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是物业维修班的，干了十六年。他不上业主群的，但班长让他盯着，怕有人组织拒交物业费。他盯着盯着，看出了门道。

喊取消物业的人，理由都差不多。保洁不到位、保安形同虚设、电梯老坏没人修。

这些老郑不反驳，有些确实是物业的问题。但你让他们说取消之后怎么办，答案就露馅了。

有人说交给社区。老郑想，社区那几个人，管着好几个小区，连自己办公室的卫生都外包了，来给你扫楼道？

有人说让退休大爷大妈管。理由是人家有退休金，有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老郑修过那个提议者家的窗户，五十多岁的业主，自己家里换个灯泡都要叫维修工上门。你让他去管小区绿化？

还有人说交给业委会，而且必须是义务服务，不能拿钱。老郑不懂这些，但他问过一个业委会委员："你图啥？"那人说，图个小区好一点。

老郑说，那你为什么辞职了？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挨骂挨够了，出力不讨好，家里人也劝他别干了。

老郑没再问。

他管的那四百多户里，有三十多户从没交过物业费。不是交不起，是觉得"你们服务不值这个钱"。

但你要问他家里水管漏了报不报修，他报。楼道灯坏了找不找物业，他找。公共区域的事他不管，自己家门以内的事他一样不少地享受服务。

这就是老郑眼里最真实的"白嫖"。不是不交钱那么简单。是享受了权利，但不承认对应的义务。

物业是什么？老郑说不上来标准定义。但他知道他每天干的活是什么——修公共管道、查消防设备、换楼道灯、通下水井、调时控开关。这些活如果物业撤了，谁干？让那三十多户没交过费的业主自己通下水井？

不可能。

老郑见过一个小区真把物业赶走了。头两个月挺好，业主自治，退休的几个大爷排班巡逻。

第三个月有人出差，第四个月有人生病，第五个月没人愿意排了。楼道灯坏了没人换，垃圾桶满了没人拖，草坪长到膝盖高。最后还是重新招标物业，但那半年小区烂成什么样，房价掉了。

那个小区有个业主后来跟老郑聊天，说了一句话："以前觉得物业拿钱不干活，赶走之后才发现，有人干活本身就是值钱的。"

老郑觉得这话对，但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你享受了别人干活，就得付钱。不是付给物业公司的利润，是付给那些每天蹲在管井里拧阀门、爬梯子包保温棉、半夜被叫起来修漏水的人。

业主是小区的主人，这话没错。但主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养这个家。你不住别墅住小区，公共区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所有人一起出钱维护的。

你想当家作主，可以。你先把自己那份钱交了，然后去参选业委会，去盯公共收益，去审核物业合同。这些才是真正当家作主该干的事。

喊一句"取消物业"谁都会。难的是你愿不愿意自己站出来，承担那份责任。

老郑工具间里那件旧外套，左边口袋补过两次，右边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不知道业主群里那些喊取消物业的人，有没有人愿意穿这件外套去管井里拧一天阀门。

他估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