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报

一九七五年深秋,黄土坡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周德望蹲在连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嘴唇哆嗦了三回,愣是没把纸展开。通信员小刘站在旁边搓手:“排长,你倒是看呐!家里出啥事了?”

德望没吭声。他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昨天修工事留下的泥,捏那张薄纸跟捏着一片刀刃似的,生怕一使劲就碎了。电报是公社邮电所发的,上面只有七个字:母病重,盼归,速回。

他把电报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刘,帮我跟连长请个假,明天一早的班车。”

那天夜里,德望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白线,像是一把尺子。他想起入伍那年,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六个煮鸡蛋和一双新纳的鞋垫。那年他十八岁,走得头也不回。

六年了。六年间他从战士干到副班长、班长,今年八月刚提了排长,成了二十三级干部,每月工资五十二块,扣除十四块五的伙食费,实得三十七块五。他每月往家寄二十块,剩下的攒着,想着哪天把母亲接到部队来看看。

“周排长,你运气好哇。”连长白天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今年提干名额卡得那么紧,全团才几个,你就赶上了。”

德望翻了个身。运气好。他是运气好吗?

一九六九年入伍那批兵,全县来了三百多人,分到他们团的有一百来个。到了七五年,提干的算上他,总共三个。另外两个,一个是高中文化,一个是烈士子弟。德望只有小学文化,能提干,靠的是六年来一天假没请过,一次任务没落过,全团大比武拿了两次第二、一次第一。连长说他“舍得干”,指导员说他“带兵有一套”。可德望自己心里清楚,他是拿命在拼。因为他没有退路,老家那个黄土坡上的穷村子,土地贫瘠得连草都长不壮。他爹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他没别的本事,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股犟劲。

第二天天没亮,德望就背着挎包出了营门。长途汽车在搓板路上颠了六个钟头,又在公社拖拉机站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等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德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农村人省电,这么早亮灯,肯定是出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却看见母亲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身上披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带着笑。

“娘,你……”

“望儿回来了。”母亲站起来,腿脚利索得很,“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面。”

德望愣在门口。妹妹从灶房探出头来,抿着嘴笑:“哥,娘没病。”

“那电报……”

母亲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又摸了摸他的领章,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八月提干,信里也没说清楚。我让公社的人帮我打了封电报,不说病重,你能回来?”

德望哭笑不得。他坐下来,接过妹妹端来的热面条,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眼眶突然就红了。

“娘,你吓死我了。”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灯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望儿,你提了干,就是国家的人了。可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德望抬起头。

“你秀兰嫂子——就是隔壁刘家的——她男人在矿上出事走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刘家老太太病在床上起不来,秀兰一个人撑着,实在撑不住了。”母亲顿了一下,“娘想着,你一个人在部队,也二十好几了,该说媳妇了。秀兰人好,能干,就是带着三个孩子,你……”

“娘。”德望放下筷子,“我这次回来只能待三天。”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三天,德望帮家里劈了够烧一个月的柴,又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补。临走那天清晨,他在院门口碰见了秀兰。她正挑着两桶水从井边回来,扁担压得肩膀微微倾斜,额头上全是汗。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叫了声“德望兄弟”。

德望接过她肩上的扁担,帮她挑到家门口。院子里三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最小的那个光着脚,鼻涕流到了嘴边。秀兰赶紧进屋拿了条毛巾出来,一边给孩子擦脸一边说:“家里乱,别嫌弃。”

德望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母亲的话,又想起自己每月那点工资,想起部队里越来越紧的战备形势。

“嫂子,”他站在院门口说,“我回部队了。家里有啥事,你去找我娘。”

秀兰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在外面当兵,注意身子。”

德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晨光照在她脸上,她正抬手擦眼睛。

他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大步往前走。

回到部队是第三天傍晚。还没进营门,他就看见操场上围了一圈人,连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周德望,你回来得正好。”连长看见他,声音沉得像压路机碾过石头,“上级命令,我部即日转入一级战备,月底前开赴广西边境。”

