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宁把改衣铺的卷帘门拉下来时,手指上还缠着半截线头。她没摘,就那么缠着,骑车去了望江里。

她请客。叫了六个人。

婆婆罗秀云、公公陈广福、小姑陈琳和她丈夫、丈夫陈屿、还有陈屿的舅舅。六个人,一桌刚好。她订的是望江里二楼靠窗的位子,提前三天订的。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坐——婆婆坐主位,公公挨着,陈屿在她右手边。

到了楼下,她给陈屿打电话,没人接。她自己上去。

服务员迎上来,问她几位。

她说,一桌,六个人。

服务员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抬头看她:“姐,您订的是三桌。”

周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桌?”

“对,楼上三桌都算您的。一桌六人,两桌十人的。”

周宁站在楼梯口,往上走了两步,看见了。靠窗那桌坐着婆婆和公公,小姑在玩手机。另外两桌,坐满了她不认识的人。老太太们,几个中年女人,还有两个小孩在过道里跑。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姐。但只是一闪,她没细想。

她胸口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她没过去。转身下了楼,走到前台。

“靠窗那桌的单,我买了。”

服务员说:“那另外两桌——”

“另外两桌不是我请的。”

她扫码,付了钱。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支付成功。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从饭店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她骑上电动车,风吹过来,手指上的线头晃了晃。

她没回家。她回了改衣铺。卷帘门重新拉起来,她坐在缝纫机前,把一条改了一半的裙子摊开。

手机响了。

她没接。

又响了。

她拿起来,是望江里饭店的号码。

“周女士吗?我是望江里的老李。您那两桌客人……还没买单呢。他们说认识您,可您已经走了。我这儿小本生意,实在垫不起,只能让他们先在店里等着。”

周宁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哪两桌?”

“就您订的那两桌啊。一个老太太带着的,说是您妈。”

缝纫机上的针停在那里,线绷着。

02

周宁赶到望江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她从侧门进去,没走正门。一楼大堂的灯暗了一半,只剩前台那边亮着。她看见母亲吴巧珍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旁边围着七八个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面孔。有两个她认得,是以前住望江里老宿舍的邻居。还有一个,是她小学同学的母亲。

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没抬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

“……我就说嘛,我女儿请客,你们来就是了。她忙,先走了也正常。”

周宁站在柱子后面,没动。

她想起下午出门前,母亲给她打过电话。

“宁宁,你今晚请婆家吃饭?”

“嗯。”

“在哪家?”

“望江里。”

“哦,那家好,那家菜实惠。”

她当时没多想。母亲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她跟母亲之间一直这样,话不多,但也不生分。她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她明白了。母亲叫了人。两桌。

她走过去。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宁宁来了。你看,你表姨她们听说你请客,都想来看看你。你忙你的,妈在这儿就行。”

周宁没说话。她看着母亲怀里的布包。那个布包她认得,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的,里面装过毛线、装过药、装过她从改衣铺拿回去的碎布头。

“妈,你带钱了吗?”

母亲的笑容收了一下。

“带了。怎么没带。”

她去翻布包,翻出一个铁盒。扁扁的,圆角的,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周宁认得这个盒子。她小时候,这个盒子放在母亲衣柜最上面那层,里面装纽扣。后来她开了改衣铺,母亲把盒子拿走了,说“你那儿纽扣多,这个我留着装零钱”。

母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零钱,几张整的,还有几个硬币。她数了数,又把盒子合上。

“差多少?”

“妈——”

“差多少,你说。”

周宁没说话。她走到前台,问老李:“另外两桌多少钱?”

