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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儿子满月那天递来离婚协议,我签完字,他问我为什么不难过,我说了一句让他脸色惨白的话。

满月宴的菜刚上到第三道。

匡远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素心,签了吧。”

一桌子人全停了筷子。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肉。

我公公刚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很薄。

不用打开我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今天?”我问。

“今天。”

“你确定?”

“确定。”

我把怀里的儿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拿起信封。

“笔。”

匡远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你随身带着笔?”

“准备了好几天了。”

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我妈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

我抽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女方,车子归男方,存款平分。

孩子那栏写着:女儿归女方,儿子归女方,抚养费男方每月支付三千。

我拿起笔,签了。

“尹素心!”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妈,吃饭。”

“你……”

“我说吃饭。”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回给匡远舟。

他看着我的签名,愣了几秒。

“你不看看内容?”

“不用看。反正你也不会亏待孩子。”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匡远舟,你从儿子出生那天起就没进过我的房间。你以为我是瞎子?”

他的脸色变了。

“我……”

“你妈上周来了一趟,跟你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匡母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素心,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姨,我什么意思您最清楚。”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满月宴继续。大家吃饭。”

那顿饭吃得极其诡异。

所有人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爸全程黑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妈红着眼眶,硬是把一碗饭扒完了。

匡远舟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没再动筷子。

他妹妹匡远宁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

“嫂子,你真的签了?”

“签了。”

“为什么?”

“因为你哥想离。”

“可是……”

“远宁,吃菜。”

匡远宁是匡家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今年刚大学毕业,在隔壁市工作,专门请假回来参加满月宴。

她看了她哥一眼,欲言又止。

宴席散场后,我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卧室。

小糯糯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妈妈。”

“嗯。”

“爸爸是不是要走了?”

“爸爸本来就要走。他晚上不住家里。”

“那他以后还来吗?”

“来。他来看你和弟弟。”

小糯糯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妈妈,你不要难过。”

我蹲下来,捧住她的小脸。

“妈妈不难过。”

“真的?”

“真的。妈妈有你和弟弟,什么都不怕。”

小糯糯扑进我怀里,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妈妈,我永远不离开你。”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好。妈妈也不离开你。”

当天晚上十点,匡远舟回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给儿子喂奶。

“素心。”

“嗯。”

“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抬起头。

“你希望我哭?闹?跪下来求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为什么。原因不重要。”

“那你总该问问我,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我已经写在协议里了。我带着。”

“你一个人怎么带?”

“匡远舟,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怎么带孩子?”

他沉默了。

儿子在我怀里吃饱了,睡着了。

我把他放进小床里。

“你今晚回来,是收拾东西的吧。”

“嗯。”

“你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在次卧。”

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今天下午。满月宴之前。”

“尹素心,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哭着求你别走?”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他的衣服已经清空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从你第一次在儿子哭的时候摔门出去开始。”

他站起来。

“素心,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还没说什么,我的回答都是不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也许是后悔。

也许只是不甘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匡远舟,你搞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以前没注意。”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最好的朋友陶知语打了电话。

“知语,我离婚了。”

“什么?”

“昨天签的字。今天去办手续。”

“你在哪?”

“家。”

“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陶知语真的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脚上是一双拖鞋。

“尹素心,你再说一遍。”

“我离婚了。”

“昨天?满月宴?”

“对。”

“匡远舟提的?”

“对。”

“你答应了?”

“对。”

“你脑子进水了?”

“知语,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你儿子才满月!你女儿才四岁!你一个人怎么带?”

“怎么带?就这么带。”

陶知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不是我想离。是他想离。”

“那你就这么痛快地签了?”

“知语,一个男人在你儿子满月那天递离婚协议,你觉得我还有必要拖吗?”

她沉默了。

半晌,她开口。

“他外面有人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看着窗外。

“难过。但不是因为失去他。是因为我的孩子要在单亲家庭长大。”

陶知语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

“素心,你真的很强。”

“不强怎么办?我两个孩子。”

“行。我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别废话。小糯糯的幼儿园我来搞定。我姑妈在阳光幼儿园当园长。”

“知语……”

“别谢我。我早就看匡远舟不顺眼了。他配不上你。”

【5】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匡远舟站在台阶上,撑着一把黑伞。

“我送你。”

“不用。知语在那边等我。”

“素心。”

我停下脚步。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什么事?”