德望站在营门口,挎包带子还攥在手里。北方的秋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敲战鼓。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上铺的床板还是那条缝隙,月光还是那道白线。但白线那头,已经不再是一个黄土坡上的穷村子了。

白线那头,是国境线。

第二章 南下

火车是闷罐车,车厢里铺了一层稻草,一个排的人挤在一起,背包当枕头,大衣当被子。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一下一下敲着这节铁皮盒子。

周德望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信。信是他在出发前一晚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的只有三行字:娘,部队有任务,暂时不能寄钱了。秀兰嫂子的事,你多帮衬。等我回来。

“排长,你说咱们到底去哪儿?”躺在旁边的三班长王志国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

“广西。”

“广西哪儿?”

德望没回答。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位置。连长只说了“中越边境”,至于哪个口岸、哪个方向,上面没交代。部队有纪律,不该问的不问。

车厢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声和某个战士轻微的鼾声。德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临走前的事。

提干之后,团里给他发了一套新军装,四个兜的,穿上后站在镜子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六年了,从一个说话都结巴的农村娃,到如今能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排长。可越是往上走,他心里越是不踏实。

“德望啊,你脑子灵光。”老连长转业前找他谈过一次话,“就是太老实。提了干,以后要带兵,光老实不够。你得学会琢磨人。”

他琢磨不来。他只晓得一件事:当兵就要当个好兵。至于别的,他没想那么多。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过了衡阳之后,气温开始变了。车厢里的寒气慢慢被一种潮湿的、带着草木腥味的暖风取代。战士们纷纷脱了棉袄,有人扒着车厢缝隙往外看,说看到了水田,看到了芭蕉树。

“排长,你看!”小刘指着缝隙外面,兴奋得脸通红,“那树上结的是啥?”

德望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棵木棉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开满了拳头大的红花,像举着一簇簇火把。他在北方从没见过这种树,只觉得那花开得热烈,红得扎眼。

火车在一个叫崇左的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等候。车门拉开,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德望的第一个感觉是:这里的空气都能拧出水。

“三排,跟我走!”他跳下车,招呼全排集合。三十几个兵站成一列,背着背包、扛着枪,在月台上站得笔直。站台的顶棚是铁皮的,雨点打在上面啪啪作响。德望这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雨,那种细密的、无声无息的雨,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来接他们的是团里的参谋,姓何,广西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同志们辛苦了,车在外面,先到驻地休整。”

驻地在一片丘陵脚下,几排砖瓦房,屋顶上盖着油毛毡。房子后面就是连绵的青山,雾气缭绕在山腰,看不见山顶。何参谋指着南边:“翻过那两座山,就是边境线。”

德望站在房檐下,望着那片雨雾中的山峦。山是绿的,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绿,把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边最近不太平。

当天晚上,连里开了干部会。连长传达了上级的指示:部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执行边防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连长没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中越边境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

“各排加强警戒,夜间哨位双岗,弹药按基数配发。”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做好战士的思想工作。新兵多,有些人可能有情绪。”

散会后,德望没有马上回排里。他站在连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南方的星星和北方的不一样,又大又亮,像是挂得很低,一伸手就能够着。

“周排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是指导员老赵。老赵递给他一支烟,德望摇摇头:“不抽。”

“想家了?”