老李报了数。周宁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母亲走过来,把铁盒塞进她手里。

“你拿着。”

“妈,不用。”

“你拿着。”母亲把盒子按在她掌心,力气不小,“里面的纽扣是你铺子里的,我拿了几颗,没跟你说。你拿回去。”

周宁低头看那盒子。盖子上的牡丹花已经磨得只剩轮廓。她打开,里面除了钱,果然有几颗纽扣。塑料的,透明的,是她改衣铺里最常用的那种。

她想起上个月母亲来铺子里,坐在旁边看她改衣服,顺手拿了几颗纽扣,说“这个好看”。她当时没在意。

“妈,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

母亲把布包抱回怀里,下巴抬了抬。

“你请婆家吃饭,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让他们看看,你身后也有人。”

周宁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没说话。母亲又说:“你那个婆婆,我知道她。嘴上不饶人,心不坏。可你嫁过去这些年,你什么时候跟妈说过一句委屈?你不说,妈就当没有。可妈心里有数。”

“我没有委屈。”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母亲说完,转身去招呼那些老邻居。周宁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老李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老板,靠窗那桌的人呢?”

“早走了。您买了单,他们就走了。”

“谁买的单?”

“您啊。”

“我是说,我走了之后,有没有人再来买?”

老李想了想。“您婆婆来过前台一趟,问那两桌多少钱。我说您已经买过了。她就走了。”

周宁没说话。

她婆婆问过。

03

周宁的改衣铺开在云栖路最里头,一间半的门面,前面挂衣服,后面放缝纫机。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钉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线轴、划粉、软尺、各色纽扣。她在这条街上待了八年,街坊邻居都认得她。

她坐在缝纫机前,把那条改了一半的裙子重新摊开。裙子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腰身放了两寸,下摆收了一寸。周宁捏着划粉在布上画线,手很稳。

她想起嫁给陈屿那年,婆婆罗秀云来她家送东西。两床被子,一个暖水瓶,还有一包旧衣服。婆婆说:“这些衣服料子好,你改改能穿。”周宁当时心里不太舒服。她做改衣的,不缺衣服。但婆婆是好意。她把衣服收了,改了两件,穿了一次。婆婆看见了,说:“你手艺是好。”就这一句。

后来她才知道,婆婆那些旧衣服,是她自己攒了多年的。公公那年生病,家里紧,婆婆把自己年轻时的好衣服都收着,没舍得扔。给周宁的那包,是她挑出来的最好的。

周宁改衣服的时候,手底下有分寸。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她知道一件衣服哪里紧哪里松。但她不知道婆婆那天晚上为什么去前台问那两桌的钱。

她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

“你妈今天在饭店问了两桌的钱?”

陈屿回得很快:“问了。她说你请客,她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她带了钱,但没来得及。你走太快了。”

周宁看着屏幕。

陈屿又发来一条:“你妈也叫了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妈那人,就是爱热闹。”

周宁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改衣铺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纽扣上,一颗一颗,像小眼睛。她拿起铁盒,把里面的纽扣倒出来。透明塑料的,散在桌面上。她数了数。七颗。

母亲拿了七颗纽扣。她当时说“这个好看”。

周宁把纽扣一颗一颗捡回去,盖上盒子。盒子盖上的牡丹花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用这个盒子里的纽扣给她缝过一件棉袄。蓝色的,上面钉了五颗白纽扣。她穿去学校,同学说好看。她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那是,你妈缝的。”

母亲缝衣服的手艺不好。那件棉袄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颗纽扣钉偏了。但周宁穿了三年,直到穿不下。

她把铁盒放在缝纫机旁边,和她的线轴摆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是陈屿。

“你今晚回来吗?”

“回。”

“我妈说,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她做。”

“好。”

挂了电话,周宁继续改裙子。针脚密密的,一排一排往前走。她改完最后一寸,把裙子挂起来,关了灯。

铺子外面,云栖路的路灯亮着,照在卷帘门上。她锁门的时候,看见隔壁杂货铺的老赵也在锁门。老赵说:“周宁,这么晚。”

“嗯。”

“你妈下午来过,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宁手一顿。

“什么时候?”

