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八月初十,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大明王朝的第一位皇后马氏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朱元璋恸哭不已,下令在京文武官员人人给布一匹,自制丧服,斩衰二十七日,服素服百日。
禁屠宰,停音乐,嫁娶一律暂停。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皇后大丧,其隆重程度震动天下。
九月二十四日,孝慈皇后梓宫发引入葬钟山之阳的孝陵。
各路藩王奉诏回京奔丧,燕王朱棣也在其中。
丧礼完毕,藩王们即将各归藩地。
朱元璋命礼部选高僧侍奉诸王,随往各藩国修寺诵经,为马皇后荐福。
左善世宗泐推荐了一位来自苏州长洲的僧人。
此人法名道衍,年已四十七岁。
当朱元璋安排这批高僧与诸王见面时,道衍一眼便相中了燕王朱棣。
朱棣与他一交谈,言语甚为投合,便向朱元璋请求,将道衍带回北平。
九月丧礼之后,燕王朱棣启程北归,他的扈从中多了一个僧人。
这个僧人后来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
他就是姚广孝。
据《明史·卷一百四十五·姚广孝传》记载,道衍在跟随朱棣前往北平时,于途中悄悄对燕王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王若能用臣,臣当奉一顶白帽子与大王戴。”
“王”字上面加一个“白”字,是什么字?
是“皇”。
这句话在《续藏书》中有更完整的记载:“大王试乞臣府中,当奉一白帽与王戴。
盖王上加白,其文皇也。”
道衍初到燕王府时,府中上下对这位年近半百的苏州和尚并无太多留意。
他身材并不魁梧,相貌也谈不上威严,只是那双眼睛——后来袁珙描述为“三角形,形如病虎”——确实与众不同。
他就住在北平庆寿寺,名义上是住持,实际上出入燕王府极为频繁,“迹甚密,时时屏人语”。
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与燕王在密室里谈些什么,但从此之后,朱棣的命运轨迹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个僧人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姚广孝生于元至元元年,即公元1335年,苏州长洲人。
其家世代行医,祖父姚菊山、父亲姚妙心都是乡间郎中,“皆积善”,母亲姓费。
姚广孝幼名天禧,出生时家道已经中落,生活清苦,但祖辈事佛积善,在乡里颇有声望。
这个家庭对姚广孝的期望,原本无非两条路:要么继承祖业,做个郎中;要么读圣贤书,走科举之路。
可少年姚广孝的选择让所有人意外。
据《名山藏》记载,姚广孝十四岁时,对父亲说了一番话:“儿不愿医,愿仕,不则愿出家。”
不愿学医,想做官;做不了官,就出家。
这两条路,一个指向朝堂,一个指向空门,看似南辕北辙,却恰恰概括了姚广孝一生的内在矛盾。
他既不是因家贫而被迫出家,也不是因信仰而遁入空门,他的出家,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特殊的功利色彩。
十四岁那年,姚广孝在杭州妙智庵剃度为僧,法名道衍,字斯道。
他后来又以“逃虚子”自号。
但出家之后,他并未潜心研读佛经。
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极为反常的事——拜了一位道士为师。
这位道士叫席应真,是苏州相城灵应观的住持,“读书学道法,兼通兵机”。
道衍师从席应真,“尽得其术”。
一个和尚,跟着一个道士,学的不是炼丹修仙,而是阴阳术数、兵法谋略。
这在正统佛门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但道衍不管。
他对此“深自晦藏”,不让人知道。
除了席应真,他还向遇庵大师学习内外典籍之学,对佛、儒两家进行对比研究。
一个和尚,不专心念经,却钻研兵法;一个出家人,不追求解脱,却“一心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这就是姚广孝的底色。
更重要的是,道衍在游历中遇到了一位改变他自我认知的人。
有一年他游历嵩山,在嵩山寺中遇到了一位相术大师——袁珙。
此人字廷玉,号柳庄,在元代已享有盛名,“所相士大夫数十百,其于死生祸福,迟速大小,并刻时日,无不奇中”。
袁珙一见道衍,大为惊异。
他说:“是何异僧!
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
这句话极为关键。
袁珙将道衍比作刘秉忠。
刘秉忠是何许人?
