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业余篮球联赛打到后半程,我的位置固定在记录台:记分、登记犯规、赛后把场地费和裁判费一笔一笔核到个位。我本职在县农商行柜面,周末来联赛记账,算半专业对口。
周恺管音响和直播设备,个子不高不矮,话不多,往设备线后头一站,像半截挂着工具包的电线杆。我们头两回说话都跟活儿有关:他要接直播线路,问我记录台能不能挪半米;我说能,但线别从计分器底下走。就这么熟起来的。
几个周末下来,我们互相见过对方的底。有一回临时换场地,通知下来离开赛不到两个钟头,他把整箱接线、音箱和摄像机拖到新馆,蹲在地上重新走线,开赛前五分钟调好声,汗滴在插排边上。
还有一次商户的器材被错送到邻县,他自己开车追了回来,回来只说一句:发货单以后得抄两份。我这边,主办方嫌麻烦,想让志愿者先垫钱、回头“大概估估”报销,我不同意,把饮用水、裁判补贴、场租逐笔对到深夜,差了四十七块,多退少补。
周恺收工路过记录台,看我还在算,说:“你比我细致,我干完活从来不算账,全凭印象。”我说:“你凭印象,维修店早该倒闭了。”他愣了一下,笑出声,说店确实还活着,全靠他爸盯着。
介绍人刘姐常来看球。某天她坐我旁边嗑瓜子,忽然问:“丫头,找对象有啥标准没?”我低头核着单子,顺口把家里那套念了:“我妈说了,四不嫁——父母年纪大的不嫁,工作不稳定的不嫁,个子矮的不嫁,兄弟多的不嫁。”
刘姐嗯嗯两声,没说为啥问,嗑完就走了。过了几天,她先给我妈打电话,又给周家打电话,两边都应了。周恺在设备线后头跟我说这事,挠了挠头:“刘姐说,见一面,你方便不?”
我正削记录用的铅笔,削到一半说:“方便。”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点打鼓——刘姐问过我条件,可我不知道她拿这些条件去对了谁,也不知道周恺那边应下来的时候,心里对的是什么。
正式见面前两天,刘姐把周恺的底细给我妈递了过去:二十九岁,自己开一家维修店,修家电也修电动工具;父母都过了六十,父亲血压高;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
还附了张他蹲在设备后头接线时被人抓拍的照片。我妈找出红笔,像对答案一样逐条画圈:父母年纪大——中。工作不稳定,个体户——中。
兄弟多,三个儿子——中。画到第四条她停了笔,眯着眼把照片又看了看:“个子倒不算矮,这条先不算他。”
当晚我妈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我听:她单位老赵家的闺女,嫁的也是兄弟三个,公公一住院,妯娌几个排班,排来排去,请假最多的是她——你哥在外地,指望不上,妈不为你为谁?
她还说,彩礼要得高一点不是卖女儿,是给婚后留个底。我说维修店怎么了,人家周恺换场地、追器材,比谁都不含糊。我妈说:“干活勤快是一回事,收入稳不稳是另一回事,你问问他淡季一个月落多少,敢不敢写进纸里。”
我回房间,把那页底细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的维修店、三个儿子,和我在联赛里见过的周恺对不上——那个开赛前五分钟调好声、替商户开车追器材的人,被三个红圈圈住,忽然显得陌生。
取消饭局很容易,一条微信的事。可那四条是我顺口替我妈念的,没有一条是我自己验证过的。我给我妈发消息:饭照吃,他什么样,我当面听他自己说。我妈回了三个字:随你便。
饭局订在东街的老菜馆,能坐十人的包间到了六个人:双方父母、刘姐、我和周恺。两位父亲全程主要负责续茶,主战场在两位母亲之间。
菜过三巡,我妈放下筷子,开门见山:“咱们今天都是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找对象,女孩这边流行四不嫁。”她伸出手指头一条条掰:“男孩父母年纪大的,不嫁;没个稳定工作的,不嫁;个子矮的,不嫁;兄弟多的,不嫁。”
掰到最后一条,她的目光在周恺脸上落定,又慢慢挪到周家二老身上。包间里静了两秒,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刘姐想圆场,说我这丫头坐记录台坐惯了,说话直。我妈不接茬,直接问周恺:“小周,你那个维修店,旺季一个月落多少?淡季呢?这算不算稳定工作?”