“孩子的事。”

“嗯。孩子的事我会找你。其他事不用。”

我走进雨里。

陶知语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闪一闪的。

我上了车,关上门。

“办完了?”

“办完了。”

“哭了吗?”

“没有。”

陶知语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

“火锅。辣的。”

“吃完呢?”

“回去带娃。”

她笑了一声。

“尹素心,你是我见过最硬的女人。”

“不硬能行吗?”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匡远舟的脸。

是我女儿早上醒来问我的一句话。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睁开眼睛。

“知语。”

“嗯。”

“帮我找份兼职。晚上能做的。”

“你疯了?你还要带两个孩子。”

“我不能只靠那点工资。安安的奶粉、尿不湿,糯糯的幼儿园学费。三千块抚养费根本不够。”

“你先缓缓。”

“不缓。我没时间缓。”

【6】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早上六点起床,给儿子喂奶。

七点叫醒小糯糯,给她穿衣服、梳头、准备早餐。

七点半出门,先把小糯糯送到幼儿园。

然后带着儿子去公司。

我在一家中型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大家叫她方姐。

方姐知道我的情况后,只说了一句话。

“带孩子来可以。活别落下。”

“方姐放心。”

我在办公桌旁边放了一个婴儿摇椅。

儿子不哭的时候,我写文案。

儿子哭的时候,我一手抱他一手写。

刚开始同事们都觉得新鲜。

后来就习惯了。

有一天下午,方姐路过我的工位。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方案。

“素心。”

“方姐。”

“你前夫是不是瞎?”

“方姐,别提他了。”

“行。不说他。下周有个大项目,你来负责。”

“我?”

“怎么?带着孩子就不能负责项目了?”

“能。”

“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能行。”

【7】

儿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赶方案。

儿子突然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手都在抖。

方姐看见了,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

“走。我送你们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

我抱着儿子排队,急得眼眶发酸。

这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过来。

“孩子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二。”

“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人群,直接进了诊室。

“先量体温。”

我把儿子放在诊床上。

他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儿子的心肺。

“喉咙发炎了。先退烧。”

他开了退烧药,亲自去护士站拿了退热贴。

“贴上。半小时后量体温。”

“谢谢医生。”

“不客气。孩子爸爸呢?”

“没有爸爸。”

他愣了一下。

“抱歉。”

“没关系。”

他看了看病历本。

“尹安?三个月?”

“嗯。”

“名字好听。”

“谢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胸牌上写着:沈怀川,儿科主治医师。

他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带孩子?”

“对。”

“了不起。”

“没什么。当妈的都这样。”

沈怀川点点头。

“以后孩子有不舒服,可以直接找我。”

“好。”

我抱着儿子离开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在低头写病历,侧脸很干净。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8】

儿子退烧后,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小糯糯在陶知语家睡了。

我一个人抱着儿子坐在客厅里。

手机亮了一下。

是匡远舟发来的消息。

“听说安安生病了?严重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退了。”

“我明天来看看他。”

“不用。你来了帮不上忙。”

“素心,我是他爸爸。”

“你是他爸爸。但你不是我的谁了。想看孩子可以,提前说。别突然来。”

“好。”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他睡得很安稳。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安安,妈妈在。”

第二天,匡远舟来了。

他提着水果和奶粉,站在门口。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

小糯糯看见他,叫了一声“爸爸”,但是没有跑过去。

她躲在沙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匡远舟蹲下来。

“糯糯,过来让爸爸抱抱。”

小糯糯摇了摇头。

“为什么?”

“爸爸不要妈妈了。我也不要爸爸了。”

匡远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你给妈妈一张纸,妈妈就哭了。”

“你妈妈哭了?”