他是元世祖忽必烈身边的第一谋臣,一个僧人出身的政治家,辅佐忽必烈建立元朝,设计了大都的城市格局,制定了元朝的典章制度。
一个和尚,能够辅佐帝王、开创王朝,这正是道衍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明史》记载,道衍听到这番话后,反应是四个字:“道衍大喜”。
别人被说成“嗜杀”,恐怕避之不及;道衍却大喜过望。
因为他知道,袁珙所说的“嗜杀”并非指他本人要杀人,而是说他有辅佐杀伐之主的命格。
他在嵩山寺与袁珙“引为至交”,后来二人“同事燕王,相得甚”。
但道衍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在北上之前,与一位同门僧人有过一次意味深长的对话。
此人叫宗泐,是当时佛门中的领袖人物,后来出任僧录司左善世。
据《明史》记载,道衍有一次经过北固山,赋诗怀古,诗中流露出对世俗功业的向往。
宗泐看后说:“此岂释子语耶?”
——这哪里是出家人该说的话?
道衍“笑不答”。
一个笑而不答,包含了太多东西。
他不辩解,也不否认,因为他心中的蓝图远非一个僧人所能容纳。
宗泐虽然觉得道衍“不像出家人”,但他并未因此疏远道衍。
恰恰相反,正是宗泐在马皇后去世后,将道衍推荐给了朱元璋,使他得以与朱棣相遇。
历史的偶然与必然,往往就在这样的细节中交汇。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道衍在苏州时期的另一段经历。
他在三十多岁时游历四方,与吴中文人交游甚密。
他与高启、杨基、张羽、徐贲、王行等人一起交游酬唱,评书品画,被列为“北郭十友”之一。
高启还曾为他的诗集《独庵集》撰写序言,评价他的诗风“兼采众家,不事拘狭”。
北郭十友的名单,据《千顷堂书目》所载,包括杨基、张羽、徐贲、王行、王蠡、余尧臣、宋克、吕敏、陈则和释道衍。
这十个人,都是元末明初苏州一带最杰出的文人。
道衍虽然身披袈裟,但他在诗文上的造诣,足以与这些江南才子比肩。
然而,道衍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纯粹的文人。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诏,命通晓儒书的僧人赴礼部应试。
道衍也在应征之列。
但他拒绝接受授予的官职,只领了僧服便回去了。
这件事看似洒脱,实则意味深长。
他不是不想要官职,而是看不上朱元璋给一个僧人的那些品级。
他想要的东西,远比这大得多。
这正是道衍与宗泐的根本分歧所在。
宗泐是一个真正的佛门高僧,他关心的是佛法的传承与僧团的地位。
而道衍关心的,是天下大势。
他虽入空门,却从未离开过尘世。
他读兵书,学术数,交游天下豪杰,观察时局变化,等待着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这个时机,终于在洪武十五年到来。
马皇后去世,朱元璋选高僧随侍诸王,宗泐推荐了道衍。
当道衍第一次与燕王朱棣面对面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判断。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洪武三年封燕王,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
北平是什么地方?
是元朝故都,是前朝的政治中心,是北方军事重镇。
朱棣在这里经营多年,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
更重要的是,朱棣本人“智勇有大略”,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但彼时的大明,太子朱标尚在,朱元璋身体康健,朝局稳固。
朱棣虽有野心,却不敢轻举妄动。
道衍要做的,是让朱棣相信自己有可能、也有能力去争夺那个位置。
白帽子的隐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说出来的。
据《明史》记载,道衍到北平后,“住持庆寿寺。
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
庆寿寺是北平城里最有名的寺庙之一,金章宗时始建,元代重修,规模宏大。
道衍以住持的身份作掩护,频繁出入燕王府,与朱棣密谈。
这些密谈的内容,正史中语焉不详,但从后来靖难之役的走向来看,道衍在那些年里为朱棣做的事情,绝不仅仅是聊天。
他在等待一个更大的时机。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去世。
朱元璋立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朱允炆即位,改元建文。
年轻的建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
周王朱橚被废,流放云南。
湘王朱柏自焚而死。
代王朱桂被囚大同。
齐王朱榑被废为庶人。
岷王朱楩被流放漳州。
一个接一个的藩王倒下了,刀锋正在逼近北平。
道衍在这时对朱棣说了一句话。
据《明史》记载,朱棣犹豫不决,说:“民心向彼,奈何?”
——民心向着建文帝,我怎么办?
道衍的回答只有八个字:“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这是道衍一生中最著名的一句话。
它表明,道衍对政治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民心”这个传统儒家命题。
他认为,决定胜负的不是民心,而是天道——或者说,是实力、时机和谋略。
在道衍看来,建文帝虽然占据正统之位,但他的削藩政策已经动摇了藩王集团的根本利益,而朱棣掌握着北方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就是“天道”。
为了让朱棣彻底下定决心,道衍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推荐了袁珙。
当年在嵩山寺为他看相的那位相术大师,如今被道衍引荐到了燕王府。
袁珙见到朱棣后,做了一件极具戏剧性的事。
朱棣为了考验袁珙的眼力,特意混杂在九名卫士之中,装束相同,一起在酒肆中饮酒。
袁珙走进来,一眼便认出了朱棣,上前跪拜:“殿下何轻身至此?”
