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以为这场婚姻只是两家公司的合并案，直到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
萧慕寒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生下儿子，我们就离婚。”
我签了字，没掉一滴泪。
可那天半夜，我听见他在书房里跪着祷告：“老天，求你给我个女儿吧……像她一样的女儿。”
我愣在门外，突然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明若曦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她跟萧慕寒结婚八个月，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这男人每次出现都像在完成KPI，连夫妻生活都带着“季度指标”的意味。上个月萧家老爷子病重，萧慕寒破天荒在家住了三天，就那三天，中了。
她坐在马桶盖上冷静了十分钟，然后给萧慕寒发了条微信：“我怀孕了。”
对方秒回：“确定？”
“验孕棒两条杠。”
“明天我回来。”
明若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若曦，你嫁的是个AI吧。”
第二天萧慕寒果然回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推到明若曦面前。
“先吃饭。”他说。
明若曦没动：“里面是什么？”
“离婚协议。”
她笑了一下，意料之中的答案。这场婚姻本来就是明家资金链断裂时，萧家伸出的“援手”。萧慕寒娶她，换明氏企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条件呢？”她打开文件袋，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萧慕寒坐在她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平静得像在审阅财报：“生下儿子，抚养权归萧家，你拿走城南那套公寓和两千万现金。如果是女儿……”
“女儿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女儿你带走，我再加一千万。”
明若曦抬起头看他。这男人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嘴唇薄而锋利。可惜眼里从来没温度。
“萧慕寒，你重男轻女啊？”她语气带着嘲讽。
他没接话，只是说：“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孕期我会安排人照顾你，营养师、产检、月子中心，都按最高标准来。”
“那你呢？”
“我工作忙。”
明若曦点点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迹潦草，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单。
“行。”她说，“萧总，合作愉快。”
萧慕寒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他收起协议，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我让陈姨过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她。”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怀着萧家的孩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若曦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萧慕寒，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带我去医院做掉，反正离婚协议我都签了。”
他转过身看她，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那是明若曦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情绪”这种东西。
“明若曦，你别胡闹。”
“我胡闹？”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萧慕寒，你娶我回来就是给你生儿子的？我是人，不是代孕。”
萧慕寒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他说：“我没有把你当代孕。”
“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明若曦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声说：“宝贝，你爸是个混蛋，但妈会保护你。”
陈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门口，五十多岁，手脚麻利，煲的汤一绝。明若曦本来想赶人，但陈姨端着一碗花胶鸡汤站在门口，笑着说：“太太，萧先生交代了，您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在门口站着。我这把老骨头站一天没事，就是怕邻居看了笑话。”
明若曦只好让她进来。
陈姨不光煲汤，还打扫卫生、洗衣服、陪明若曦散步。明若曦说不用这么麻烦，陈姨就笑：“太太，我拿萧先生三倍工资呢，不干活我心里不踏实。”
“他给你三倍工资？”
“是啊，萧先生说您怀着孕，得仔细照顾。”
明若曦哼了一声：“他倒是舍得花钱。”
“萧先生对您挺上心的。”陈姨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来之前他特意交代，说您喜欢吃辣，但怀孕了不能吃太多，让我做微辣的菜。还说您睡眠浅，下午三点以后别给您喝咖啡。”
明若曦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喝咖啡，尤其下午写方案的时候。但这事她从来没跟萧慕寒说过。
“他还说什么了？”
“说您脾气倔，让我多让着您。”
明若曦翻了个白眼：“他倒是了解我。”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异样。这男人连她喝咖啡的习惯都知道，却连她生日都没问过。结婚八个月，她生日那天萧慕寒在出差，只让助理送了条项链过来。项链是梵克雅宝的，四叶草，她一次没戴过。
怀孕第三个月，明若曦孕吐得厉害。有天晚上吐了三次，最后一次趴在马桶上起不来，陈姨急得要打120。明若曦摆摆手说不用，刚说完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萧慕寒站在卫生间门口，西装外套都没脱，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回事？”
“孕吐，正常。”明若曦撑着墙站起来，脸色苍白。
“去医院。”
“不用。”
“明若曦。”
她抬起头看他：“萧慕寒，你大半夜跑回来就为了让我去医院？你公司不是忙吗？”
萧慕寒没说话，走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明若曦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这男人看着瘦，力气倒不小。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去医院。”