我从卧室走出来,抱着儿子。

“小糯糯,妈妈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你晚上偷偷抹眼睛。”

我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匡远舟站起来。

“素心……”

“别说了。看孩子就看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想抱儿子。

“安安,爸爸抱抱。”

儿子看了他一眼,嘴一撇,哭了。

我把儿子接回来。

“他不认生,但认人。你来得太少。”

匡远舟攥了攥拳头。

“以后我每周都来。”

“随你。”

【9】

沈怀川成了我儿子的主治医生。

每次儿子有个头疼脑热,我就挂他的号。

后来熟了,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方便问孩子的情况。”

“好。”

有一天晚上,儿子又发烧了。

我给他发微信。

“沈医生,安安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别急。先物理降温。温水擦身体。”

“好。”

“半小时不退就来医院。”

“好。”

半小时后,烧退了。

我给他发消息。

“退了。”

“那就好。你也早点休息。”

“谢谢。”

“不客气。对了,明天我休息。如果你方便,可以带安安来做个复查。”

“好。”

第二天我带着儿子去了医院。

沈怀川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穿白大褂年轻好几岁。

“来了?”

“嗯。”

“安安最近吃奶怎么样?”

“挺好的。”

“大便呢?”

“正常。”

他一边问一边逗儿子。

儿子居然对他笑了。

“他喜欢你。”

“小孩子都喜欢我。”

“是吗?”

“嗯。我是儿科医生嘛。”

我看着他逗儿子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马上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两个孩子养大。

别的,不敢想。

【10】

半年后,我在公司升了职。

方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素心,从下个月起,你做创意总监。”

“方姐,我……”

“别跟我说不行。这半年你做了多少项目,我心里有数。”

“谢谢方姐。”

“谢什么。对了,你前夫最近还来吗?”

“每周来看孩子。”

“还闹什么幺蛾子吗?”

“没有。挺规矩的。”

“那就行。他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

“方姐,你现在像个黑社会大姐。”

“废话少说。去干活。”

我笑着出了办公室。

晚上回到家,陶知语正在我家。

她和小糯糯坐在地毯上玩积木。

“你怎么来了?”

“来蹭饭。”

“你天天蹭饭。”

“你管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路明约我吃饭。”

“路明?匡远舟那个朋友?”

“对。”

“他约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追我。”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从以前就喜欢。”

“以前你怎么不说?”

“以前我以为他开玩笑。结果昨天他正经八百地跟我表白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考虑。”

我坐在她旁边。

“你自己怎么想?”

“我觉得他人还行。就是他是匡远舟的朋友,我怕你介意。”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跟匡远舟已经没关系了。你跟他朋友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你真不介意?”

“不介意。只要你幸福。”

陶知语抱住我。

“素心,你真好。”

【11】

儿子一岁那天,匡远舟的母亲找上门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素心,我来看看孙子。”

“进来吧。”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儿子正在地上爬。

她蹲下来,想抱他。

儿子看了她一眼,继续爬向他的玩具。

“安安,我是奶奶。”

儿子不理她。

她站起来,看着我。

“素心,我知道远舟对不起你。”

“阿姨,过去的事不用说了。”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远舟要再婚了。”

我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

“是吗?”

“对方是他公司的同事。比他小五岁。”

“那恭喜他。”

“素心,你就不……”

“阿姨,我祝他幸福。”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其实……当初他跟你离婚,是我的主意。”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当初他跟你离婚,是我让他离的。”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为什么?”

“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就因为这个?”

“你家庭条件一般,工作也一般。远舟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一下。

“阿姨,您今天来,是来跟我炫耀的?”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远舟现在过得也不好。”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那个新女朋友,花钱大手大脚。远舟现在压力很大。”

“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

“我还没说完。”

“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愿意。”

我站起来。

“阿姨,您当初让您儿子在我儿子满月那天递离婚协议。现在他过得不好,您又来找我。您觉得我是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素心,你怎么说话呢?”

“我实话实说。安安的奶奶,您想看孙子,我不拦着。但别的事,免谈。”

她站了一会儿,提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12】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陶知语。

“她居然有脸来?”

“来了。还说当初是她让匡远舟离的。”

“这老太婆也太坏了!”