这出戏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朱棣从此对袁珙深信不疑,也对道衍的判断更加信服。
第二件事,道衍开始在燕王府中秘密练兵。
据《明史》记载,燕王府本是元朝的宫殿,“地深邃”,道衍利用这一有利条件,在后苑中操练兵马。
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他“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密甃瓴甋瓶缶”,在地下修建了密室,四周砌以厚墙,用瓶瓶罐罐隔音。
即便如此仍不放心,又在后院养了大量的鹅鸭,“畜鹅鸭乱其声”,用鹅鸭的叫声掩盖铸造兵器的声响。
一个和尚,在王府后花园里秘密练兵铸器,用鹅鸭叫声掩盖杀伐之声。
这一幕,恐怕连袁珙都未必能预先料到。
建文元年六月,燕王府护卫百户倪谅告发燕王谋反。
建文帝下诏逮捕燕王府官属。
都指挥使张信暗中向朱棣输诚,告知了朝廷的计划。
朱棣终于决定起兵。
起兵之际,恰逢大风雨,“檐瓦堕地”。
朱棣脸色骤变,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道衍却从容说道:“祥也。
飞龙在天,从以风雨。
瓦堕,将易黄也。”
飞龙在天,从以风雨——这是《易经》乾卦的卦辞。
瓦片坠落,意味着将要换黄瓦了——黄瓦是皇宫的颜色。
道衍用一句话,把一个凶兆变成了吉兆,把一场风雨变成了天命的宣示。
朱棣遂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其众曰“靖难之师”。
一场持续四年的内战,就此拉开序幕。
道衍没有亲临战阵。
但他做的事情,比临阵冲杀更为关键。
当朱棣率军外出征战时,道衍辅佐世子朱高炽居守北平。
建文元年十月,朱棣袭取大宁,李景隆乘机率军围攻北平。
道衍“守御甚固,击却攻者”,又“夜缒壮士击伤南兵”,等到朱棣援军回师,内外合击,李景隆大败而逃。
当朱棣围济南三月不克时,道衍从北平驰书:“师老矣,请班师。”
朱棣遂撤围而还。
当朱棣在东昌战败、大将张玉阵亡、意欲休整时,道衍“力趣之”,催促他继续进军,最终“败盛庸,破房昭西水寨”。
最关键的一步棋,是在战争后期。
道衍对朱棣说:“毋下城邑,疾趋京师。
京师单弱,势必举。”
——不要再攻打沿途城池了,直接奔袭南京。
南京兵力空虚,一定能拿下。
朱棣听从了这个建议。
他率军绕过坚城,直趋京师,连败诸将于淝河、灵璧,渡江攻入南京。
建文帝不知所终。
朱棣即皇帝位,是为明成祖。
《明史》对道衍在靖难之役中的作用的评价是:“帝在藩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
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
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
论功第一。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和尚,却是靖难之役的第一功臣。
朱棣登基后,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
永乐二年四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恢复姚姓,赐名广孝,追赠其祖父。
朱棣与他说话,只称“少师”而不直呼其名。
命他还俗蓄发,他不肯。
赐给他府邸和两名宫女,他全都不接受。
他常年住在寺庙里,“冠带而朝,退仍缁衣”——上朝时穿官服,退朝后仍穿僧衣。
后世称他为“黑衣宰相”。
这个称号极为贴切。
他是宰相级别的人物,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但他始终没有脱下那件黑色的僧衣。
他主编了《永乐大典》,监修了《太祖实录》,出巡苏湖时把朱棣赐给他的金帛全部分给了宗族乡人。
但姚广孝的结局并不圆满。
他的朋友张洪在他死后说:“少师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
但每见道余录,辄为焚弃。”
——姚广孝生前写过一本《道余录》,专门诋毁程朱理学,他的朋友在他死后见到这本书就烧掉。
他的姐姐在他衣锦还乡时闭门不见,认为他辅佐朱棣篡位是大逆不道。
他一手策划了靖难之役,帮助朱棣夺取了天下,为大明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国祚,但在时人和后世的评价中,他始终是一个“妖僧”。
“妖僧”这个称呼,道衍自己恐怕并不在意。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僧人。
从十四岁在妙智庵落发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打算在青灯古佛前度过一生。
他要的是“山河社稷、君臣父子相生相养”的功业,是像刘秉忠那样辅佐帝王开创王朝的传奇。
四十七岁那年,他在马皇后的葬礼上遇到了朱棣。
他说要送一顶白帽子给燕王。
二十年后,他把这顶帽子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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