德望没说话。

老赵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我当兵那年,比你还小。头一回离家,哭了半个月。后来想通了,当兵的人,哪里都是家。”

“指导员,我不怕。”德望说,“我就是……家里的事放不下。”

他把母亲打电报催他回去的事、秀兰嫂子的事,简单说了。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德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赵把烟头掐灭,“咱们当兵的,亏欠最多的就是家里人。但有些事,你不扛,就得别人扛。你扛了,家里人苦一阵子。你不扛,边境上的老百姓可能苦一辈子。”

德望站在夜色里,听着老赵的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回去睡吧。”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有训练。”

德望往排里的住处走,路过一片菜地,闻到一股泥土和粪肥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烈而潮湿。他想起老家院子后面那块菜地,母亲每年都种白菜和萝卜。冬天的早晨,菜叶上结着白霜,母亲弯着腰去拔萝卜,手指冻得通红。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那片低矮的砖瓦房。

第三章 边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境上的气氛越来越紧。

最初的两个星期,部队还在正常训练。队列、射击、投弹、战术,一天两练,早晚各一次五公里。德望带着三排的兵,在驻地对面的山坡上挖战壕、修工事,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清晨,德望带队出操,跑到营区西侧的公路上,迎面碰见一队民兵。十几个年轻人,扛着老式步枪,背着竹篓,脸上全是泥,正从山里方向往回走。领头的民兵排长认识何参谋,停下来打了招呼。

“昨晚又响了。”民兵排长压低声音说,“对面打了两发迫击炮,落在我们村后面的山坡上,炸了个坑。”

何参谋脸色一沉:“伤着人没有?”

“没有。但村里老人都说,几十年了,从没这么闹过。”

德望站在旁边听着,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临走前上级传达的情况:越南统一后倒向苏联,开始在中越边境制造摩擦。具体怎么个摩擦,文件上写得含糊,但“埋地雷、架铁丝网、枪杀边民”这几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驻地,连长召集全连干部开了个短会。“情况通报,”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对面武装人员越境,在靖西方向埋设地雷,炸伤我边民多人。军区命令我们,加强边境巡逻,发现越界人员,先喊话警告,不听的,可以鸣枪示警。”

“鸣枪示警”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散会后,德望回到排里,把三个班长叫到跟前。“从今天起,巡逻路线延伸到界碑方向。每班六个人,配一挺轻机枪。记住,遇事冷静,先观察再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王志国犹豫了一下:“排长,要是对面先动手呢?”

德望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就按上级命令办。”

那天下午,德望第一次带队巡逻到界碑附近。界碑是一块青石条,上面刻着“中国”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德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尖感受到石头的粗粝和冰凉。

碑的那一侧,是一条小河,河对岸的竹林密密麻麻,看不见人影。但德望总觉得竹林里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排长,你看。”小刘指着河对岸。

德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竹林边缘有一片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一道蜿蜒的伤疤。

“地雷。”德望低声说。

他站起来,招呼全排后撤,沿着原路返回。走出去了几百米,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天夜里,德望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擦枪。南方的夜里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又密又急,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什么。他把步枪的零件一件件拆开,用油布擦拭,再一件件装回去。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排长,还不睡?”小刘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德望接过水,喝了一口,是井水烧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小刘在他旁边坐下来。“排长,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说咱们会不会真打起来?”

德望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面的水。水面映着月光,微微晃动。“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打不打,咱们得准备好。”

“我怕。”小刘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德望转头看着他。小刘今年才十八岁,四川人,瘦得跟竹竿似的,来了广西之后水土不服,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但他从来没叫过苦,训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怕就对了。”德望说,“不怕的是傻子。但怕归怕,该上的时候不能怂。你记住,你身后是国境线,国境线后面是老百姓。你怂了,老百姓就遭殃了。”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德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巡逻。”

小刘走了之后,德望又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家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母亲弯着腰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了秀兰嫂子挑水时压在肩膀上的扁担。他想,如果边境上这些事发生在老家呢?如果那些地雷埋在他娘每天去赶集的路上呢?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里剩下的水泼在台阶下面的草地里,转身回了屋。

第四章 家书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边境上的对峙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情况通报:对面又增兵了,又修工事了,又对着中国边民开枪了。营区的广播里开始反复播放边境事态的新闻,战士们走路的时候都绷着脸。

德望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写了满满两张纸。信上说:娘的身体还好,就是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但还是每天下地。秀兰嫂子的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得了肺炎,在公社卫生院住了五天,花了十几块钱,是娘帮着垫的。秀兰嫂子说等年底卖了猪就还。信的末尾,妹妹加了一句:哥,娘让我问你,你那边冷不冷?伙食好不好?

