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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一点小风,吹得院子里晾晒的雪里蕻轻轻晃动。

林秀禾天没亮就起身,把晒到七成干的雪里蕻收拢到堂屋。

菜叶已经蔫软,褪去大半生水,摸起来韧而不脆,正是腌咸菜最好的时候。

她提前称好粗盐,一层菜一层盐,使劲压实,码进修补好的旧坛子里。

一层,又一层。

每铺一层,她就用洗干净的木杵用力捣紧,挤出里面残存的空气。

前世她跟着过世的娘学过腌菜,知道稍有松懈,坛子进了空气,整坛咸菜就会发酸发臭,一坛子心血全都白费。

封坛的时候,她往坛口添上清水做水封,盖上陶盖。

看着稳稳立在墙角的坛子,秀禾长长呼出一口气。

至少菜,是腌好了。

再过两日,味道就能出来,赶上镇上的大集正好。

接下来便是收拾赶集要用的物件。

粗布包袱、垫摊位的旧麻袋、装咸菜的小瓷碗用来试尝,还有最重要的那只竹编大篮,用来装咸菜坛子。

这只竹篮是她娘留下来的,结实耐造,篮沿磨得光滑,是她赶集最趁手的家什。

秀禾在院子里、柴房、偏屋来回找了好几遍,都不见竹篮的影子。

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抬眼望向堂屋,大伯母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动作慢悠悠,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她。

“大伯母,您看见我那只大竹篮了吗?就是我娘留下的那只。”

大伯母头也没抬压下心头火气,开口询问,手指掐掉豆角老筋,语气轻飘飘的:“竹篮?没看见。兴许是夜里刮风,吹到外头沟里去了,或是被谁家顺手捡走了。”

秀禾盯着她。

院子院墙高高的,昨夜只是微风,怎么可能把沉甸甸的竹篮吹出去。

再说,这竹篮一直放在柴房角落,外人根本碰不到。

是大伯母藏起来了。

她心里清楚大伯母打的什么算盘。

没了竹篮,咸菜坛子没法稳妥运到集市,这趟摆摊的事,就得黄。

大伯母就是想断了她谋生的路子,等她走投无路,最后只能乖乖应下媒人说的亲事,换彩礼给堂哥娶媳妇。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寄人篱下,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绊子。

秀禾自己冷静。

不能吵,一旦争执起来,大伯母禾攥紧拳头,强迫撒泼哭闹,反倒会引来邻居围观,落得她一个顶撞长辈的名声。

“若是丢了,那就算了。”秀禾淡淡开口,转身走向柴房。

大伯母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有点意外她没有闹起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暗道这丫头怎么突然沉得住气了。

秀禾在柴房翻找,找出几块结实的旧木板,又寻了两根粗麻绳。

她打算自己捆个简易托架,把坛子稳稳绑在独轮车上。

家里的独轮车是大伯的,平日里下地推庄稼。她去找大伯商量。

大伯蹲在墙根搓草绳,听见她想用独轮车,为难地皱起眉头,偷偷瞥了一眼堂屋的大伯母,小声道:“秀禾,这车是下地用的,要是碰坏了……”

“我小心推,不会磕碰。若是弄坏,我挣了钱,就修。地里的活我一点不会落下。”秀禾语气诚恳。

大伯迟疑半晌,终究点了头。

他心里不忍,却不敢当着老伴的面多帮秀禾,只能悄悄松这个口。

一旁的林建军倚着门框冷笑:“折腾吧,等你推到镇上,坛子晃碎了,咸菜撒一地,看你怎么办。”

秀禾没有接话,低头去捆木板托架。

临近赶集这天,天刚蒙蒙亮,秀禾就起身。

坛子里的咸菜已经腌出咸香,她分出一小部分装进两个小瓦罐,方便摆摊售卖。

她小心把瓦罐固定在木板托架上,用麻绳一圈圈捆牢,推着独轮车,慢慢出了院门。

土路坑坑洼洼,推起来格外费力气。

清晨露水打湿裤脚,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稳住托架,一步一步往镇上赶。

一路走,一路遇见同去赶集的村里人。

不少人看见她,眼神都带着打量,低声交头接耳,那些闲话顺着风飘到耳边。

“看,就是林家那秀禾,拒了张家八百块彩礼,非要摆摊。”

