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

岳母搬来那天,我喝了酒。

其实没想喝多。她下午到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蛇皮袋的拉链坏了,用红色塑料绳捆着,打了个死结。我下楼帮她扛上来,六楼,没电梯。扛到一半我歇了三回,她跟在后头说:“慢点慢点,不着急。”到了门口,她弯腰换鞋,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根,黑发染得不太均匀,一块白一块黑的,像霜打过的草。

林薇在厨房做饭。她妈来了,她高兴,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菜摆满了那张宜家买的折叠桌。林薇给我倒了杯白酒,说:“陪我妈喝点。”我说好。

岳母酒量不错。她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经常陪领导吃饭,练出来了。一杯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夹了块鱼放我碗里:“吃鱼,补脑。”我说谢谢妈。她说:“谢什么,一家人。”

林薇在旁边笑。她笑起来跟她妈一模一样,嘴角往左边歪,眼睛弯成月牙。我以前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看的笑。现在看着她妈,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林薇家那天。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几个菜,岳母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全黑的,脸也没这么多褶子。

想着想着,酒就喝多了。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岳母一杯对一杯地陪我喝。林薇拦了两次,说“妈你别惯他”,她妈摆摆手:“难得高兴。”我也说:“高兴。”其实我高兴什么,我也不知道。

最后怎么散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林薇扶着她妈去了次卧,回来说:“你也去睡吧,碗我来洗。”我说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往主卧走。

主卧的灯没开,窗帘拉着,黑乎乎的。我摸到床边,倒下去,被子里有个人。头发散在枕头上,一股洗发水的味儿,柠檬味的。林薇一直用这个牌子。我凑过去,把脸埋在她后颈上,含含糊糊地说:“老婆,你妈睡了?”

她没动。

我又说:“你妈这回住多久?”

还是没动。

我的手从她腰上绕过去,往下摸。她穿的是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我手指头碰到她肩膀的皮肤,有点凉,有点松。林薇的皮肤紧,摸起来像绸子。这个像棉布。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酒把那个咯噔压下去了。我又往下摸了摸,腰上的肉软塌塌的,一层一层的。林薇没这么多肉。

我想抽手,但手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泡在水里,动作慢半拍,念头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层棉花。我说:“老婆,你今天怎么胖了?”

她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白地落在地板上。她翻过来的时候,那条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染得不均匀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纹路,微微张着的嘴,嘴角往下耷拉着。她睁了一下眼,看见我,又闭上,翻回去了。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酒从头顶一下子退到了脚底板。我认出来了——这是岳母。我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上。我管她叫“老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爬下来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蹲在床边,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又睡过去了。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睡。她刚才睁了那一下眼,一定看见我了。她一定知道是我。

我爬出主卧,带上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次卧的门关着,林薇应该在里头。我不敢推门,怕看见她,怕她问我怎么了。我扶着墙走到客厅,摸到沙发,坐下去。沙发是布艺的,坐下去陷一块,把我兜住。我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我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楼下开始有人走动,有自行车铃铛响,有早点摊的吆喝声。六楼不高,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楼下的一小片空地,几棵梧桐树,和一条窄窄的过道。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六楼,大概十七八米。水泥地面硬邦邦的,几片枯叶贴着地皮,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跳下去?我趴着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把酒气吹散了。我忽然觉得好笑——跳下去,然后呢?明天全小区都知道,有个男的喝多了把岳母当老婆,第二天从六楼跳了。我妈怎么活?林薇怎么活?岳母怎么活?

我退了回来,靠在阳台门框上,滑下去,坐在门槛上。

天亮的时候林薇起来了。她穿着睡衣从次卧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你起这么早?”我说没睡。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开煤气灶,烧水,磕鸡蛋。煎蛋的味儿飘出来,混着油烟。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开了。岳母走出来,穿着件碎花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没有责怪,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个陌生人。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听见哗哗的水声。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妈,吃饭了。”岳母在卫生间里应了一声:“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动不了。林薇把粥端到桌上,叫我:“你也来吃。”我说:“你们先吃,我不饿。”她看了我一眼,没坚持。

她们俩坐在桌前吃饭。林薇给她妈盛粥,夹咸菜,问:“妈你昨晚睡得好吗?”岳母说:“还行,就是枕头有点高。”林薇说:“我给你换个低的。”岳母说:“不用,慢慢就习惯了。”

我听着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岳母说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慢悠悠的,带着点老家的口音。她没说昨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她从来没有醒过。

但是我知道。

后来岳母就在我们家住下了。一住就是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在家吃饭。早上她们没起我就走,晚上她们睡了我再回。有几次在楼道里碰见岳母,她提着菜篮子,我拎着公文包,两个人一上一下,错身的时候叫一声“妈”,她应一声“嗯”,就过去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林薇没区别,平平淡淡的,温温的,像冬天的炉子上坐着一壶不烫不凉的水。

林薇没发现什么。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上班、做饭、看电视,偶尔跟我吵两句嘴,为了谁洗碗、谁倒垃圾、谁周末去看她妈。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也不知道她妈知道。有一次她跟我说:“我妈夸你呢,说你孝顺,每天起早贪黑的,也不跟她顶嘴。”我笑了一下,说:“应该的。”她不知道我笑的时候嘴角在抖。

岳母走的那天是周日。她收拾好那两个蛇皮袋,还是红色塑料绳捆着。林薇送她去车站,我说我也去。岳母摆摆手:“不用,你上班累,多睡会儿。”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又露出后脑勺那些白头发。我站在玄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她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每天早上的一样,平平淡淡的。但她在那一瞬间,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林薇如果站在旁边肯定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她点完头,转身开了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鞋柜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之后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嗓子眼堵了一下。我蹲下来,手撑着鞋柜,蹲了很久。

后来我常做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那个晚上,又躺在主卧的床上,手搭在岳母的腰上。但这一次,我清醒着。我在梦里拼命想把手抽回来,想坐起来,想开口道歉。但我动不了。我就那么躺着,手搭在那里,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我躺在林薇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日子照常过。但那天晚上的事,像根钉子,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它就在那儿,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每次看见岳母来家里吃饭,每次接过她递来的碗,每次喊她一声“妈”,那根钉子就轻轻动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还在。

六楼没跳成。日子还得过。只是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抽烟,往下看,会想起那个清早。那只橘猫,那几片枯叶,那条窄窄的过道。风吹上来,把烟灰吹散,飘飘荡荡往下落。我探出头去看,烟灰在半空中就没了。轻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