二月,天冷了。周德明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院子里那畦青菜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他每天拔两棵煮面。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瘦削的手。

周小峰来得更勤了。每周至少来两次,有时候带着周念,有时候自己来。来了也不干什么,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冰箱里缺什么。有一次他看见周德明在缝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他拿针线在缝。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小不一。

周小峰没说话。过了两天,他拿来一件新棉袄,轻便的,羽绒的,说“人家送的,我穿不上”。周德明看了看吊牌,上面写着“XXL”,周小峰穿的是XL。但他没拆穿,收下了。

那件旧棉袄他没扔,叠好放在柜子最底下。那是妻子给他做的最后一件棉袄,棉花是新的,里子是她从旧床单上裁的。他舍不得穿,也舍不得扔。就这么放着,偶尔翻出来看看,摸摸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元旦前,林娟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拎着一袋菜,说要给周德明做顿饭。周德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炒菜,动静比上次大了些,但有条不紊的。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林娟给他盛了饭,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我跟你说个事。”

周德明放下筷子。

“小峰让我跟你说,但他不好意思开口。”林娟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我们想接你去我们那边住。房子不大,但能腾出一间给你。冬天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厨房里热的,还是说这话紧张的。

“你愿意?”

“愿意。”林娟抬起头,“以前是我不对,总想着自己那边。但小峰跟我说了,他说你养他小,他养你老。我想了想,是这个理。”

周德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桌上的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排骨汤。菜都切得细,肉丝也切得细,他知道那是林娟怕他牙口不好。

“我住这儿挺好。”他说。

林娟急了:“可是你一个人……”

“你让我想想。”周德明说,“过了年再说。”

林娟点了点头,没再逼他。临走的时候,她把冰箱塞满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周德明站在门口送她,她走出去几步,回头说:“爸,你考虑考虑。我们那边有电梯。”

电梯。周德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动了动。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裹着那件新棉袄。月亮又圆了,冷冷清清的,照着光秃秃的石榴树。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老房子里,一个人过元旦。那时候周小峰连电话都很少打,他觉得自己被遗忘了。现在周小峰每周来两次,林娟给他做饭,周念喊他爷爷。变了,真的变了。

但他也变了。他不再觉得儿子欠他的,不再拿房子说事,不再把妻子的遗嘱当成尚方宝剑。他学会了看小事——看周小峰把药袋子按日期分好,看林娟做菜时把肉切细,看周念趴在地上找蚂蚁。这些小事攒起来,比一百二十万的房子值钱。

过了元旦,周德明做了个决定。他把周小峰叫来,说“我去你们那边住”。周小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周德明很久没看见他这么笑过了。

“但有个条件。”周德明说。

“什么条件?”

“这房子不卖。留着。周末我回来住两天,种菜。”

周小峰点头:“行。”

“还有。”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里面的钱,是卖老房子的差价。我一分没动。留着给念念上学用。”

周小峰看着那张存折,没伸手。

“爸……”

“拿着。”周德明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妈留给你的,不是房子,是这个。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你好好过日子。钱不多,是个意思。”

周小峰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存着三十多万。他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周德明听见他在阳台上擤鼻子,声音很响。

过了一会儿,周小峰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干的。他坐下来,给周德明倒了杯茶。

“爸,什么时候搬?”

“过了正月十五吧。”

“好。”

春节是在周小峰家过的。三十那天,林娟做了一桌子菜,周小峰贴了春联,周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糖果撒了一地。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一杯热茶,膝盖上盖着周小峰给他买的毯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周小峰给他倒了酒。周德明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这一家人。周小峰在给周念夹菜,林娟在盛汤,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小峰还小的时候,一家三口在老房子里过年。那时候家里穷,年夜饭只有四个菜,但妻子总能变出花样,把白菜做出肉味来。周小峰穿新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妻子追着喂饭,他坐在桌边喝酒,觉得日子虽然紧,但有盼头。

现在盼头实现了。不是大富大贵,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正月十五,周德明搬进了周小峰家。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衣服,一个袋子装药,妻子的遗照和那本相册他随身抱着。周小峰给他收拾的房间朝南,窗户大,阳光好。他把遗照放在床头柜上,相册放在枕头底下。

周念跑进来,趴在他床上打滚,问他“爷爷你以后天天住这儿吗”。周德明说“天天住”,周念就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第二天早上,周德明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穿好衣服出去看,林娟在煎鸡蛋,周小峰在热牛奶,周念坐在餐桌前玩勺子。见他出来,林娟说“爸你坐,马上好”。

周德明坐下来。桌上摆着四个碗,四双筷子,一碟酱菜,一盘馒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晶晶的。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热气冒出来。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林娟把煎鸡蛋放在他面前,周小峰把牛奶推过来。周念喊了一声“爷爷吃饭”。

周德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牛奶,白白的,冒着热气。他想起妻子以前也给他热牛奶,用一个小锅,放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那时候他嫌麻烦,说“喝凉的就行”。现在他想喝热的了,但热牛奶的人换成了儿媳妇。

生活就是这样,换着人,换着地方,但有些东西不变。比如早上的一碗热牛奶,比如有人喊你吃饭,比如冬天过去春天来。

春天来了。周德明站在周小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发了新芽。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钥匙,是老房子的。他打算周末回去看看,翻翻土,种点豆角。石榴树该剪枝了,去年结得多,今年得养养。

他转过身,看见周念在客厅里搭积木,周小峰在旁边看手机,林娟在厨房里洗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周德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念举着一块积木跑过来:“爷爷,你看我搭的房子!”

“好看。”

“给你的!”

周德明接过那块积木,放在掌心里。是一块红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和周念搭的房子摆在一起。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覆在他脸上。他听见周念在笑,听见周小峰在跟林娟说话,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他想起妻子。想起她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房子给小峰”。她没说别的,但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要给小峰一套房子,她是要他好好过日子。房子是壳,日子是核。壳可以换,核不能丢。

他睁开眼睛,看着客厅里这一家人。周小峰转过头来,问他“爸,中午想吃什么”。周德明想了想,说“藕夹”。

周小峰笑了:“行,让林娟做。”

林娟在厨房里喊:“爸,我做得不好吃别怪我啊。”

“不怪。”

周德明说完,自己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了,但这个笑很自然,从心里升上来,像春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窗外有鸟飞过去,落在阳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