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块二银元,揣在一九一一年长沙新军士兵的口袋里,是沉的。
那年秋天,十八岁的毛泽东在湖南新军当过半年兵。每月薪饷七块二,发的是银元。
银元落在掌心,有声音。
到了抗战后期、解放战争时期,许多被征进国民党军队的壮丁,手里也有“饷”。可那一沓纸币,走到米铺门口,已经轻得不像钱。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二三十年。
是两种军队、两种财政、两种把人当兵的办法。
北洋时期,当兵先得有人肯来。
军阀混战,招兵靠募。乡下穷小子背着铺盖卷到营门口,图的很实在:吃饭,领饷,给家里捎几个钱。
营门口贴出的不是大道理,是饷额。
北洋陆军的士兵薪饷,低级士兵每月大约几元银元不等。到一些较正规的部队,七块、六块,并不稀奇。后来军阀杂牌部队差一些,一个月二到四元也有。
差别不小。
可关键在这里:那时候发的多半还是银元。
银元不是一张信用纸。它本身含银,拿到街上买粮、买布、还债,商贩认。家里老人病了,抓药的柜台也认。
一个新兵把几枚银元塞进布袋,托同乡带回河北、河南、山东老家。母亲打开袋口,先数声响,再摸边齿。
这钱,能过日子。
可北洋兵真就人人“吃香喝辣”吗?
不是。
军阀部队欠饷、克扣、吃空额,一样不少。川军等杂牌士兵,每月二到四元的记载就摆在那里。军官盘剥,士兵逃亡,旧军队的毛病并不轻。
但普通人记住了另一面:在银元还值钱、募兵还要开条件的年代,当兵至少像一门苦差事。
苦归苦,有价码。
这根线,后来断了。
一九三三年,国民政府公布《兵役法》,从清代以来的募兵制,开始转向征兵制。
纸面上看,这是近代国家动员。
男子到年龄,国家征召,服兵役。战事一起,前线缺人,后方补人。制度看起来比军阀拉队伍更“现代”。
到了县里、乡里、保甲里,味道变了。
保长、甲长拿着名册,先看谁家有钱,谁家有人。能出钱的,花钱缓役、买人顶替;没钱的,抽签、摊派、半夜敲门。
门闩一响,屋里的人就知道不妙。
年轻人往后墙翻,女人抱住门框,老人拿着灯站在灶边。灯油不多,火苗晃一下,绳子已经套到人手上。
人还没进军营,先像犯人。
广安地方史料里记着,全面抗战开始后,当地各县按《兵役法》和暂行办法办理兵役,“抓壮丁”成了普遍现象。福建一些地方志也记下,征兵制在基层变成“抓兵制”,甚至连独子、残废青年也被强抓。
这不是个别小吏手黑。
前线消耗太大,后方财政太烂,兵役机构又层层有利可图。到最后,一个壮丁身上能剥出钱:免役钱、顶替钱、路费钱、伙食钱。
穷人家的儿子,就成了最便宜的补充品。
他没有说话。
到了营里,问题才刚开始。
国民党军队名义上也发饷。抗战初期,基层士兵还能按法币计薪;到后来,月饷数字越涨越吓人。
可数字涨,不等于日子好。
一九三五年,国民政府实行法币政策,白银不再自由流通。全面抗战爆发后,军费暴增,财政入不敷出,法币越印越多。
一九四二年,法币发行额已达三百四十四亿元。到一九四八年币制改革前,法币发行量已膨胀到百万亿元级。
钞票堆高了。
饭碗空了。
士兵拿到手的那点纸币,今天还能买一小袋粮,过几天就只能换几把柴。军饷从“银元”变成“法币”的那一刻,兵饷和柴米之间,隔了一道塌下去的桥。
桥塌了,最先掉下去的是兵。
军需再从上往下走一遍,又少一层。
名册上有兵,队列里没人;账上有粮,锅里没米;仓库里有布,士兵脚上还是破草鞋。
军官报空额,军需倒卖,地方接兵队沿路盘剥。一个壮丁从乡下押到部队,路上先饿瘦一圈。到前线再领饭,锅里常是稀粥、烂菜、盐水。
他端着碗,能看见碗底。
这就是答案的一半:北洋兵能养家,不是因为北洋军阀仁义;而是因为当时银元还硬,募兵还要给价,士兵还能用脚投票。
国民党军许多士兵吃不饱,也不只是因为“饷少”。
更要命的是,纸币烂了,财政塌了,征兵坏了,军队内部的层层克扣,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刮走了。
一个是拿银元雇人卖命。
一个是拿绳子把人拖走,再发一把缩水的纸。
差在这里。
更刺眼的是,真正把旧式“当兵吃饷”规矩打破的,反而是一支起初发不出饷的队伍。
一九二七年九月,三湾村。秋收起义留下的队伍人数锐减,士气很低。毛泽东宣布,愿留则留,愿走的给路费,将来愿意回来还欢迎。
这句话很重。
旧军队怕兵跑,要捆、要押、要打。三湾改编先把门打开,让人自己选。
留下来的,不是为几块饷银留下。
往后,古田会议把“官兵一致、军民一致”写进人民军队建设原则。官兵同吃同住,靠供给制过日子,干部也不能在灶前另开一口锅。
红米饭,南瓜汤。
粗布衣,草鞋底。
这日子未必比旧军队富,可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扛枪,也知道锅里的东西不是被上头先捞走一遍才轮到自己。
一支军队,光靠钱,钱一烂就散。
光靠绳子,人还没上战场,心先跑了。
银元、法币、供给制,摆在桌上,是三种钱;放到士兵身上,就是三种命。
北洋兵把银元塞进布袋,寄回老家。
国民党军壮丁攥着法币,站在米铺门口,看掌柜摇头。
三湾村的队伍整理行装,有人拿路费下山,有人把背包重新扎紧,跟着队伍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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