德望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第二封信是秀兰写的。准确地说,是秀兰让人代写的。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信是找公社小学的老师帮忙写的,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但内容却朴实得让人心里发酸。

“德望兄弟,家里都好,别挂念。孩子们问起你,我说你在外面当兵保家卫国,他们都说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南边潮,衣服要勤换。家里的事有我,你放心。”

信的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圈。德望认得,那是秀兰的手印。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每次领东西都是按手印。那个圆圆的、红红的指印落在纸角,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德望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和妹妹的信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连里来了一位首长。德望认识他,是师里的一位副师长,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眯着,像是在瞄准什么。

副师长没有开大会,而是把全连的排以上干部叫到一起,开了个小范围的座谈会。会议室里的灯是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墙上的军用地图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映得忽明忽暗。

“同志们,”副师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子上,“我这次来,是代表师党委给大家交个底。”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念了几段。念的全是边境上发生的事:越方武装人员越境埋设地雷,我边民被炸死炸伤;越方在界碑附近修建工事,向我巡逻人员开枪;越方驱赶边民,拆毁房屋,抢走耕牛……

“到目前为止,”副师长放下材料,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越方在边境制造的武装挑衅事件,已经超过几百起。我们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但忍让是有限度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

“我来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们:做好准备。”副师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标记过的位置,“这是你们的防区。从现在起,巡逻密度加倍,哨位二十四小时不撤。弹药、干粮、药品,按战时标准配发。”

德望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散会之后,副师长特意把几个排长留了下来。

“你们几个,都是今年刚提的干。”副师长看着他们,目光像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刺刀,“新排长带兵,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到了关键时候,自己先慌了。你们记住,兵看的是你们,你们稳得住,兵就稳得住。”

“是!”几个人齐声回答。

德望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味。他抬头一看,营区边上那棵他不知道名字的树又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雪。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莫名地清醒。

回到排里,战士们大多已经睡了。德望没有马上进屋,他站在门口,掏出那封秀兰的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他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眼角。过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里面,是三十几个年轻战士的呼吸声。门外面,是一道看不见的国境线。他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像是那根被拉紧的弓弦,两头都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他不能断。

第五章 暗流

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德望被紧急叫到了连部。

连长的脸色很难看,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铅笔标了好几个叉。“昨晚,友邻部队的巡逻分队在龙邦方向遭伏击,三人负伤,一人失踪。”

“失踪?”德望的声音干涩。

“掉进了对面的陷阱。坑里插着竹签,人掉下去之后,对面的人就来拖。我们的人开枪掩护,但地形太复杂,没抢回来。”

连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上级命令,今天增派一个排的兵力,加强龙邦方向的巡逻。我决定让你带三排去。”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德望回到排里,三分钟之内集合完毕。三十二个人,全副武装,背包里塞了压缩饼干和急救包。王志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小刘背着电台跟在德望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到达龙邦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雨雾笼罩着山谷,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当地民兵排长在路口等着他们,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族汉子,脸晒得黝黑,腰间别着一把砍刀。

“跟我走。”民兵排长话不多,转身就带路。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灌木和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水珠,人走过的时候蹭得满身是水。德望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自己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民兵排长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德望凑过去一看,前面的小路中央有一截新鲜的竹筒,斜插在土里,筒口朝上。

“这是什么?”

