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借宿在女同事家,半夜她敲开我的房门,小声说:我爸妈睡了
1992年8月,我二十六岁,在青禾镇的纺织厂做仓库保管员。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连着下了三天,厂区后面的河涨得厉害,宿舍院里的排水沟全满了。到了晚上,厂里临时通知,仓库要连夜清点一批布料,所有人都不许提前走。
我和女同事沈兰被分到一组。
沈兰二十四岁,质检员,家住镇东的旧居民区。她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手里拿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布料一卷一卷验过去,连边角上细小的脱线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十点半。
等我从仓库出来,雨已经把厂门口淹了大半。最后一班厂车早走了,门卫说,今晚大概不会再有车进来。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拎着一双湿透的布鞋,心里一阵发愁。
宿舍在城北,走过去至少两个小时。那时候没有手机,传呼机也不是我们这种工人用得起的东西。更麻烦的是,我身上只有两块七毛钱,连一间最便宜的小旅社都住不起。
沈兰从自行车棚里推车出来,见我还站着没动,问:“你不回去?”
我苦笑了一下:“没车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我脚上的鞋。
“去我家吧。”
我愣住。
她赶紧补充:“我家还有一间空屋,是我弟弟以前住的。你睡一晚,明早雨停了再走。”
我没说话。
那个年代,男女同事之间走得近一点,厂里就有人议论。更别说一个单身男人半夜借住女同事家,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沈兰握着车把,低声说:“你要是不去,就只能在门卫室坐一宿。”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像一面密密的帘子。
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就麻烦你了。”
她家离厂里不远,骑车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房子是老式砖瓦房,前面有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一片牵牛花。沈兰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熄了灯,只有堂屋角落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她母亲披着外衣从里屋出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女儿。
沈兰说:“妈,这是我们厂里的陈师傅,厂里加班没车回去,今晚借住一晚。”
她母亲没有多问,只说:“锅里还有粥,吃一碗再睡。”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其实我中午吃的两个馒头,晚上什么都没吃。
沈兰母亲看了看我的脸色,转身去灶房盛粥。
“年轻人,别跟家里人一样客气。”
那碗粥里放了青菜和咸鸭蛋,热气一直往上冒。我端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兰站在旁边,小声说:“我妈做饭多,你别不好意思。”
吃完以后,她把我领到后屋。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子,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头挂着几件旧衣服,桌上有一本翻旧的中学课本。窗户没有玻璃,外面只糊着一层发黄的纸,风一吹,纸就轻轻鼓起来。
沈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
“这是我弟的,洗过了。”
“谢谢。”
她放下被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有话要说,最后只是叮嘱:“晚上要是想喝水,桌上有暖壶。厕所就在后院,别走错门。”
我点点头。
她关门下楼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声和楼下压低的说话声,一直没有睡着。
我那时候刚结婚不到一年,妻子周琴留在老家,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她身体不好,不能跟我一起出来打工。我每个月把工资的大半寄回去,剩下的钱只够自己吃饭抽烟。
这次厂里拖了半个月工资,我身上才会窘成这样。
那几年,日子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
大约半夜十二点多,门外忽然响起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我一下睁开眼。
“谁?”
外面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我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窗纸上晃动的树影。我下床打开门,沈兰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睡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看见我,她先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妈睡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马上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捏着缸子的边沿。
我喉咙一紧。
那一刻,我明白她不是单纯来送水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把缸子递给我:“我给你冲了糖水。你晚上没吃多少。”
我接过来,温热的缸壁贴着掌心。
“谢谢,你回去睡吧。”
她没动。
“陈师傅,”她轻声说,“你为什么总戴着那块旧手表?”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周琴结婚前送我的,表带已经磨得发白,走时也不太准。她当时花了三个月攒下的钱,去镇上的钟表铺买的。我后来想换一块新的,她不让,说旧的还能走。
我说:“我媳妇送的。”
沈兰的手指松了一下,眼睛也跟着低了下去。
“你们感情很好?”
“算不上多好。”我停了停,“但她是我媳妇。”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带她出来?”