“我不去！孕吐而已，你懂不懂啊？”
萧慕寒低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你吐成这样叫而已？”
明若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小了点：“……真不用去，陈姨给我煮了姜汤，喝了就好了。”
他抱着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她下来。明若曦脚刚沾地，就听见他说：“陈姨，姜汤呢？”
“在厨房，我去热。”
“不用热，温的就行。”
萧慕寒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端了姜汤出来。明若曦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她抬头看萧慕寒，发现他还站着，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几根。
“你……怎么回来了？”
“陈姨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明若曦看向陈姨。陈姨缩了缩脖子：“太太，萧先生交代过，您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他。”
“你监视我？”
萧慕寒在她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带：“是关心。”
“关心？”明若曦笑了一声，“萧总，你这关心来得有点突然啊。结婚八个月不闻不问，现在怀了孕倒是天天往家跑。怎么，怕我把你儿子弄没了？”
萧慕寒的脸色沉下来：“明若曦，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话？感恩戴德？谢萧总赐我一颗精子？”
陈姨端着空碗溜进厨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萧慕寒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明若曦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只是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今晚我睡客房。”他说。
“随你。”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明若曦，我没有只把你当生育工具。”
“那你把我当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萧慕寒没回答，转身进了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明若曦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摸着肚子，小声说：“你爸又逃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明若曦去做了四维彩超。陈姨陪她去的，萧慕寒说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
明若曦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轮廓，鼻子一酸。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你看这是小手，这是小脚。”
“能看出性别吗？”陈姨在旁边问。
医生看了一眼明若曦：“想提前知道？”
“不用。”明若曦说，“留个惊喜。”
她其实怕知道。万一是个女儿，萧慕寒那天的“再加一千万”就会变成现实。她不想用孩子换钱，更不想让女儿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从医院出来，陈姨扶着她上车。刚坐稳，手机响了，是萧慕寒。
“检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
“男孩女孩？”
明若曦闭了闭眼：“萧慕寒，你只关心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身体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医生说我缺钙，让多晒太阳。”
“我让陈姨每天下午陪你下楼散步。”
“不用，我自己可以。”
“明若曦，你能不能别总跟我对着干？”
她笑了：“萧总，是你先跟我签的离婚协议。我现在配合你履行合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萧慕寒压低的嗓音：“协议的事……等你生完再说。”
“生完再说？萧慕寒，白纸黑字签了字的，你想反悔？”
“我没说反悔。”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明若曦把电话挂了。
陈姨在旁边叹气：“太太，萧先生其实挺关心您的。您上次说想吃酸的，第二天他就让人送了一箱青梅过来。”
“他那是关心孩子。”
“可青梅是您吃的呀。”
明若曦没说话。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她想起结婚那天，萧慕寒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全程面无表情。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凑过来，嘴唇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冷得像冰。
那天晚上她躲在卫生间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出来，跟萧慕寒说：“萧总，以后请多指教。”
萧慕寒正在解领带，闻言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叫我萧总。”
“那叫什么？”
“……随便。”
“那就叫萧总吧，听着正式。”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之后八个月，他们再也没有同床共枕过。直到上个月萧老爷子病危，萧慕寒在医院守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底都是红血丝。明若曦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然后突然把她拉进怀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明若曦僵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明若曦。”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没事。”
第二天早上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萧总。但那天晚上的事，明若曦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很快，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怀孕七个月，明若曦行动越来越不方便。陈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但她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有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起来找吃的，发现冰箱里有一盒草莓。