“一个姑娘家推独轮车卖咸菜,真是少见。”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好好的婆家不要,非要遭这份罪。”

秀禾目不斜视,专心推车。闲话听得多了,心反倒麻木了。

赶到镇上集市,太阳已经升起来。

集市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粮摊、布摊、针头线脑的小摊挤在道路两侧。

秀禾找了个靠边的空位,铺好旧麻袋,小心把瓦罐搬下来摆好。

刚摆开摊子,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真正想买咸菜的没几个,大多是来看她这个“拒婚的姑娘”。

有人探头问价,秀禾耐着性子回话,舀一点咸菜放到小瓷碗里,递过去让人试尝。

“腌得倒是脆爽。”一个大婶尝了一口,点点头,却没有掏钱,“就是,姑娘家跑出来摆摊,不容易。”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扒开围观的人,大步走到摊位前,一身酒气,正是张老二。

他眼睛红红的,目光落在秀禾身上,带着恼意。

王媒婆回去把退亲的事说了,张家丢了脸面,张老二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特意赶来集市找她。

“林秀禾!”张老二开口,嗓门粗大,“你为什么推掉我的亲事?我张家哪点亏待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大了,摆摊就高人一等?”

秀禾站起身,神色平静,不怯不躲:“张二哥,婚事讲究你情我愿。我不愿意,自然不能勉强。”

“不愿意?”张老二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吓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往后退了退,“我家答应八百块彩礼,多少姑娘想嫁我。你倒好,当众扫我的面子。我看你出来摆摊,就是不安分!”

他伸手一扬,就要去扒拉摊子上的瓦罐。

“你别动我的东西!”秀禾上前半步护住瓦罐,心口砰砰直跳。

她不怕吵架,可一旦瓦罐打翻,咸菜撒了,这几天所有辛苦就全都白费。

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劝张老二别冲动,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看着,没人敢上前阻拦。

张老二哪里肯听,伸手就要掀麻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外围响起。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众人转头看去。

顾砚肩上扛着木料,手里拎着卷尺,站在人群外面。

他是来镇上买木料做木工活,路过集市,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便走了过来。

他把木料轻轻靠在路边墙根,缓步走到摊位前,站在秀禾身侧。

身形高大,直接隔开张老二和秀禾的摊子。

顾砚目光看向张老二,神色冷硬:“集市上不许闹事。买卖摆摊是正经营生,人家姑娘没有招惹你,不要动手砸东西。”

张老二看见顾砚,心里有些发怵。

顾砚当过兵,性子硬,在村里没人愿意招惹。

可当着这么多围观人的面,他又不想丢面子,梗着脖子:“这是我和林秀禾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私事,回家去说。”顾砚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在集市损毁别人货物,集市管事来了,是要按规矩处置的。”

张老二左右看看,围观的人都盯着他。

他心里清楚,真闹到管事那里,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狠狠瞪了秀禾一眼,撂下一句狠话:“这事没完!”说完,悻悻地拨开人群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只剩下零星几个路人。

喧闹褪去,秀禾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顾砚,心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又是他。

前世她落难的时候,他出手相助;今生,又是在她最难的这一刻,恰好遇上。

“多谢顾大哥。”秀禾低声道谢,声音还有一点微颤。

顾砚看了看完好的瓦罐,又看了看她,语气依旧平和:“没事。他不敢真在这里动手。你一个人摆摊,多留心。”

他目光扫过摊子上的咸菜,随口问:“味道怎么样?”

秀禾拿起小瓷勺,舀了一点咸菜放进小碗递过去:“顾大哥尝尝。”

顾砚拿起小碗尝了一口,微微点头:“腌得不错,脆,咸淡刚好。”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只是叮嘱一句:“看好摊子,我去办木料的事了。”

“嗯。”秀禾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份恩情,又重了一分。

可她依旧提醒自己,不能依赖。

顾砚只是出手帮一次,往后的路,还得自己扛。

重新坐回摊位,有人经过,尝过咸菜,接连买下两罐。

铜钱落到掌心,沉甸甸的。

秀禾捏着手里的钱,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微光。

她的第一笔生意,成了。

但她心里清楚,张老二不会就此甘心,大伯母在家也不会停下算计。

往后的麻烦,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