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老周头娶小芳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去看热闹。

七十二岁的老头,穿一身藏青色的新中山装,头发染得漆黑,脸上褶子却藏不住,笑起来像一张揉过的旧报纸。旁边站着二十八岁的小芳,大红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胸前别一朵粉色绢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鞭炮响了足有十分钟,红色纸屑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街坊们站在各自门口,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胳膊,眼睛都盯着新娘的肚子看。

老周头是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一儿一女都在省城。小芳是他请的保姆,来了不到两个月,就传出了要结婚的消息。他儿子周建平连夜赶回来,在屋里吵了一宿,摔了一个茶杯,最后摔门走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你要结就结,以后有事别找我。”

老周头没找儿子。他找了婚庆公司,订了酒席,买了新被褥,还给小芳买了金镯子。巷子口的王婶说,那镯子怕是有小一万,老周头一辈子的积蓄,怕是经不住这么花。

婚后头一个月,老周头精神得很,每天早上牵着小芳的手去公园散步,见人就点头,嗓门都比以前亮。小芳挽着他胳膊,走得很慢,脸上挂着笑。邻居们说,老周头这是枯木逢春,第二春来了。

第二个月,老周头开始瘦。

先是眼窝陷下去了,然后颧骨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腰也弯了。有人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摆摆手说没有,就是晚上睡不好。小芳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篮子,低着头不说话。

巷子里开始有闲话。有人说半夜听见老周头家传来争吵声,有人说小芳每天都要去银行,还有人说看见小芳在药店买什么药。王婶说得最邪乎,说她有天早上看见小芳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

第三个月,老周头摔了一跤。

在自家卫生间里,摔断了胯骨。小芳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住了半个月。周建平来了,站在病床前看了他爸一眼,又走了。女儿周建红来了一趟,跟小芳在走廊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没人听清,只听见周建红最后喊了一句:“你就是图他那点退休金!”

老周头出院后,整个人塌了一圈。胯骨是接上了,但精气神没了。他坐在轮椅上,每天被小芳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不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小芳还是照常买菜做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邻居们注意到,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上午出去,下午才回来。老周头一个人在家,轮椅停在客厅中间,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

第五个月,老周头开始咳血。

小芳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周建平赶回来,这次没吵,站在病房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进去跟他爸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周建红把老周头接去了省城,说要尽最后的孝心。小芳没跟着去,留在家里看房子。巷子里的人都说,这下小芳该走了,房子一卖,拿钱走人,天经地义。

但小芳没走。

她每天照常开门关门,买菜做饭,偶尔还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王婶去串门,问她怎么不去省城看看。小芳说,周建红不让她去,说她去了只会添乱。王婶又问,那老周头怎么样。小芳说,电话里听着还行,就是瘦。

第六个月零三天,老周头走了。

在省城的医院里,凌晨三点。周建红打电话告诉小芳的时候,小芳正在睡觉。她“哦”了一声,挂了电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小芳去银行查了老周头的存折。里面还剩四千多块钱。她取了三千,买了一个花圈,托人送到省城。剩下的钱,她揣进兜里,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锁了门,走了。

周建平回来办丧事的时候,发现房子进不去了。钥匙打不开锁,门锁被换了。他找来开锁公司,进去一看,家里干干净净,家具都在,就是值钱的东西没了。老周头的集邮册、字画、还有那台老式收音机,全不见了。

周建红说:“肯定是被那个狐狸精拿走了。”

周建平没说话,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老周头的遗像。遗像是黑白的,老周头笑着,露出两颗金牙,那是他六十岁那年镶的,一直舍不得换。

巷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小芳早就跟那个开黑车的男人勾搭上了,有人说她拿着老周头的钱回老家盖房子去了,还有人说老周头那套房子早晚得拆迁,小芳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王婶去问周建平,要不要报警。周建平摇摇头,说算了,人都不在了,争这些有什么意思。

他走的那天,把房子钥匙留给了王婶,说麻烦她照看一下,别让耗子打洞。王婶接过钥匙,问了一句:“那房子以后怎么办?”

周建平说:“卖了。卖了把钱分了,我跟我姐一人一半。”

王婶又问:“那……小芳呢?”

周建平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爸当年娶小芳时一模一样,说不清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啊,”他说,“她不就是图这个吗。”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没人买。巷子里的老人们说,那房子风水不好,老头子娶了年轻老婆,半年就被克死了。也有人说,是老头子自己作的,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学人家娶媳妇,能不累垮吗?

王婶每天傍晚都去那房子看看,开窗通风,浇浇花。院子里的月季是老周头老伴在世时种的,老太太走了以后,老周头一直没舍得拔。今年春天,月季又开了,红彤彤的,爬了满墙。

有天傍晚,王婶浇完花正要走,听见隔壁刘奶奶在跟人聊天。刘奶奶说:“那老周头也是可怜,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那么点钱,最后全让人卷走了。”

王婶没搭话,锁了门,慢慢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瘦得皮包骨,正舔着一个空罐头盒。

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扔过去。野猫叼起一块,跑了。

馒头渣落在地上,蚂蚁很快围了过来,黑压压一片,把那点白色碎屑搬得干干净净。王婶看着地面,忽然想起老周头婚礼那天,地上铺满的红色鞭炮纸。

也是这么热闹。

也是这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