她拿出来洗了洗，坐在餐桌前一颗一颗吃。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客厅灯亮了。
萧慕寒站在开关旁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不睡？”
“饿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草莓：“陈姨买的？”
“嗯。”
“大半夜吃凉的，胃受不了。”
“那怎么办？我饿。”
萧慕寒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除了草莓就是牛奶。他关上冰箱门，拿起车钥匙。
“你干嘛？”
“出去买。”
“现在？凌晨两点。”
“附近有家便利店24小时营业。”
明若曦看着他穿着睡衣就要出门，忍不住说：“萧慕寒，你疯了吧？外面零下五度。”
他已经在穿鞋了：“你想吃什么？”
“……热的就行。”
“等着。”
门关上，明若曦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盒草莓发呆。二十分钟后萧慕寒回来了，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热豆浆和包子，另一袋是各种零食。
他把豆浆和包子放在她面前：“先吃这些，零食放着明天吃。”
明若曦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她抬头看萧慕寒，发现他耳朵冻得通红。
“你……怎么不穿外套？”
“忘了。”
“你是傻子吗？”
萧慕寒在她对面坐下，把包子推过去：“快吃，吃完去睡觉。”
明若曦咬了一口包子，是酸菜馅的。她爱吃酸菜，但从来没跟萧慕寒说过。她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别开，假装在看手机。
“萧慕寒。”
“嗯？”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菜馅？”
他翻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陈姨说的。”
“陈姨不知道。”
萧慕寒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明若曦，你非要什么都问清楚吗？”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我没有突然对你不好。”
“你以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是因为……”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萧慕寒站起来，把塑料袋收拾了扔进垃圾桶。背对着她说：“你吃完早点睡。”
“萧慕寒！”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转过来。”
他转过身，明若曦看到他眼眶有点红。她愣住了。结婚这么久，她见过他冷漠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公事公办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样。
“你……”
“明若曦。”他打断她，“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你先把孩子生下来，生完我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你会跑。”
明若曦愣在原地。萧慕寒已经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突然没了胃口。
【5】
预产期前两周，明若曦住进了医院。萧慕寒安排了VIP病房，独立产房，甚至连血库都提前备好了。陈姨在旁边感叹：“萧先生真是细心。”
明若曦靠在病床上翻杂志，没接话。萧慕寒每天来，但待的时间不长，每次都是问问医生情况就走。有天晚上明若曦半夜醒来，发现床边坐着个人。
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萧慕寒。他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领带歪着，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明若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男人好像瘦了很多。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萧慕寒动了动，醒了。四目相对，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掩住。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你怎么在这儿？”
“陈姨说你今天胎动频繁，我不放心。”
“医生说是正常的。”
“嗯。”
沉默。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明若曦看着他：“萧慕寒，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不用，我在这儿就行。”
“你明天有董事会。”
“推了。”
明若曦睁大眼睛：“你推了董事会？”
“嗯。”
“为什么？”
萧慕寒看着她，目光深沉：“你比董事会重要。”
明若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慕寒已经站起来给她倒水。
“喝水。”
“萧慕寒……”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他没回答，把杯子递给她。
“喝水。”
明若曦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突然想哭。这男人连她喝水要喝温的都记得，却从来不说一句软话。
“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慕寒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凉凉的，触到她的皮肤又很快收回去。
“明若曦，有些话等生完再说。”
“又是生完再说。萧慕寒，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怕你知道了会走。”
“走？去哪儿？”
“离开我。”
明若曦愣住了。萧慕寒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他问。
“因为明氏需要资金，萧家需要股份。”
“那是我爸的条件。”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
明若曦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三年前在机场，你帮一个老太太捡过掉在地上的药。那天你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蹲在地上把药一样一样捡起来，还笑着跟老太太说‘别急，都在这儿呢’。”