“竹签阵。”民兵排长用砍刀拨开竹筒旁边的浮土,露出下面的景象:一个半米深的坑,坑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签,签尖涂着黑乎乎的东西。

“涂的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粪水,可能是毒药。”民兵排长站起来,脸色铁青,“这种坑,这一路上至少还有七八个。我们民兵每天都来排,但对面每天都在埋。”

德望看着那个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下地干活,田埂上偶尔会有蛇洞,母亲总是让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边走边打草。

“排长,怎么办?”王志国凑过来问。

“绕过去。做好标记,回去的时候报告工兵。”

队伍继续前进。德望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检查路面。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心全是汗,握枪的指头都有些发滑。但他不敢放松,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钢丝。

快到界碑的时候,德望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混在雨雾和草木的腥气里,很淡,但很刺鼻,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腐烂的甜味。

“停。”他举起手。

全排停了下来。德望侧耳听了一会儿,山谷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小刘,信号弹。”

小刘从背包里取出信号枪,朝天空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红色的烟迹在雨雾中散开,像是把灰色的天空划了一道口子。

三分钟后,对面的竹林里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一阵密集的扫射。子弹打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树叶和断枝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隐蔽!”德望大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小刘按倒在地。

全排迅速散开,卧倒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王志国架起轻机枪,朝对面竹林方向打了一个点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对面的枪声停了。

德望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土。他闻到了泥土的气味,浓烈、潮湿,带着腐烂的植物根茎的味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大约五分钟,对面的竹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喊声,说的是什么听不清。然后,枪声彻底停了。

“撤。”德望压低声音,“按原路返回,不要跑,保持队形。”

三十二个人,鱼贯后撤。德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雨雾更浓了,竹林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片竹林后面,是界碑,是国境线,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底线。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了。德望让战士们先去换衣服吃饭,自己去了连部汇报情况。连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从今天起,巡逻路线缩短,不再抵近界碑。”连长说,“上级正在研究对策。在那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自己的阵地。”

德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周德望。”连长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做得对。”连长的声音很轻,“把兵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德望站在连部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他想起老赵说过的话:有些事你不扛,就得别人扛。

他扛了。但他不知道还能扛多久。

第六章 抉择

日子像边境上的雨一样,绵绵不绝,让人分不清今天是几号。

德望每天带队巡逻、站岗、修工事,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脸上的胡茬也顾不上刮。排里的战士们都瘦了一圈,但精气神没散。小刘的四川口音越来越重了,王志国学会了用广西话跟当地民兵打招呼,就连最娇气的城市兵李建国,也能一口气在山路上跑五公里不喘气了。

德望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沉重。他知道,这些兵跟着他出来,他就得把他们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德望收到了第三封家书。这次是母亲亲笔写的——母亲只念过三年书,写字很吃力,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但德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信上说,秀兰嫂子的最小的孩子病情加重了,从公社卫生院转到了县医院,诊断为急性脑膜炎,需要住院治疗。医药费要三十多块钱,秀兰把家里唯一的那头猪卖了,还差十几块。母亲把自己攒的鸡蛋卖了,凑了八块钱送过去。

信的末尾,母亲写了一句:“望儿,你那边要是方便,能不能再寄点钱回来?秀兰这孩子不容易。”

德望捏着信,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手头还有二十几块钱,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寄回家。如果寄回去,秀兰嫂子的孩子就能继续住院。如果不寄,下个月的工资要等二十天以后才发。

但他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考虑。上级刚刚传达了一项新规定:所有干部在战备期间不得请假探亲,不得因私事离开驻地。这意味着,如果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回不去。

那天晚上,德望去找了指导员老赵。

老赵正在灯下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德望把情况说了。老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德望,我跟你说实话。”老赵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这种情况,连里可以帮你申请困难补助,但金额有限,最多也就十来块钱。另外,你如果想请假回去,连里可以打报告,但批准的可能性很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德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水面上飘着几片碎茶叶,慢慢地打着旋。“我想把钱寄回去。请假的事……算了。”

老赵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德望,你是个好排长。但你也要想清楚,你欠家里的,可能不是钱能还清的。”

