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码进行李箱的夹层。三亚的太阳把阳台晒得发烫,我妈在屋里喊我,说楼下泳池的水温刚好,让我下去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着“婆婆”两个字。这是今天的第四个,也是这个春节假期的第十五个。

我没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藤椅上,藤椅的纹路硌着屏幕,发出很轻的一声。

十五个电话。从初一到初三,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从“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到“你爸今天又没怎么吃饭”到“你那个红烧鱼怎么做的,我弄的他一口都不吃”。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根细绳子,捆在手腕上,不疼,但挣不开。

我爸妈坐在客厅里,我爸戴着老花镜研究酒店送的地图,我妈把洗好的水果摆成花一样。他们结婚三十五年,这是头一回一起出远门。我爸说,你妈这辈子没看过海。我说,那咱就去。订机票、订酒店、租车、安排行程,都是我一个人弄的。周淮说好,他说你带爸妈去,我在家陪我爸妈。

说好的事情,到第三天就变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未接来电,十五个。微信消息,二十三条。最后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了——“小念啊,你爸今天又闹脾气了,说饭不对胃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实在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一个文件夹。那是我这些年随手记的。不是日记,就是些零碎——哪天做了什么菜,哪道菜公公吃了多少,哪次婆婆说“好吃”说了几遍。我一条一条翻,从第一年开始,翻到现在。然后我把这些整理成一张单子。

一张账单。

我发给周淮,让他转给婆婆。账单上没写钱,就写了时间和菜名。

“二〇一六年腊月廿九,年夜饭。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虾、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凉拌木耳、糖醋里脊、八宝饭。用时四小时二十分。公公吃了两碗饭。”

“二〇一七年正月初三,公公生日。红烧鱼、粉蒸肉、炒时蔬、鸡汤。用时两小时四十分。公公说鱼好吃。”

“二〇一八年……”

一条一条,一共四十七条。从结婚那年开始,每一顿我给婆家做的饭。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婆家那边,安静了。周淮没回消息。婆婆没再打电话。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也停了。

我坐在阳台上,海风把晾着的泳衣吹得晃来晃去。我妈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说:“谁找你?”

“没事。”我说,“工作上的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坐在我旁边,把脚翘在栏杆上,说这海风咸咸的,跟老家海边一个味道。

我嗯了一声。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02

那天晚上周淮给我打了电话。不是视频,就是电话,声音听起来像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那种。

“你把那个单子发给我妈了?”他问。

“嗯。”

“四十七顿。”

“嗯。”

电话那头有风扇转的声音,嗡嗡的。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点了根烟。周淮不常抽烟,一般只在修完夜班的地铁轨道之后抽一根。他说那是提神,我说那是找借口。

“我妈看了。”他说。

“嗯。”

“她没说话。把手机给我爸看了。我爸看了很久,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又摘了。”

我没接话。周淮那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气声很轻。

“苏念,”他叫我全名,“你记这些干嘛?”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记这些干嘛?最开始是随手记的,怕自己忘了公公爱吃哪道菜。后来变成习惯,做完一顿饭就记一笔。再后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攒钱一样,攒着攒着,就攒出了一摞。

“不干嘛。”我说,“就是记着。”

“你记着,然后呢?”

“没有然后。”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烟掐了,烟头摁在什么东西上,可能是窗台,可能是花盆边沿。他这个人就这样,做什么都留个痕。

“你明天几点回来?”他问。

“初六。”

“初六几点?”

“下午三点落地。”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去接你。”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再推。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我妈在隔壁打呼噜,很轻的那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手机打开,看了看那张账单。四十七条,四十七顿饭。我数了数,有十一顿是在我发烧或者感冒的时候做的。有八顿是周淮加班不在家的时候做的。有二十三顿是婆婆打电话叫我去的,剩下的是我自己去的。

我自己去的,有十三顿。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海浪声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下一下的。

03

第二天我陪爸妈去海边。我爸不会游泳,套着个救生圈在浅水区扑腾,我妈坐在沙滩椅上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给他们拍照,拍了很多张,我妈说别拍了别拍了,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我说那正好,拍下来当证据,证明你确实来过。

我妈打了我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染过,发根还是白的。我闻到她身上防晒霜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我忽然想到婆婆。

婆婆比妈小两岁,但看起来老很多。她的手抖,拿东西的时候抖得厉害,所以做饭这件事,她确实做不了。前年公公中风之后,她一个人照顾,瘦了十几斤。我去她家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好像不按着就会抖得更厉害。

她打电话催我回去做饭,话里话外都是急,但我现在想起来,她每次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后面都会跟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我从来没把那句话当回事。

公公这个人,中风之前是个话很少的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机修,手巧,会修缝纫机。我刚嫁过去那年,他说我这裁缝铺的缝纫机太旧了,给我修了一回,修完说:“这机器还能用十年。”后来他中风了,右手不太能动,说话也含糊,但脑子清楚。他看见我就笑,笑得像个小孩。

我做的红烧鱼,他确实爱吃。每次做,他都吃两碗饭。婆婆在旁边说,你爸平时一碗都吃不完,就你做的时候能吃两碗。我当时觉得这是夸我,现在想想,可能不只是夸我。

我妈忽然说:“你婆婆一个人照顾你公公,也挺累的。”