周恺放下杯子,答得不漂亮但没躲:“旺季万把块,淡季三四千也有过;门面是自家的,没有贷款。要说跟单位比固定,那是比不了。”
我妈哼了一声,追第二句:“你父母年纪都到坎上了,往后住院伺候,谁管?”周恺没答,先看了他母亲一眼。周母把脸一沉:“我们家的儿子,还轮不到没进门的人操心养老。”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风向变了。周母把餐巾一撂,语速快起来:“要说条件,我们也有一套,四不娶——有公主病的不娶;好吃懒做的不娶;坐享其成的不娶;不孝顺父母的不娶。”
她一条条数过来,眼睛没离开我。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被四张标签糊了满脸:我上班五年,工资卡自己管,存款卡上压着六位数的底,我妈住院我陪过床,家务我做一半。
可这些账,饭桌上没人替我翻,标签也从来不看账。我爸咳了一声想开口,被我妈的眼神按了回去。
周恺的脸从入座起就没松过,这会儿红到了耳朵根,压着嗓子叫他妈:“妈,行了。”周母顶回去:“怎么,还没进门就护上了?”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当成公主病的注脚,端着茶杯没吭声。
僵了几秒,周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字咬得很死:“再补一条。索要高价彩礼的,也不娶。”话音落地,他自己先僵住了,像是被话赶话赶出来的一句,把自己也吓着了。
我妈冷笑:“高价彩礼?我们今晚提过彩礼俩字吗?”周母拽着儿子起身,说盘问没完没了;我妈说心虚的人才抢着走。刘姐在中间直摆手,两边都没听进去。
出了饭店,两家在门口各上各的车。周恺追出来两步,喊了声“周六”——那是刘姐原先安排的、我们俩单独看球吃饭的日子。我回头说:“先算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再接话。回家路上我把整张饭桌倒过来过了一遍:今晚提条件的共有三个人,四不嫁是我妈的,四不娶是周母的,最后那条高价彩礼不娶是周恺亲口补的——可从头到尾,一个彩礼字都不是我说的。
那四个词糊到我脸上的时候,五个周末一起修过的线、算过的账,一样都没替我说话。
联赛决赛前一天,场地方临时通知:市里有检查团要用半个馆,设备区砍掉三分之一。我的记录台要挪,周恺的直播机位得重新找电源、重新走线,商户展位还得压缩。
搁在从前,这种事我们俩两个钟头能办利索;搁在那两天,我们谁也没提那顿饭,嘴上的话减了半,手上的活没停:线从这边走,记分器往左挪,标签贴到我看得见的高度。
决赛当天一切照旧,他调他的声,我记我的分。中场休息,他把一瓶水搁在记录台角上:“走线图我按你核账那个格式重新画了份,你要不要看。”我说要。就这样,我们把决赛撑完了。
散场后观众走净,我们把设备装箱。最后一只音箱抬上车,周恺没急着锁门,靠着车尾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好像本来就不太会抽。
他说:“那晚饭桌上的话,我妈那份我替不了,我自己这份我来收。四个词不该冲你砸,你什么样,我看了五个周末,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彩礼那句也是我混账,话赶话,可说出口就是说出口了。”
我没接话,等下文。他把烟头按进车载烟灰缸:“但有一条我得说全——我不愿意借债办婚礼,多少钱办多大事;也不接受拿彩礼的数字称一家的诚意。这话你要嫌难听,我改说法,不改内容。”
我把记录笔在掌心转了两圈,决定不绕:“先说个子,那一条本来就不在你头上,我妈画圈的时候自己都没画你。四不嫁是我顺口替她念的,念的时候没想过它会砸到一个活人身上。”
他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我接着说:“我真正怕的是两件事。第一,店有旺季淡季,日子跟着起伏,我得知道怎么个起伏法。第二,也是我妈真正怕的——你父母到了岁数,你底下还有两个兄弟,老人一住院,最后请假跑腿贴钱的那个,会不会默认是我。我的工资和存款是我给自己留的底,我不想婚后一夜归零。”