德望站起来。“指导员,我明白。但我现在是个排长,三十二个兵看着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他把搪瓷缸放在桌子上,转身出了门。外面下着雨,雨丝很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马上回排里,而是走到营区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北方站了很久。

北方的那个方向,有他的母亲,有秀兰嫂子,有三个孩子,有他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但那个方向,也是他回不去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德望去镇上的邮电所,把二十块钱汇了出去。汇款单上收款人一栏,他写了秀兰的名字。

回到驻地的时候,正赶上连里开干部会。连长宣布了一个消息:上级决定组建边境侦察分队,抽调各连骨干参加,任务是在边境一线执行侦察和警戒。每个连出两个人,由排级干部带队。

“周德望,”连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连推荐了你。”

德望站起来。“是。”

散会之后,王志国追出来:“排长,侦察分队是干什么的?”

德望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不管干什么,都得有人去。”

那天傍晚,德望独自站在营区门口,望着南边那片雾气缭绕的山峦。夕阳把山脊镀上了一层金边,山腰的雨雾被染成了淡紫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秀兰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个圆圆的手印还在纸角上,像一个无声的圆圈,把他和那个遥远的北方小院连在一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身后,营区里的广播响起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播音员的声音穿过雨雾,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说的是什么,他听不太清。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有关于边境的消息。

他加快了脚步。明天,他就要去侦察分队报到了。

第七章 深山

侦察分队的驻地在更南边,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山谷里。

德望是第二天凌晨出发的。他背着背包,沿着一条半隐半现的山路走了四个小时,最后在一片竹林深处找到了那排用竹子搭成的简易营房。营房建在半山腰,三面环山,只有南面留了一个缺口,正对着边境方向。

“周德望,三连三排排长。”他站在营房门口,向一个正在劈竹子的老兵报到。

老兵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放下砍刀。“跟我来,队长在等你。”

队长姓方,三十出头,脸黑得像炭,眼睛里带着一种德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冷静,又像是疲惫。他正蹲在地上看地图,看见德望进来,招了招手。

“坐。”

德望在他对面蹲下。方队长把地图推过来,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很多记号。“这是我们的防区,”他用指头点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从这座山到那座山,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地形复杂,有雷区,有陷阱,对面的人经常在这一带活动。”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观察。记录。报告。”方队长的声音很平,“不做任何主动行动。除非受到直接攻击,否则不开枪。明白吗?”

“明白。”

方队长站起来,走到竹墙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你带一个观察组,四个人,住在前面那个山头上。每天轮换,两人观察,两人休息。观察的时候,眼睛不能离开望远镜。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不管你觉得有用没用。”

“是。”

当天下午,德望就带着三个人上了观察点。观察点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天然石缝里,从外面看是一片灌木丛,从里面看出去视野很开阔,正对着边境线上的一段河谷。

他在石缝里趴下来,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镜头里的世界被拉近了,河谷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清清楚楚。河对岸的竹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新翻的泥土和砍倒的竹子。那是越方最近修建的工事。

“排长,你看那边。”旁边的战士递过来一本记录本,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可疑的位置。

德望接过来看了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每写完一行,他都要停下来,重新拿起望远镜观察一会儿,确认自己看到的没错。

天很快就黑了。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太阳一落,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山谷里涌上来。德望没有下山,他在石缝里蜷着身子,裹着大衣,一边守夜一边想事情。

他想起了老家的冬天。北方的冬天冷得干干脆脆,冷得明明白白。南方的冬天不一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衣服永远都是潮的,被子永远都是湿的。他想起了母亲冬天烧的土炕,热乎乎的,人躺在上面,一天的乏都解了。

他想起了秀兰嫂子。那天清晨在院门口碰见她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身子微微倾斜,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她的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当兵,注意身子。”

夜风从石缝外面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竹叶的清香。德望把大衣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是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打桩。德望爬到观察口,拿起望远镜朝河谷方向看。晨雾还没散,镜头里的世界灰蒙蒙的。但他还是看到了:河对岸的竹林边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正在用什么东西往地里打。

