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日本东京,考古学者面对一组古代人骨检测报告时,讨论的重点并不是“徐福到底有没有到过日本”,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现代日本人的血缘,究竟由哪些古代人群共同构成。

报告没有神话色彩,只有样本年代、遗传片段和统计结果。它所揭示的,也不是某一个英雄人物率领族群横渡大海的传奇,而是持续数千年的迁徙、通婚与人口扩张。

徐福东渡的故事,在中国典籍中确有出处。《史记》记载,秦始皇时期,方士徐福受命出海寻找仙山。此后,他是否抵达日本,史书没有给出明确下文。到了后世,日本一些地方逐渐出现徐福墓、徐福神社以及相关传说,地方文献又不断增添新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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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越讲越完整,证据却始终没有跟上。

有意思的是,徐福故事之所以流传广泛,并不只因为它神秘,还因为它恰好能够解释日本早期文明中的一些现象。水稻、金属器、文字和制度,大多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列岛。于是有人自然联想到:既然徐福传说中带着童男童女、工匠和种子出海,他会不会就是这些变化的带来者?

这种联想有文学上的吸引力,却不能代替历史证据。

要弄清日本人的祖先,得把目光放到徐福之前。现代人类起源研究普遍认为,智人最初起源于非洲,之后经过西亚、中亚、南亚和东南亚等地,逐步扩散到东亚。日本列岛并不是一块与大陆完全隔绝的土地,冰期海平面下降时,今天的海峡距离比现在更短,人群迁徙的条件也与后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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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三万多年前,日本列岛已经出现人类活动遗迹。那时没有“日本人”这个身份概念,进入列岛的只是东亚远古人群中的一支。他们依靠狩猎、采集和捕鱼生活,使用石器,也会根据季节变化在不同地点之间移动。

列岛环境复杂,山地多,海岸线漫长,气候变化对生活影响很大。人群进入这里之后,因为地理阻隔与大陆交流减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化传统。后来被称为绳纹文化的社会,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

“绳纹”这个名称,来自陶器表面压出的绳状纹理。绳纹陶器出现于距今约一万六千年前,延续时间很长。它说明当时居民已经能够加工陶器、储存食物、煮制食物,也掌握了相当丰富的渔猎和采集经验。

绳纹人并不是缺乏技术,更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落后人群”。日本列岛拥有丰富的海产、坚果、野生植物和猎物,在资源条件允许时,狩猎采集未必比早期农业更艰难。稳定耕作需要开垦土地、修整水利,还要承担歉收风险。对部分绳纹居民而言,原有生活方式仍然能够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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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材料还表明,绳纹社会并非完全没有植物栽培。只是这种栽培没有在整个列岛迅速发展为大规模稻作农业。也正因为如此,绳纹文化保留了较为鲜明的地域特征,并在漫长时期内形成了相对独立的遗传背景。

到了公元前十世纪前后,日本北部九州等地开始出现新的生产方式。关于弥生文化的起始年代,日本学界曾有不同判断,随着碳十四测年技术发展,许多研究将其起点推得更早。无论具体年份如何修订,一个事实相当明确:水稻种植和金属器使用,改变了列岛社会的运行方式。

稻作并不是凭空出现在日本。相关技术、作物品种和生产经验,经过朝鲜半岛等地传入九州,再逐渐向本州扩散。带来这些变化的人群,可能来自多个地区,既有朝鲜半岛居民,也可能包括更早来自中国北方和东北亚沿海的群体。

弥生文化的形成,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支外来队伍突然登陆,然后取代岛上的所有居民。真实过程更复杂。迁入者带来水稻、青铜器、铁器和新的社会组织,同时也与绳纹居民发生接触、交易、通婚和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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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古代居民若站在水田边,可能会对新来的种植者说:“这片地为何要反复灌水?”