“算了。都过去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没用。我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写两个方案。”

陶知语看着我。

“素心,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

“不强不行。”

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路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匡远舟那个新女朋友,是他公司的实习生。才二十三。”

“二十三?”

“对。匡远舟为了她,把原来的工作都换了。”

“他换工作了?”

“嗯。去了那女孩亲戚的公司。听说现在混得不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语。”

“嗯。”

“你说他后悔吗?”

“肯定后悔。但那又怎样?后悔是他自己的事。”

“对。后悔是他自己的事。”

【13】

儿子一岁半的时候,沈怀川约我吃饭。

不是以医生的身份。

“素心,我想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

我犹豫了一下。

“安安和糯糯……”

“一起带来。我请他们吃披萨。”

小糯糯听说要去吃披萨,高兴得直拍手。

“妈妈,是那个沈叔叔吗?”

“你记得沈叔叔?”

“记得。他上次给我糖吃了。”

我们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披萨店。

沈怀川提前到了,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来了?坐。”

小糯糯爬上了椅子。

“沈叔叔好。”

“糯糯好。想吃什么?”

“披萨!超级至尊!”

“好。安安呢?”

儿子坐在宝宝椅上,冲着沈怀川伸手要抱。

“他想要你抱。”

沈怀川笑着把儿子抱起来。

“安安越来越重了。”

“是啊。长得快。”

吃饭的时候,沈怀川突然说了一句。

“素心,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吗?”

我放下手里的叉子。

“沈怀川,你知道我的情况。两个孩子,一份工作,前夫每周来看孩子。”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介意你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介意你独立坚强?”

“我可能没有精力再去经营一段感情。”

“那就慢慢来。我不急。”

我看着他抱着我儿子的样子。

心里那道墙,裂开了一条缝。

【14】

匡远舟知道沈怀川的存在后,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他来看孩子,正好看见沈怀川送我们回家。

沈怀川帮我把儿子从车上抱下来,朝匡远舟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匡远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是谁?”

“我儿子的医生。”

“只是医生?”

“匡远舟,你管得有点宽。”

“我是孩子的爸爸。”

“你是孩子的爸爸。但你不是我的谁了。我跟谁来往,跟你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

“素心,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为了孩子,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沉默了。

“匡远舟,你听好了。当初你在儿子满月那天递离婚协议,我签了。我签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不难过吗?”

“我问过。”

“对。你问我为什么不难过。我说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当时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是实话。你从儿子出生就没进过我的房间。你以为我傻?我只是不想说。”

“素心……”

“你现在过得不好,所以你回头找我。但我不需要你了。我有孩子,有工作,有朋友。我过得很好。”

他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15】

半年后,我和沈怀川正式在一起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他会在周末带小糯糯去公园放风筝。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把儿子接到医院的值班室,一边写病历一边看着孩子。

他会在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给我披上外套。

有一天晚上,小糯糯突然问我。

“妈妈,沈叔叔是不是要做我爸爸了?”

“你喜欢沈叔叔吗?”

“喜欢。他给我买糖,还带我去放风筝。”

“那如果他做你爸爸,你愿意吗?”

小糯糯想了想。

“那原来的爸爸呢?”

“原来的爸爸还是你爸爸。只是妈妈和沈叔叔在一起了。”

“那好吧。我同意。”

我笑了。

“你同意什么?”

“同意沈叔叔做我爸爸。但是他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给我买糖。”

我笑出了眼泪。

【16】

匡远舟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我和沈怀川领证的前一天。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来。

我下楼见了他。

“素心,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

“他对你好吗?”

“好。”

“比我对你好?”