“记录。”他对旁边的战士说,“对面在修筑工事,人数大约五到八人,位置在河谷东侧竹林边缘。”

战士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德望继续观察。他看到那些人影打完了桩子,又开始往地上搬什么东西,一筐一筐的,装得满满的。

“地雷。”德望喃喃自语。他见过地雷的样子,在来侦察分队之前,工兵来连里做过演示。那种扁扁的铁盒子,埋在土里,上面盖一层浮土,人踩上去就炸。小小的一个,能把人的腿炸断。

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晨雾在慢慢散去,河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下来,照在河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应该是个很美的地方。

第八章 暗战

在观察点驻扎的第十天,德望记录到了第一起越境事件。

那天中午,天气放晴了,阳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德望正在记录数据,旁边的战士突然低声喊:“排长,有人!”

德望立刻拿起望远镜。镜头里,河对岸的竹林里钻出了三个人影,穿着浅绿色的军装,弓着腰,正蹚着齐膝深的河水朝中国一侧走过来。

他们的手里有枪。

德望的手按在旁边的步话机上,但没有打开。方队长交代过:观察为主,不主动报告之外的事情。但他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判断着:对方是巡逻还是越境?是试探还是进攻?

三个人蹚过了河,上了中国一侧的河岸。他们在岸边蹲了下来,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其中一个人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蹲在地上开始挖坑。

是地雷。

德望的呼吸变重了。他的手指在步话机的开关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三号观察点报告,三名越方武装人员越过界河,在我方一侧埋设地雷,位置在河谷东侧二号标记点。”

步话机里传来方队长的声音,很简短:“继续观察,不要暴露。”

德望放下步话机,继续盯着镜头里的三个人。他们埋完地雷,又沿原路蹚过河,钻进了对岸的竹林,消失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排长,我们为什么不打?”旁边的战士咬着牙问。

德望没有回答。他继续观察着那片埋了地雷的地方,把位置坐标记在本子上。

当天晚上,他回到营地汇报。方队长听完,点了点头。“记录在案。明天派人去标记,通知工兵来排。”

德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队长,我们就一直这么看着?”

方队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打。”德望说,“他们埋一个,我们排一个。他们来一次,我们打一次。”

方队长摇了摇头。“你打过仗吗?”

“没有。”

“我打过。”方队长站起来,走到竹墙边,“六二年,我参加过一次边境行动。那时候我也觉得,打就是了。后来我亲眼看着一个排的弟兄,在二十分钟内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德望:“我们在这里观察,不是因为我们怕。是因为我们在等一个时机。上面在谈,谈不拢,才轮到我们。你要是现在就冲出去打,把对方的底摸清楚了,谈的时候我们就少了一张牌。”

德望不说话了。

方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血性,这是好事。但光有血性不够。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记清楚。将来用得上。”

那天夜里,德望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方队长的话,想起了老赵的话,想起了连长的话。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但都在说同一件事:忍。

他不怕打仗。他怕的是,忍到最后,那些被埋了地雷的地方,会不会有一天埋到自己人的脚下。

第九章 归来

一九七六年一月,德望结束了在侦察分队的任务,回到了三连。

连里的变化不大,但人变了。王志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更足了。小刘升了副班长,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了。李建国不再是那个娇气的城市兵了,他学会了用砍刀开路,能用广西话跟当地老百姓聊天,还学会了辨认三种以上的蛇。

德望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战士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侦察分队的事。德望挑了几件能说的说了,关于那些埋在边境上的地雷,关于河对岸那些日日夜夜在修筑工事的人影,他只字未提。

那天晚上,连长找他谈话。“周德望,你在侦察分队表现得不错。方队长特意打电话来表扬你,说你观察细致,报告准确。”

德望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连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上级决定,春节期间,全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取消休假,装备全部就位。”

“是。”