对方或许会回答:“稻谷要在水里生长,收成足够,村子就能留下来。”

这样的对话属于推想,却反映出农业传播的核心逻辑。它传播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季节安排、劳动分工、土地观念和储粮方式。粮食产量增加以后,人口会增长,聚落会扩大,社会分化也随之出现。

弥生时代的遗址中,水田、仓储设施、环壕聚落和武器逐渐增多。骨骼研究显示,部分弥生人群在身高、体型和牙齿形态上,与绳纹人存在差异。这些变化说明列岛人口结构发生了明显调整,但并不能据此把两者截然分成互不相关的“两个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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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研究给出的答案更加谨慎。现代日本人的遗传构成,主要来自绳纹人群与后来迁入的东亚大陆人群,之后还受到古坟时代等阶段人口流动的影响。日本列岛不同地区的比例并不相同,北部、南部和本州各地存在明显差别。

2021年发表在《自然》相关刊物上的古基因组研究,提出了日本人形成过程中的“三重结构”观点:绳纹人群、弥生时期从东亚大陆迁入的人群,以及古坟时代继续进入列岛的人群,共同塑造了现代日本人的遗传面貌。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在于给某个民族贴标签,而在于说明人口形成往往不是一次迁徙完成的。人群来了又走,留下后代;不同群体彼此融合,新的身份也在漫长岁月里逐渐形成。

北海道阿伊努人身上,保留有较多与绳纹人相关的遗传成分,这说明绳纹人并没有在弥生时代整体消失。一部分人融入后来形成的日本社会,一部分人在北方地区延续,也有一些群体可能因疾病、冲突和环境变化而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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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把现代日本人说成“纯粹的绳纹人后代”,不准确;说成“完全来自中国大陆”,同样不准确。遗传学显示的是混合与连续变化,而不是一条简单的单线谱系。

徐福问题也必须放回这个框架中理解。即便徐福确实曾抵达日本,他所带领的队伍规模也不可能解释整个弥生文化的形成。水稻传播需要长期接触,金属技术需要工匠、资源和生产体系,聚落扩张更需要多代人口增长。

一支人数有限的队伍,可以留下传说,甚至留下某些地方性影响,却无法单独塑造整个列岛的人口基因。现代检测也没有发现所谓“徐福家族标记”,能够证明日本人是徐福的直系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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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日本地方人士曾说:“徐福故事流传了这么久,难道一点根据都没有?”

研究者的回答往往很克制:“传说可以保存记忆,但不能直接当作族谱。”

这句话并不是否定传说的文化价值,而是区分两种不同的知识。传说关注的是象征、记忆和地方认同;基因检测关注的是群体之间的遗传关系。两者可以并存,却不能互相替代。

日本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来自中国和朝鲜半岛的影响十分明显。稻作技术、青铜礼器、铁制工具、文字制度以及政治观念,都通过不同渠道进入列岛。与此同时,日本列岛也保留了自己的语言演变、宗教习俗和社会组织,外来因素经过本地化之后,形成了新的文化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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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历史的复杂之处。文明传播从来不是整套搬运,也不是单方面征服。种子可以来自大陆,种植方法会被当地人改造;器物可以模仿,使用方式却会产生变化;迁入者可以带来技术,原住民也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把日本人的祖先全部归结为徐福,是把漫长历史压缩成一个人物故事;把日本人与东亚大陆完全切割,则是忽视了迁徙、婚姻和文化交流留下的痕迹。古人骨、陶器、水稻遗存和金属器,提供的是彼此交叉的证据,需要放在同一幅图景中观察。

日本社会对相关结论出现过不同反应,并不奇怪。民族起源常常与神话、王权和身份认同相连,一旦科学研究改变了旧有叙事,争论便会超出学术范围。不过,研究结果并不是为了迎合某种立场而产生,古代基因样本也不会因为传说受欢迎就改变。

徐福可以作为历史传说继续存在,徐福遗迹也可以成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但从目前掌握的考古和遗传证据看,日本人的形成是多个人群长期汇合的结果,不能证明他们是徐福一人的后代。蓬莱仙山的故事留在典籍里,绳纹陶片、弥生水田和古代人骨则把另一条更复杂的来路留在了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