明若曦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我当时就在旁边。”萧慕寒说，“后来我让人查了你。再后来，明氏出事，我爸说要联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冷淡？”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爸说，如果我对你太好，他就会把联姻的事告诉你。他不想让你知道萧家是故意接近你的。他怕你觉得被骗，婚事会黄。”
明若曦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想等婚后慢慢告诉你，但你一直叫我萧总，跟我划清界限。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就签离婚协议？”
“那是我爸的意思。他说如果生儿子就留萧家，生女儿就放你走。我没办法，只能签字。”
“那现在呢？”
萧慕寒走过来，蹲在她床边，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明若曦，我不想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不想跟我过。”
明若曦看着他，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萧慕寒，你真是个傻子。”
“嗯。”
“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嗯。”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不重，但他顺势握住她的手。
“明若曦，别哭。”
“我没哭。”
“眼泪都掉我手上了。”
“那是汗。”
他没跟她争，只是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孩子生完，协议作废。”他说。
“你爸那边怎么办？”
“我来处理。”
“股份呢？”
“不要了。”
明若曦看着他：“你疯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没有你重要。”
她彻底没话了。萧慕寒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胡茬扎得她有点痒。
“明若曦，我其实希望你生女儿。”
“为什么？”
“因为像你。”他说，“我想再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明若曦的眼泪又涌出来。
“萧慕寒，你要是早说这些话，我至于跟你怄气八个月吗？”
“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现在就撤了离婚协议。”
“已经撤了。”
“什么时候撤的？”
“你进产房那天。”
明若曦瞪大眼睛：“我还没进产房呢！”
萧慕寒笑了一下，那是明若曦第一次看他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提前撤的。”他说，“怕你反悔。”
【6】
第二天凌晨，明若曦破水了。
萧慕寒在产房里陪产，全程握着她的手。明若曦疼得骂人，把他手背抓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一声没吭，只是凑在她耳边说：“明若曦，你可以的。”
“我不可以！太疼了！”
“那你想吃什么？生完我买给你。”
“我想吃你！”
“行，生完让你吃。”
旁边的护士忍不住笑出声。明若曦又气又疼，使劲掐了他一把。萧慕寒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她额头的汗擦了。
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护士抱过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千金。”
萧慕寒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眶红了。明若曦躺在床上，累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看到了他掉眼泪。
“萧慕寒，你哭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他把孩子放在她旁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皮肤上，久久没有离开。
“明若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是你先娶我的。”
“嗯。”他抬起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是我先娶你的。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明若曦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萧慕寒，你以后要是再敢对我冷淡，我就带着女儿跑。”
“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
旁边的小团子突然哭了一声，像是在附和。萧慕寒笨手笨脚地把她抱起来，学着护士的样子轻轻拍。
明若曦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八个月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萧慕寒。”
“嗯？”
“我们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你想叫什么？”
明若曦想了想：“叫萧念安吧。念你平安。”
萧慕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7】
萧老爷子在知道是个孙女之后，气得摔了茶杯。萧慕寒站在书房里，语气平静：“爸，离婚协议我已经撤了。”
“你疯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股份我不要了。明若曦是我妻子，我不会跟她离婚。”
“你……”
“还有。”萧慕寒打断他，“以后我的事，您别再插手。否则我会辞去萧氏所有职务，带着若曦和孩子搬出去。”
老爷子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摆摆手：“滚滚滚，别在我面前碍眼。”
萧慕寒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老爷子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跟你妈一个德行。”
他笑了笑，没回头。
回到病房，明若曦正在给萧念安喂奶。萧慕寒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你爸怎么说？”
“没怎么说。”
“股份的事呢？”
“不要了。”
明若曦看着他：“萧慕寒，你确定？”
“嗯。”他坐到床边，伸手逗了逗女儿的小脸，“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
他抬头看她：“比如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比如你骂我的时候。比如你吃草莓的样子。”