“四五点吧。她没进去,站了站就走了。”

周宁没说话。她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风大,她把领子竖起来。母亲站在她铺子门口,没进去。她下午在铺子里改裙子,没听见。

她想起母亲那个灰蓝色的布包,想起那个铁盒,想起母亲说“让他们看看,你身后也有人”。

她骑到小区门口,没进去。她拐了个弯,往母亲住的方向骑去。

母亲的房子在望江里老宿舍,六楼,没电梯。周宁到楼下的时候,六楼的灯还亮着。她没上去。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灯灭了。

她掉头回家。

到家的时候,陈屿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躺下。陈屿翻了个身,说:“你妈那两桌,明天我们去把钱给她。”

“不用。”

“那——”

“我付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那人,就是爱热闹。”

他又说了这一句。周宁闭上眼睛。她知道陈屿没别的意思。他就是这么个人,话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周宁听着,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她侧过身,对着墙。墙上挂着她和陈屿的结婚照,黑白的,小小的。她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04

第二天是周六。周宁一早去了改衣铺。

她没去婆婆家吃饭。她给陈屿发了消息,说铺子里有活。陈屿回了个“好”。

她把铺子里的衣服全部重新挂了一遍。按颜色,按长短。她把线轴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一个擦干净。她把缝纫机底下的碎布头扫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她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她擦桌子的时候,抹布碰到那个铁盒。铁盒滑了一下,掉在地上,盖子开了。纽扣滚出来,七颗,散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一颗在缝纫机脚边,一颗在凳子下面,一颗滚到了门口。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心。

她蹲在地上没起来。

她想起昨天在饭店,母亲把铁盒按在她掌心的力气。母亲的手很糙,指节上有老年斑。母亲说“你拿着”的时候,眼睛没看她。

她想起婆婆。婆婆昨天也去了前台。婆婆问了那两桌的钱。婆婆带了钱。

她想起陈屿说“你走太快了”。

她走得太快了。她看到三桌,心里就凉了。她以为是婆婆叫的人。她以为婆婆又在占她的便宜。她什么都没问,买了单就走。她甚至没去靠窗那桌看一眼。

她蹲在地上,手心里攥着七颗纽扣。铺子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没哭。她站起来,把纽扣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她把铁盒放回缝纫机旁边。然后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刚开店那年用剪子划的。她擦过划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把抹布洗了,挂好。她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脚,空转。针上下跳,没有布。

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饭店,她看见的那张脸。她说是母亲那边的远房表姐。但她现在想起来,那个人更像婆婆的老同事。她见过一次,在婆婆的生日上。那人姓孙,婆婆叫她“孙姐”。

母亲叫的人里,有婆婆的老同事。

周宁的手从缝纫机上拿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她没拨。她翻到婆婆的号码。她也没拨。

她把手机放下。她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挂着的衣服上。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看着云栖路上的行人。有人骑车过去,有人拎着菜篮子。隔壁杂货铺的老赵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点了点头。

周宁也点了点头。

她没去问母亲。她也没去问婆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上的人来来回回。

05

周宁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去婆婆家吃饭。陈屿也在。婆婆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公公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小姑陈琳没来,说是有事。

饭桌上,婆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妈那天,叫的人里有个姓孙的,你认得吧?”

周宁筷子停了一下。

“认得。您的老同事。”

婆婆点了点头。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请她去吃饭,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去了才发现是你请客。她问我,是不是你妈要跟我见面。”

周宁没说话。

婆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没吃,用筷子拨了拨。

“我跟你妈,年轻时候在一个车间待过。后来我调走了,就没怎么联系。你嫁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她女儿。后来知道了,也没特意说。”

周宁放下筷子。

“您认识我妈?”

“认识。你妈那时候是车间里手最巧的。后来不做了,可惜。”

婆婆说完,低头吃饭。周宁看着她。婆婆的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她吃饭的时候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

“那天您去前台问钱了?”

婆婆抬头看她。

“问了。你请客,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带了钱,但你走太快了。”

“您怎么不叫我?”