我没回答。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厂里的工资不稳定,宿舍也挤,夫妻俩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这种解释说出来,听上去总像是在为自己的冷淡找理由。
沈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爸妈一直催我结婚。给我介绍过几个,一个在粮站,一个在运输队,还有个是供销社的。他们觉得,只要人老实,工作稳定,跟谁过都一样。”
“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
“有时候觉得,嫁谁都行。可有时候又觉得,真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往后的几十年,屋子里连句话都不想说,那还不如一个人过。”
我手里的糖水已经凉了。
她忽然问:“你呢?你喜欢你媳妇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我站在门边,半天才说:“她对我很好。”
“我问的是喜欢。”
我低头看着那块旧手表。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沈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结婚?”
“家里安排的。”
“家里安排,你就照做?”
我抬起头:“那时候我爸生病,家里缺钱。她家愿意把彩礼往后推,我妈觉得她能过日子。后来就结了。”
沈兰听完,眼神慢慢暗下来。
“原来不是因为喜欢。”
“结婚也不一定非得因为喜欢。”
“那因为责任?”
我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笑了一声:“陈师傅,你知道吗?你每次在厂里对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会躲开。”
“是吗?”
“是。”她看着我,“你怕别人看出来,也怕我看出来。”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沈兰立刻回头,脸色变了。楼下似乎有脚步声,她赶紧把缸子从我手里拿走,往后退了一步。
“你睡吧。”
我想说些什么,可她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师傅,你明天走的时候,不用跟我说再见。”
说完,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听着木楼梯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响。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沈兰的母亲照旧留我吃饭,沈父坐在桌边抽烟,始终没有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沈兰低着头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吃完饭,站在院门口,对她说:“昨晚谢谢你。”
她正在给自行车上锁,头也没抬。
“谢什么?”
“糖水。”
“我妈让我送的。”
她说得平静,像是有意把那一晚所有说过的话,都推回到一句“没什么”。
我骑车回了厂里。
从那以后,我和沈兰还是每天见面,却很少说话。她不再给我送饭,也不再在下班后故意等我。午休时,她总是跟别的女工坐在一起。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最近家里催得紧,心情不好。
半个月后,她真的相亲了。
对象是镇上粮站的出纳,三十岁,个子不高,但有正式工作。沈兰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们正在仓库门口点货。
她说:“我妈觉得他挺合适。”
我手里的账本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
“还行。”
“你喜欢他吗?”
她看着我,反问:“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我无话可说。
几天后,周琴给我寄来一封信,说她最近腿有些肿,医生让她少走动。信最后写着:孩子出生以后,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回来?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终于去厂办请了假。
临走前,我想去跟沈兰说一声。她那天没在车间,我问了同组的人,才知道她请了半天假,去粮站见那个人。
我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等她回来。
我有妻子,有未出生的孩子,还有一块每天都在走慢的旧手表。
而沈兰只是因为在一个雨夜敲开了我的房门,说了一句“我爸妈睡了”,就让我误以为我们之间有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
其实那条路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
我回老家住了十二天。
女儿出生那天,周琴累得脸色发白,却在看见孩子以后笑了。她问我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我说叫陈雨。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是在雨季出生的。”
我没有告诉她,那个名字还因为一个旧房子,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女人。
回厂以后,沈兰已经订了婚。
她把一张喜糖递给我,语气平常:“下个月初六。”
我接过糖,没有拆。
“你想好了吗?”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说:“想好了。”
“那就好。”
她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后来她结婚那天,我没有去。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我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一旦说出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她要面对父母、邻居、同事,还要面对一个有妻子的男人给她留下的难堪。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往前走。
1992年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和沈兰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几年后,纺织厂改制,我回了老家,在镇上的粮油站找了份工作。周琴和女儿一直跟着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秩序。
那块旧手表后来彻底停了。
周琴说,扔了吧。
我把它放进抽屉,没有扔。
不是为了怀念沈兰,也不是为了怀念那一晚。只是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年轻的自己:站在陌生女人家里,听见她小声说“我爸妈睡了”,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既想靠近,又知道自己不能靠近。
很多年后,我听厂里的老同事说,沈兰后来去了邻县,丈夫在粮站干了十几年,两个人有一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这三个字,是我能给她最体面的祝福。
至于那一夜她为什么敲开我的房门,为什么站在门口跟我说那些话,我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弄明白。
也许她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她。
也许她只是太孤单,想找个人说说话。
也许她早就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才敢在半夜敲门。
我只知道,第二天清晨,我从她家离开时,她没有出来送我。
而我也没有回头。
有些门,半夜可以敲开一次。
可天亮以后,就应该自己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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