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白桦树
黎荔
北方的广阔大地上,从夏末至初秋,每一个村庄都富可敌国,每一棵树都是黄金之树。
我第一次明白这句话,是在一个并不富裕的村子。那年秋收刚罢,谷仓装不满一半,拖拉机在泥地里趴了窝,村委会的墙上还挂着脱贫的倒计时表。可往村后的山坡上一站——那里漫山遍野的白桦树,齐刷刷地黄了,亮得像有人把一整条金矿的矿脉,从地底翻到了地表。北方的秋天是慷慨的,慷慨得近乎奢侈。从夏末的第一缕风开始,大地便像一位打开了所有宝箱的富豪,把金黄的、赭红的、深褐的财富,毫不吝啬地倾倒在山川与原野之间。
而在这片铺张的绚烂里,白桦树是最矜持的贵族。它除了黄金,还有白银。它通体耀眼,浑身颤抖,光芒四射,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贵金属都自愿熔铸成了它的躯干。你凑近了看,白桦的白不是纸的白,不是墙的白,是月光沉淀了千万年的那种白,白里泛着青,泛着淡淡的青灰——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封口的火漆早已冷却。而它的金,金得不安分,一阵风来,满树的叶子一齐颤动,把阳光抖碎,撒得满地都是流动的光斑。
但它的金色永远还差一点红色,像一枚未盖完的印章,留着点余地,像国画里讲究的留白;它的银色也永远差一点蓝色,像一句未说完的话,悬在喉间。这种“差一点”,恰恰是白桦最动人的地方——它从不彻底,正如生命从不圆满,而美,恰恰诞生于那一点将够未够之间。差一点的月亮最勾人,差一点的告白最长久,差一点的白桦树,最让人在北方漫长的秋冬里,一直抬头看,一直看不够。
我一直记得在新疆喀纳斯禾木村度过的时光。那是一个充满山林气息的图瓦人村落,被群山环绕,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随意点缀在村中木屋栏栅旁的白桦树,或金黄或翠绿,与木屋、炊烟、挑水的村妇、牧羊的孩童一起,营造着家园的温馨。我在那样的村子里住过一宿。清晨,袅袅炊烟从木屋顶上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宛如仙境。挑水的村妇踩着霜走过,桶里的水晃荡着,碎了一地晨光。她走过白桦树下,树皮上的眼睛——那些清晰的横向纹路——仿佛都睁开了,静静注视着她和身后跟着的牧羊孩童。
放羊的孩子才十来岁,羊鞭甩得脆响,人却比羊先到山坡上,因为他要赶在羊之前,占住向阳的那块石头。那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挨挨挤挤的羊群,“咩咩”地叫着,在村道上踩出一片细碎的尘土。白桦树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飘飘悠悠落下,落在水桶里,落在孩子的肩膀上,落在泥地上那些早已枯萎的树叶之间。你站在村口远远望去,会忽然明白什么叫西部风情——不是粗犷,是坦荡;不是荒凉,是辽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像白桦的年轮一样朴素而笃定,一圈一圈,不疾不徐,释放着一种生命独有的暖意。
但白桦树的秋天不止于此。往山深处走,当崇山峻岭连成一片寂静的海洋,白桦树便不再是村口的点缀,而是大地的主人。它与冷杉、云杉、西伯利亚落叶松同迎秋风,白桦金黄,松杉苍苍,一片烂漫中又有森严的秩序。那金黄是燃烧的,却又是安静的;那苍翠是沉着的,却又是会呼吸的。树林间光影交错,而白桦树是其中最醒目的、闪着光的存在。那是北方秋天最盛大的画展,而入场券,不过是你的眼睛。毫无疑问,白桦是这场画展里最明亮的部分——它不沉着,也不压抑,它把所有的金都亮给你看,亮得理直气壮,亮得近乎挥霍。它仿佛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把一整年的积蓄,全押在这一个月里。
白桦站在北方的大地上,一棵树就沦陷了半个秋天。另外半个秋天,为另一棵白桦所沦陷。
对北方秋天最精确的丈量方式——不是用节气,不是用温度,而是用一棵白桦,再一棵白桦。它们像灯塔一样立在旷野上,把秋天分割成无数个金黄的段落,每一个段落都值得你停下来,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然而,北方的秋天太短了。短得像一声叹息。入冬后,一切繁华都退了潮。这时候的白桦不再富丽,不再耀眼。它褪尽了叶子,像剥落了所有华服,只留下苍白的树干和细密的枝条,像一根根被遗弃的白骨,默默立在那里,也像一个人卸下了所有社会身份之后,站在命运面前的样子——干净,孤独,但不卑微。原野变得晦暗,山丘变得秃兀,雪落在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也落在那些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整个冬天,是属于那些无人认领的白桦树的——它们不属于村庄,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是站着,承受着。雪落无声,但那不是虚无。那是北方给万物颁发的另一种身份:在雪底下,所有的树、所有的路、所有的名字,都是平等的。
想起诗人维茨玛·贝尔瑟维卡在《爱情》一诗里写:“你给我的欢乐和痛苦,就像一棵乌云中耸立的白桦。我不抱怨。一切都那么可爱,云越黑,白桦就变得更亮。”这大概是所有关于白桦树的文字里,最让我动容的一句。这也是白桦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如何在秋天灿烂,而是如何在冬天挺立;不是如何在顺境中发光,而是如何在乌云密布时,成为那唯一亮着的事物。北方的白桦树,从来不是因为晴天而明亮,而是因为乌云,才成为了白桦树。欢乐与痛苦,本是同一种赐予的两个名字,就像白桦的黄金与白银。
我想起那些在白桦林里穿行过的日子。那些树皮上写满眼睛的树干,其实一直在看着我们。它们看着俄罗斯的流放者走过,看着鄂温克人牵着驯鹿走过,看着无数无名的旅人在林间驻足叹息、然后继续上路。它们看着春天时树液汩汩流淌,看着夏天时叶片在风中翻出银白的背面,看着秋天时金色如约而至,看着冬天时一切归于沉寂。它们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不说。那些树皮上的眼睛,其实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用了一种我们至今未能破译的语言。
风吹过旷野,也吹过窗台。今夜,我长久凝视昏暗路灯下一棵树的影子,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淡淡的叹息。看着看着,我似乎觉得左边的第一根肋骨,也在隐隐作痛。为什么是左边第一根肋骨?也许因为,心脏就在那一侧。所有为远方、为故人、为未竟之事而生的隐痛,最后都会精准地落回那个地方。此刻,我想起了白桦树——那些北方大地的肋骨。它们站在村庄旁,站在山野间,站在雪地里,站在所有被遗忘的、无人认领的路上。它们承受着风,承受着雪,承受着漫长的冬天和无尽的孤独。但它们从不抱怨。它们只是站着,在黑暗中变得更亮,在寒冷中变得更白,在荒芜中变得更像一棵树应该有的样子。
那根肋骨的痛,不是病,是记忆。是你在某个秋天曾为一棵白桦驻足时,遗落在那片土地上的自己。这时,你会想起,那条还未走完的路,和一棵棵无人认领的白桦树。它们站在那里,不喊不叫,不争不抢,像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收件人一栏空着,而寄件人,是你。而那条还未走完的路,那些无人认领的白桦树,或许正等着你,在某个下雪的夜晚,推开门,走过去,认领它们,也认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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