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拼了命要砸烂的地主、资本主义,今天换了个面孔又回来了?

无锡锡山区东港镇,陈媛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刚拔出来的稻穗。稻粒还没灌满浆,青绿色的壳上沾着泥。

旁边的老周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稻子长得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矮一截,穗也小。老周头是本地种了四十多年田的老把式,陈媛刚来那会儿,他就说过这姑娘是外行。陈媛没吭声,把稻穗揣进口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农科院的老师。

那是她扎根无锡种稻的第三年。

陈媛原本端着铁饭碗。她在无锡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日子安稳得一眼能望到头。旁人羡慕,父母也安心。她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转折出在家人身上。家里老人得了慢性病,医生说要控制血糖,一日三餐的白米饭成了负担。陈媛开始留意市面上有没有适合血糖敏感人群的大米。跑了几个超市,问了好几个粮油批发商,发现这个赛道几乎没人做。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辞职那天,同事看她的眼神跟看疯子差不多。父母更想不通,好好的公家饭不吃,跑去做农业。农业投入大、回报慢,还要做从种子研发到销售的全产业链,此前没有成功案例可以参照。有同行听说她的想法,直接说了一句,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

陈媛没听劝。

她带着一支以九零后为主的团队,从苏南的试验田一路试到苏北。天然低GI稻种的市场化,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没有统一标准,没有参考数据,连怎么筛选稻种都得自己摸索。低糖水稻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很苛刻,没有现成的技术体系可以借鉴,完全是在未知里一步一步趟。

第一年就碰了壁。试种的几个品种,产量比普通稻子低了一大截,米质也不稳定。老周头当面没说,背地里跟别的农户讲,小姑娘不懂种田,糟蹋地。

陈媛听到了,也没去争。她把那几个品种的检测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一项一项比对血糖生成数据。有的品种指标达标了,但口感太差,煮出来硬邦邦的,自己都咽不下去。有的口感还行,GI值又不够低。两样都要兼顾,就得继续试。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农业投资周期长,科研投入更是个无底洞。最紧张的时候,一年的科研经费就超过一千万。团队的年轻人开始动摇,有人私底下问她,陈总,这事真能成吗。

她没法给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她想起一个人。

那是她在翻看无锡地方志时读到的一个名字,严朴。

严朴是张泾寨门人,1898年生在一个富裕的大家族。家里有田产,有宅院,在当地是有名望的人家。按现在的话说,他拿了一手好牌。可他做了个让整个家族都接受不了的决定,把家里的田产拿出来,分给了租种的佃农。

这不是一拍脑袋的事。严朴从小就看到佃户交完租子后剩不下多少口粮,遇到旱涝年景更是难熬。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帮着佃户跟族长提减租的事,先在家里闹了起来。后来干脆跟几个穷苦出身的学生一起,写了一份减租的禀帖,鼓动各村的佃农签上姓名或按下手印。

家里人气得不行。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跟自家人过不去。

严朴没管这些。他把田产抵押出去,换了两千元大洋,跟同学凑钱在无锡南上塘办了一所江苏中学。学校专门招收穷人家的孩子,老师里有不少后来成了革命骨干。那所学校成了当时无锡革命活动的一个重要落脚点。

陈媛读到这段的时候,正在为要不要继续往科研里投钱纠结。她问自己一个问题,严朴散尽家财的时候,他有没有算过这笔账划不划算?

一个地主家的少爷,把祖上传下来的田产拿去分给佃农,拿去办学,拿去闹革命。放在当时任何一个精明的乡绅眼里,这都是败家。可严朴后来在长征路上拖着病体往前走,在东北搞生产运动,直到1949年病逝在北平,他从来没回过头。

陈媛觉得自己比不了严朴。严朴丢掉的是旧时代的枷锁,她放下的不过是一张写满安稳的纸。但有一件事是相通的,他们都认准了一件事值得去做,就不再去算那些得失账了。

科研还得继续。陈媛带着团队跟江南大学的实验室合作,一遍遍地做升糖测试。有的成员每天亲自试餐,吃完测血糖,测完再调配方。筛选、淘汰、再筛选,一轮下来经常是几个月过去了,手里的数据表填得密密麻麻。

第四年,有一个品种的数据终于稳住了。低GI指标达标,口感也通过了内部盲测。陈媛煮了一锅,端到老周头面前。

老周头扒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扒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了句,这个米,能卖。

那年秋天,第一批低GI大米上市。量不大,但反响比预想的好。经销商打电话来追加订单的时候,陈媛正在田里跟老周头商量下一季的种植方案。挂了电话,她跟老周头说,明年要把试种面积扩一倍。

老周头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扩是能扩,但那个肥水管理还得再琢磨琢磨,这个品种娇气。

陈媛笑了。这句话从老周头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检测报告都让她踏实。

有人问过陈媛,你一个女的,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到泥地里折腾四五年,值不值得。

她后来在一封信里写过一段话,算是回答。她说严朴用一辈子回答了什么是值得,为信仰奋斗终身,永远值得。她做的事没那么宏大,不过是想让更多血糖高的人能吃上一碗放心的白米饭。但方向是一样的,一件事如果对别人有好处,那就值得扛下去。

田里的稻子一年一年地长。老周头现在逢人就说,陈总那个米,确实不一样。陈媛听了也不接话,只是蹲下来看看稻穗灌浆的情况,盘算着下一季的肥水怎么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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