明若曦红了脸：“我吃草莓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萧念安吐了个泡泡，萧慕寒笑了。明若曦看着他笑的样子，觉得这男人跟八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萧慕寒。”
“嗯？”
“你以后要多笑。”
“为什么？”
“你笑起来好看。”
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好。”
【8】
萧念安满月的时候，萧慕寒在家里办了个小型的满月宴。只请了明若曦的父母和几个关系近的朋友。
明若曦的母亲抱着外孙女不撒手，一边逗一边说：“这孩子长得像若曦小时候，眼睛特别像。”
萧慕寒站在旁边看，嘴角一直翘着。明若曦的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寒，谢谢你照顾若曦。”
“爸，是我该做的。”
“之前的事……是我们明家亏欠你。”
“没有。”萧慕寒摇头，“是我做得不够好。”
明若曦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探出头：“萧慕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客厅里笑成一片。萧慕寒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
“我来。”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明若曦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切苹果。这男人切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萧慕寒。”
“嗯？”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他停下刀，转头看她：“谁说的？”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
“我怕对你太好，你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你现在就不怕了？”
“现在……”他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她，“现在你是我老婆，我女儿她妈。我怕什么？”
明若曦咬了一口苹果，甜的。
“那离婚协议真的撤了？”
“撤了。”
“不骗我？”
“骗你我是狗。”
明若曦笑了：“你本来就是狗。”
萧慕寒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窗外阳光很好，萧念安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叫。明若曦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9】
萧念安半岁的时候，明若曦回公司上班了。萧慕寒每天准时下班，回来抱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比陈姨还熟练。
有天晚上萧念安哭闹不止，明若曦哄了半天哄不好，累得瘫在沙发上。萧慕寒把她抱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
明若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萧慕寒，你唱得真难听。”
“那你来。”
“我不来，我累。”
他转过身，萧念安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萧慕寒把女儿放进婴儿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睡了。”他坐到明若曦旁边。
“嗯。”
“你也去睡吧。”
“不想动。”
萧慕寒把她捞起来，抱进卧室。明若曦窝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奶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萧慕寒。”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要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他低头看她：“明若曦，你值多少钱？”
“什么意思？”
“你比那点股份值钱多了。”
明若曦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萧慕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我。”他收紧手臂，“教我怎么爱人。”
明若曦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了他的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婴儿床的方向。萧念安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说了句梦话。
明若曦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她想，这场商业联姻，好像也不全是商业。
【10】
萧念安一岁生日那天，萧慕寒送了她一套绘本。明若曦翻了翻，是《猜猜我有多爱你》。
“你给她读。”
“现在？”
“嗯。”
萧慕寒坐在女儿的小床边，翻开书，磕磕巴巴地读起来：“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萧念安坐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衬衫扣子，听得认真。明若曦靠在门框上，拿着手机偷偷录像。
读到最后一页，萧慕寒的声音低下来：“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再……再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明若曦的目光。
“萧慕寒。”她收起手机，“你刚才好像念错了。”
“哪里错了？”
“最后那句是‘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再回来’，你多念了个‘再’。”
“哦。”
“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萧念安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走到明若曦面前。
“明若曦。”
“嗯？”
“我爱你。”
她愣住了。这是萧慕寒第一次正式跟她说这三个字。之前那些“你比董事会重要”“你比股份值钱”都不算，这句话才是真的。
“从这里到月亮，再回来。”他说。
明若曦的眼泪掉下来。
“萧慕寒，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笑了：“没有。就是想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怕你跑。”
“现在不怕了？”
“现在……”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现在你是我老婆，我女儿她妈。你跑不掉了。”
明若曦打了他一下，然后踮起脚，亲了回去。