我嗯了一声。

“你公公那个情况,身边离不了人。”我妈又说,“你婆婆不叫你,叫谁呢。”

这话听着像替婆婆说话。我看了我妈一眼,她眯着眼看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她说,“我就是觉得,人老了,都挺难的。”

我没接话。海浪冲上来,把我爸的拖鞋冲走了一只,他嗷嗷叫着去追,我妈笑得直拍大腿。我看着他们俩,又想起婆婆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手按着膝盖,眼睛看着门口。

04

初五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把爸妈的衣服叠好,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把买给周淮的椰子糖塞进行李箱的侧兜。房间里有股潮味,空调开久了的那种。我把毛巾叠成方块,摆在洗手台上,又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周淮打来了视频。

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个布艺沙发,扶手的地方磨得发白。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深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

“干嘛呢?”他问。

“收拾东西。”

“明天就回来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我妈今天做了一顿饭。”他说。

我愣了一下。“她手能行?”

“她左手扶着锅,右手抖着炒。炒了个西红柿鸡蛋,鸡蛋都碎了,西红柿也没去皮。”他停了一下,“我爸吃了。吃了半碗饭。”

我没说话。手里的毛巾捏着,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

“我妈让我跟你说,”周淮的声音低了点,“她说……她不知道你记了那么多。”

我把毛巾挂好,坐在床沿上。视频里周淮的脸有点模糊,可能是信号不好,也可能是我眼睛的问题。

“她还说,”周淮又开口,“你那个鱼,她学不会。她手抖,杀鱼的时候拿不住刀。”

我忽然想起婆婆的手。那双手以前是能干的,会包粽子、会织毛衣、会做一桌子菜。我第一次去周淮家,婆婆做的是红烧肉,肥肉相间,入口就化。她那时候手不抖,站在灶台前,腰板挺直。

“苏念,”周淮叫我,“你哭啦?”

“没有。”我说,“信号不好。”

我把视频挂了。然后我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把叠好的衣服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叠到那件给婆婆买的真丝短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件衣服是浅灰色的,我挑了最软的料子,想着她手抖,穿套头的衣服不方便,特意买的是开衫。

我把那件衣服放在最上面,合上箱子。

05

初六下午,周淮来接我。他站在到达口,穿着那件深灰色T恤,手里拿着一杯温的豆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加糖,他知道我不爱吃甜。

车上他话不多。我爸妈坐后排,我妈跟他聊了几句,问他过年吃了什么,他说吃了饺子,我妈说饺子好,饺子省事。我爸在旁边打盹。

开到望江小区门口,周淮没拐进去,把车停在路边。

“我昨天收拾我妈那屋,”他说,“换床单的时候,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本子。”

我没说话,看着他。

“就是那种老式的工作笔记,塑料皮的,红色的。”他把车熄了火,“里面记的都是菜。哪道菜怎么做,你什么时候做的,我爸吃了多少。”

他停了一下。

“有一页写着,‘小念做的红烧鱼,老头子吃了两碗,高兴。我学不会,手不行。’后面还有一页,写着‘今天打电话叫她回来,她说带爸妈去海南,我说好,挂了电话老头子问我她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他没说话。’”

我看着车窗外。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亮着灯,老板娘在往外搬箱子,橘子滚了一地。

“本子呢?”我问。

“我放回去了。”周淮说,“我妈不知道我看见了。”

我没再问。后排我妈醒了,问到了吗,我说到了。周淮重新发动车子,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06

第二天我去了婆家。拎着那件真丝开衫,还有一袋从三亚带回来的椰子糖。婆婆来开门,手还是抖,开了两下才把锁拧开。

“回来啦。”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嗯。”

我进屋,公公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就笑,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热。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我说,“我买了件衣服,你试试。”

她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说:“这么软。”

“你手不方便,开衫好穿。”

她没说话,拿着衣服进了里屋。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公公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听不太清,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婆婆出来了,穿着那件开衫,大小刚好。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交叠在身前。

“合适。”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有水声,然后是刀碰砧板的声音。我站起来走过去。婆婆站在灶台前,左手按着一条鱼,右手拿着刀,在比划。鱼是解冻的,软塌塌的。

“妈,”我说,“我来。”

她没让开。她拿着刀,在鱼身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然后又划了一道。

“你那个鱼,”她说,“要放姜是吧。”

“嗯,放姜,还有葱。”

她点点头,继续划。手抖着,刀走得慢,但每一刀都划下去了。我站在她旁边,没再说话。她把鱼划完,放在盘子里,又去拿姜。姜在冰箱里,她弯腰去够,我帮她拿出来,放在砧板上。

她切姜,切得很碎。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在海边说的那句话——人老了,都挺难的。

我没再想下去。

那顿饭婆婆做的鱼,还是不如我做的好吃。公公吃了半碗饭,没说什么。吃完饭我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擦了很久。她擦完灶台,又把调料瓶挨个拿起来擦了一遍。我洗完碗,她递给我一袋冻好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塑料袋上结着霜。我拎着饺子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在上面喊了一声——“小念。”

我站住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关上了。我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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