“另外……”连长顿了一下,“你家里的事,我听指导员说了。你母亲身体不好,你嫂子那边也有困难。你想不想……”

“不想。”德望打断了他,“连长,我留下。”

连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你去吧。”

德望走出连部,外面下着雨,那种南方的、无声的细雨。他没有回排里,而是走到了营区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北方站着。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了母亲的信,秀兰的手印,妹妹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了那个黄土坡上的小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凳。

他闭上眼睛。雨声很密,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无数面小鼓。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深沉,像是山谷里的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秀兰的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那个圆圆的手印还在,红红的,像是一颗心。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营房。身后,雨还在下,下得无声无息。国境线那边的山峦隐没在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山还在那里。那些地雷还在那里。那些等待时机的日子,还在那里。

第十章 月光

春节那天,营区里没有放鞭炮。

炊事班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每个人分了二十个,比平时多了五个。战士们围在食堂里吃,有人开玩笑说这饺子皮厚得像鞋底,有人闷头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德望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帮年轻人笑着闹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晚饭后,他一个人走到营区外面的田埂上。南方的冬天不下雪,只是下雾。雾很浓,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都裹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田里的水稻早就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雾中模模糊糊的,像是无数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稻茬。干枯的、扎手的触感,让他想起老家麦田里的麦茬。小时候收麦子,他跟母亲和妹妹一起去地里,母亲割麦,他在后面捡麦穗。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但母亲从来不叫苦,只是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镰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白天写的信,写给母亲和秀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娘,今年春节部队有任务,回不去了。你们保重身体。秀兰嫂子,孩子的病好了吗?钱够用吗?我这边都好,别挂念。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明天一早,他会去镇上的邮电所把信寄出去。

雾更浓了。他站起来,往营区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山还在那里,那条河还在那里,那些地雷还埋在那里的泥土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方队长说过的话:我们在等一个时机。他不知道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这里,他的兵在这里,他们身后的那片土地在这里。

那天夜里,德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老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香得让人头晕。母亲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碗热面条。秀兰嫂子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脸上带着笑。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腿。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竹床很硬,被子很潮,外面有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雨。

他躺了很久,听着虫鸣声慢慢变稀。天快亮了,窗缝里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东方已经泛白了。雾还没有散,但薄了一些,可以看到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甜味,是山花开放的气味。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排里,叫醒了值班的战士。“时间到了,换岗。”

战士揉着眼睛爬起来,背着枪走了出去。德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老兵跟他说过一句话:当兵的,站着是一根桩,倒下是一道梁。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

那天早上,他收到了上级的通知:全团进入二级战备,随时准备执行边防作战任务。他把通知传达给全排,然后带着战士们出操。三十几个人,在晨雾中跑着,脚步声整齐有力,像是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大地上。

德望跑在队伍最前面。雾打湿了他的脸,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他的呼吸很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在他身后,是三十几双年轻的眼睛,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普通士兵,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坚韧的、不会被击垮的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北方小院里,他的母亲也许正站在老槐树下,朝南边张望。秀兰嫂子也许正挑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额头上还是那些细细的汗珠。三个孩子也许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最小的那个光着脚,鼻涕流到了嘴边。

她们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南方的晨雾中注视着她们的方向。她们不知道,有一双手正在为她们攥紧钢枪。

她们只知道,那个叫周德望的人,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在外面当兵,他在保家卫国。

而他自己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兵带好,把国守好,把每一个能活着回家的机会,都留给身后那些他爱的人。

晨雾散了。

山谷在渐渐明亮的光线中露出了轮廓,绿的树,灰的岩,白的水。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这片土地的脉搏渐渐合上了。

远方的天空浮着一抹淡金色的光,像是希望的颜色。

他转过身,面向他的排。三十几个战士列队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出发。”

脚步声再次响起,整齐有力,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峦,走向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走向那个他们不知道何时会来、但已经在路上的黎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