萧念安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正香。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明若曦想，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11】
后来萧慕寒把城南那套公寓卖了，在明若曦公司附近买了套大平层。明若曦问他为什么，他说：“离你公司近，你中午可以回来吃饭。”
“你会做饭？”
“学呗。”
他真的开始学做饭，从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到后来能整出一桌四菜一汤。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明若曦每次都吃完了。
有次萧念安抓着一块炒糊了的排骨往嘴里塞，明若曦赶紧拦住：“这个不能吃。”
萧念安眨巴着眼睛看她：“为什么呀？”
“因为……你爸炒糊了。”
萧慕寒从厨房探出头：“我没炒糊！”
“你自己过来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把那盘排骨端走了。
“我重新炒。”
明若曦抱着萧念安笑出声。萧念安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妈妈，爸爸好笨。”
“嗯，你爸是挺笨的。”
萧慕寒在厨房里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
萧念安咯咯笑，明若曦亲了亲她的小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门口。萧慕寒系着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明若曦突然觉得，这日子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12】
萧念安三岁的时候，有天晚上突然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嫁给爸爸呀？”
明若曦正在给她梳头，闻言愣了一下。
“因为……爸爸长得帅。”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因为爸爸爱妈妈。”
“那爸爸为什么爱你呀？”
萧慕寒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靠在门框上看着明若曦。
“因为你妈妈全世界最好。”他说。
萧念安歪着头看他：“那我呢？”
“你也全世界最好。”
“那谁第一？”
萧慕寒走过来，把萧念安抱起来：“妈妈第一，你第二。”
“为什么呀？”
“因为没有妈妈就没有你。”
萧念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那好吧。”
明若曦看着父女俩，忍不住笑。萧慕寒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萧慕寒，你干嘛？”
“亲我老婆。”
“孩子在呢。”
“她迟早要习惯。”
萧念安捂着眼睛喊：“我也要亲！”
萧慕寒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萧念安咯咯笑着跑开了。明若曦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听见萧慕寒跪在地上祈祷：“老天，求你给我个女儿吧……像她一样的女儿。”
她当时觉得这男人有病。现在想想，他确实有病，病得不轻。
但她也病了。
得了同一种病。
【13】
萧慕寒四十岁那年，萧念安十岁。有天她翻到父母当年的离婚协议，跑过来问：“妈，这是什么？”
明若曦看了一眼，是萧慕寒当年签的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萧念安翻出来了。
“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你爸说生儿子就离婚，生女儿就再给我一千万。”
萧念安瞪大眼睛：“那我是女儿，爸爸给你钱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要。”
萧念安想了想：“那你们为什么没离婚？”
明若曦把协议折起来扔进垃圾桶：“因为你爸跪在地上求我别走。”
“真的吗？”萧念安半信半疑。
萧慕寒从书房出来，听到这句话：“谁跪了？”
“你女儿问的。”
萧慕寒走过来，把萧念安抱起来：“我没跪。”
“你跪了。”明若曦说，“那天晚上在书房，我听见了。”
萧慕寒愣住了。他看向明若曦，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
“你听见了？”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明若曦笑了一下，“你跪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萧慕寒耳朵红了。萧念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爸爸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明若曦笑着看他们闹，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萧慕寒正坐在沙发上，萧念安趴在他腿上，缠着他讲故事。
“爸爸，你给妈妈讲过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就是那个……从这里到月亮，再回来。”
萧慕寒看了明若曦一眼，明若曦冲他笑了笑。
“讲过。”他说。
“再讲一遍嘛。”
萧慕寒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
明若曦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时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彼此陌生，客气得像两个合租室友。
现在呢？
现在萧慕寒会为了她学做饭，会半夜起来哄孩子，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汤到公司。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死皮赖脸地哄，会每天早上出门前亲她一下，不管她醒没醒。
明若曦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萧念安在萧慕寒怀里睡着了，萧慕寒把她抱回房间，然后回来坐在明若曦旁边。
“累不累？”
“还好。”
“明天周末，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萧慕寒笑了一下，把她揽进怀里。明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萧慕寒。”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真的跟我离婚。”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是我该谢谢你，没真的走。”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明若曦想，如果当时她推开了那扇门，现在会怎样？
她没推开。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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