“匡远舟,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他低下头。

“我知道。是我自己作的。”

“你知道就好。”

“素心,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接受。”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问你,你当初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看着他。

“难过。但难过的是我的孩子要在单亲家庭长大。不是你。”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匡远舟,回去吧。你也有你的生活。”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素心。”

“嗯。”

“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一样。”

【17】

我和沈怀川的婚礼很简单。

就在小区旁边的饭店,请了几桌亲戚朋友。

方姐来了,陶知语来了,路明也来了。

小糯糯做了花童。

儿子被沈怀川抱在怀里,全程都在流口水。

陶知语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说两句。我跟素心认识十年了。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沈怀川,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沈怀川笑着举起杯。

“放心。我不敢。”

方姐也站起来。

“素心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员工。现在是最好的总监。沈医生,你捡到宝了。”

“我知道。”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人。

我的女儿在追着气球跑。

我的儿子在沈怀川怀里咯咯笑。

我的朋友们在为我举杯。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满月宴。

想起匡远舟递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想起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

如果那天我哭了,我求了,我留了。

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也不愿意想。

【18】

婚后第三年,我开了自己的广告公司。

沈怀川从医院辞了职,和我一起经营。

小糯糯上了小学。

儿子上了幼儿园。

日子忙碌而踏实。

有一天,小糯糯放学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妈妈,今天爸爸来学校看我了。”

“哪个爸爸?”

“原来的爸爸。”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很想我。还给我买了新书包。”

“你收了?”

“收了。但是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爸爸,你以后不要在我妈妈面前哭。我妈妈现在很幸福。”

我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他上次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我看见他抹眼睛了。”

我蹲下来,抱住女儿。

“糯糯,你长大了。”

“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怀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夫过得不好。”

“嗯。”

“你心疼吗?”

“不心疼。但我不恨他。”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两个最好的孩子。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糯糯和安安。”

沈怀川笑了。

“尹素心,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特别什么。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一个人爱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那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你做了。”

“我做了什么?”

“你出现了。”

【19】

儿子五岁那年,匡远舟再婚了。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素心,我要结婚了。”

“恭喜。”

“对方比我小八岁。”

“挺好的。”

“你就不问问是谁?”

“不问。跟我没关系。”

“素心,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

“匡远舟,没有如果。”

“对。没有如果。”

“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的。”

“嗯。”

我放下手机,看着客厅里正在和沈怀川下棋的女儿,和趴在地上画画的儿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素心,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当时我不信。

现在信了。

【20】

今年我三十五岁。

公司运营稳定,团队二十个人。

沈怀川的诊所就在公司楼下。

每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小糯糯上了初中,成绩不错,还当了班长。

儿子上了小学,调皮捣蛋,但很懂事。

匡远舟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

有时候来看孩子,有时候不来。

我不催他,也不拦他。

随他。

陶知语和路明前年结了婚,生了一对双胞胎。

方姐退休了,把公司全权交给了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踏实,有烟火气。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离婚协议。

纸已经泛黄了。

我看着上面自己签下的名字。

那个在满月宴上签字的自己。

那个抱着两个孩子走出民政局的自己。

那个在深夜里一边喂奶一边写方案的自己。

我想对她说一句话。

“谢谢你没有哭。谢谢你没有求。谢谢你选择往前走。”

然后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了箱子里。

不需要扔掉。

那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是我走到今天的起点。

小糯糯推门进来。

“妈妈,沈叔叔问晚上吃什么。”

“吃火锅。”

“又是火锅?”

“你爸爱吃。”

“那我要吃虾滑。”

“行。给你买虾滑。”

“妈妈。”

“嗯。”

“我今天写了一篇作文。”

“什么题目?”

“《我的妈妈》。”

“写得好吗?”

“写得好。老师给了满分。”

“给我看看。”

她把作文本递给我。

上面写着:

“我的妈妈很普通。她每天早起,做饭,上班,接我放学。但她也很不普通。她一个人把我们带大,从来没有哭过。我问她为什么不难过,她说因为早就不爱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哭,她说因为没空。我的妈妈不是超人。但她是我的超人。”

我的眼眶热了。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高兴。”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妈妈觉得,有你真好。”

小糯糯抱住我。

“妈妈,我永远不离开你。”

“好。永远不离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

儿子在客厅里喊。

“妈妈!沈叔叔说他也想吃虾滑!”

“好!买两份!”

沈怀川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素心,走了。去超市。”

“来了。”

我站起来,牵着小糯糯的手。

走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沈怀川抱着儿子,我搂着女儿,四个人都在笑。

那个满月宴上签字的下午,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辈子。

但我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签字的那一刻。

我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

是因为我知道。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往前走才可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