周恺把烟盒塞回车门储物格:“养老这条,我回去找我哥我弟——三兄弟先坐下把分工定下来,白纸黑字,不能默认压给没进门的人,我妈那边我去说。”
他看着我:“收入这条,我不吹稳定俩字,店就是有波动。你要愿意,哪天来看看我一天怎么开门、怎么接单、哪些钱能省哪些不能省,账我敢给你看,但我不把它说成死工资,那是哄你。”
我说:“彩礼和婚礼我也得回去问清我妈真正想要什么,她嘴上要个数,心里要个底。”他说:“那就各自去问,问清楚了,再定见不见下一面。”
我们没握手,也没说多余的话。他开车走了,我在停车场把散落的标签纸一张张捡回箱子,捡得比哪天都慢。
回家那几天,我和我妈前后谈了两回。头一回她还想摆条件,我把话拦在前头:彩礼可以谈,但我不拿高额彩礼换后半辈子,那等于把保障押进别人家的钱包;我要的就两样,工作保留,存款自己管。
我妈愣了半天:“你不为将来打算,吃亏的是你自己。”我说我为将来打算的法子,是把人看清楚、把话说明白,不是先收一笔钱把自己拴死。
她没被说服,骂我犟,转头又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排骨。第二回我把周恺那句三兄弟先定分工学给她听,她抿着嘴说了四个字:话都会说。
周四晚上周恺来电话,嗓子有点哑:“跟我妈谈崩了一半。我说养老不能默认压给儿媳,得我们哥仨先商量,她骂我胳膊肘往外拐;磨了两个钟头,她最后撂下一句‘到时候看’。”
他停了停:“我爸全程没吭声,散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你妈呢?”我说:“我妈还在等一个数。”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会儿。他说:“刘姐传话,两边家长愿意见最后一面,成不成,当面锣对面鼓。”
我说:“那去可以,咱们只谈一件事——还要不要继续处。别的先不碰。”他说:“行,就这一件。”
第二次见面还是东街老菜馆,还是那个包间,六个人一个不少。没人先动筷,也没人先列条款。刘姐干咳一声:“今天这顿,是两个孩子自己要求的,让他们说。”
我看了一眼周恺,他冲我点点头,把椅子往桌前正了正,先给我妈的茶杯续了水。
我先开口:“四不嫁是我替我妈念的,今天我收回。往后二位对我有什么疑问,冲我这个人问,别拿词糊我。”我妈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恺接着说:“我妈那四条,我替她收回一半,剩下一半,往后拿我过的日子去验。”周母刚要张嘴,他抬手止住:“但有一条我不收回。不借债办婚礼,不用彩礼的数字称诚意——这条不是气话,是我的边界。往后真谈到婚事,彩礼、婚礼花销、养老分工,我们哥仨的、两边父母的,一项一项当面算;算得拢就往下走,算不拢,好聚好散。”他说完看我一眼:“她那边也两条——工作保留,存款自己管,这两条我不动。”
包间里静了好一阵。我妈先开口,声音不高:“彩礼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它,我闺女心里没底。”周母寸步不让:“老人早晚是个负担,到时候别躲就行。”
两个人谁也没点头,谁也没拍桌子。刘姐见缝插针:“那我这边,先不给这俩孩子张罗别人了?”两位母亲几乎同时嗯了一声,那一声短促得像签了份停火协议——火没灭,枪先收了。周恺提起茶壶,把两边父母的杯子续满,最后才轮到我和他自己。
散了饭,周恺开车带我去联赛仓库还设备。决赛完东西一直堆在那儿:记录台的计分器、他那只铁皮音箱、三脚架、成捆的线。我们一件一件往货架上码,他数数,我对单,跟过去几个周末一模一样。
码完最后一箱,他拍掉手上的灰:“下回吃饭,不带家长,不带刘姐,就咱俩。”我说:“行。但这回说定,谁也不许当场补一条。”他笑了:“不补。有事到时候一项一项谈。”
我们没提结婚,连订婚都没提,只定了下一次见面——周六,就我们俩。那两条界线还立在原地:他不借债、不用彩礼数称诚意;我留工作、管存款。
往后真谈到婚事,这两条要么被接受,要么把这段关系拦在半道,谁也没打包票;两位母亲那头的顾虑也没消,只是暂时收了声。
我拉下仓库卷帘门的时候,听见周恺在外面喊:“周六别迟到!”我隔着门应他:“放心,我核账从来没迟到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