“你妈在那儿。我过去,你妈脸上不好看。”

周宁没说话。她想起母亲坐在塑料椅上的样子,怀里抱着布包,下巴抬着。母亲说“让他们看看,你身后也有人”。

婆婆又说:“你妈那人,要强。她叫那么多人来,是想给你撑腰。她以为你在我家受委屈。”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她是你妈,她不管有没有,她都要来。”

婆婆说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她站起来,收碗。周宁也站起来,帮她收。两个人的手在盘子上碰了一下。婆婆的手很干,指节粗大。

“你改衣铺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手艺好。你妈手也巧。你随她。”

周宁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婆婆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铁盒,”婆婆说,“你妈是不是给你了?”

“嗯。”

“那盒子以前是我的。”

周宁愣住。

“你妈结婚的时候,我送她的。里面装了纽扣。那时候穷,送不起别的。”

婆婆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后来我调走了,就没再见过她。再后来你嫁过来,我认出你了。你跟你妈长得像。”

周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的油凝固了,一圈一圈的。

“您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认识你妈?你也没问过。”

婆婆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

“吃饭吧。菜凉了。”

周宁回到饭桌前。陈屿在低头看手机,公公在房间里咳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菜已经凉了,但她吃完了。

06

周宁回到改衣铺,把铁盒拿出来。

盖子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小道白印。盒子是铁的,边角有些锈。她打开盖子,里面七颗纽扣还在。

她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透明的,塑料的,最普通的那种。

她想起婆婆说“那盒子以前是我的”。她想起母亲把盒子按在她掌心。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楼下看六楼的灯。

她把纽扣放回去。

第二天,她去了母亲家。

母亲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她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嗯。”

周宁把铁盒放在桌上。母亲看了一眼。

“你留着。”

“妈,这盒子是婆婆送你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说了。”

母亲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

“那时候年轻,一个车间的。她要调走,送了我这个。后来就没联系了。你嫁过去,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认识你婆婆?你也没问过。”

母亲的话和婆婆一模一样。周宁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母亲的头发也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和婆婆一样的发卡。

“你那天叫那么多人,是想干什么?”

母亲把被子搭好,转过身。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嫁过去这些年,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没跟我说过一句委屈。我知道你过得还行。可我是你妈,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带了多少钱?”

母亲没回答。她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的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叠零钱。

“我攒的。不够。我知道不够。我就想,你肯定会付。”

周宁看着那叠零钱。有十块的,有二十块的,最上面是一张五十的。用橡皮筋扎着。

“妈。”

“你别说了。”母亲把塑料袋塞回布包,“你回去吧。铺子里忙。”

周宁没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望江里老宿舍的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那天在饭店的邻居。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婆婆那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宁转头看她。

“她说什么?”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别瞎操心。”

母亲说完,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那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周宁没说话。她看着楼下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老人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母亲也挥了挥手。

周宁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颗纽扣。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从铁盒里拿了一颗,揣在兜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拿。

她把纽扣掏出来,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透明的,塑料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母亲看了一眼。

“你铺子里的?”

“嗯。”

“收好了。别丢了。”

周宁把纽扣拿起来,放回兜里。

她下楼的时候,母亲没送。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周宁挥了挥手。母亲也挥了挥手。

周宁骑上电动车,往云栖路走。路过望江里饭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老李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点了点头。

周宁也点了点头。

她回到改衣铺,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照进来,照在缝纫机上。她把那颗纽扣从兜里掏出来,放进铁盒。七颗,又变回七颗。

她坐在缝纫机前,把昨天改好的裙子挂起来。裙子的主人说今天来取。她看了看时间,还早。

她拿起一块布头,开始缝。针脚密密的,一排一排。她缝完一排,停下来。铺子外面,云栖路上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叶子落在门口,她看见了,没去扫。

手机响了。是陈屿。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妈说让你来拿饺子。她包了。”

“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缝。针脚一排一排往前走。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剪断。布头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像母亲当年给她缝的那件棉袄。

她把布头收进抽屉,站起来,去倒水。杯子里的水是昨天的,凉了。她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放在缝纫机旁边,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等裙子的主人来取。

铁盒放在缝纫机旁边,盖子上的牡丹花早就看不见了。她没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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