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点完"提交"那天，我特意炒了四个菜。

他学的是电力系统自动化，大专，今年六月就该毕业了。国家电网十月报名，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填简历，对着电脑改了三四版。

那天晚上他把笔记本端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绿色的"提交成功"页面，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说："爸，投上了。"

我老伴给他倒了杯啤酒。一家三口碰了一下杯，我说进不进得去先不说，好歹投上了，第一步走完了。

儿子喝了口酒，说笔试他有信心，专业课底子在，刷两套题就行。面试他也不怕，他大学辩论队待过一年，不怯场。我老伴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数，没再多问。

三天过去了，手机没动静。五天过去了，邮箱是空的。第七天晚上，他从房间出来跟我说，系统里状态变了，写的是"未通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得有半分钟。

他学电力三年，实习去过变电站，抄过线路图，毕业设计做的是配电网负荷分析，到头来连笔试的考场都没摸着。我老伴在厨房刷碗，听我们俩都不说话，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儿子那网申没过。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接话，又缩回去了。

后来我去找了柯老师。

是工地上的老陈给我介绍的。他侄子前年进的电网，说当时也是两眼一抹黑，找了柯老师才搞明白流程。我存了电话，犹豫了两天才打过去。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等灰车，蹲在脚手架底下打的。柯老师接了电话，没多寒暄，问我孩子什么学历，什么专业，报的哪个单位，报的哪个层级。

我说大专，电力系统自动化，报的是市供电公司。他顿了一下，说你把孩子的简历发我看看，就是他提交的那版。

我让儿子截图发过来，转给柯老师。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他说，第一，你这个简历格式不对。

我没听明白。他说电网的网申是机台筛选的，几百万人投进去，第一道关不是人看的，是机器看的。机器按字段抓信息，你的简历必须符合国央企的标准格式——该填什么栏目、什么字段在前什么在后、每个项目的命名方式，都是有讲究的。

你儿子这个明显是从网上随便下了一个模板，自己填了填就投了，该有的字段对不上，机器抓不到关键信息，直接就过滤掉了。

我说那应该用什么格式？他说他那边有标准的简历模板，家长一咨询他就发一份，照着填就行。我说那这次还能改吗？他说这批已经提交了，改不了了。

第二，他说你儿子的学历层级和报的单位不匹配。

我还是没听懂。他说，电网招聘分硕士、本科、大专三个层次，每个层次对应不同层级的岗位。你儿子是大专，他去报市供电公司，上面挤着硕士和本科生，人才济济，竞争激烈。

机器筛选的时候，同样一个岗位，优先保留高学历的，低学历的——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他说你得往下报。报县供电公司，报基层的岗位，在你自己的学历层级和层级之下报，这样竞争的池子小一些，你的学历在这个池子里才不矮，才有机会过网申这关。你往上报，跟硕士本科生挤一条道，那一定是打下来的。

我当时蹲在那儿，后背出汗。儿子那三天改简历，我看着他坐在电脑前反复斟酌字句，把实习经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我从没想过，问题不在他写了什么，而在他报的方向就错了。

第三条，柯老师说得比较慢。他说你孩子有没有四六级英语证书？

我说没有，他大专期间考过一次，没过，后来就没再考。

他叹了口气。很多电力岗位是要求四六级的，这条在招聘公告里写了，但很多家长和孩子根本不看，或者看了不当回事。没有四六级，有些岗位你连投的资格都没有。机器筛到这一项，没有对应字段，直接跳过。

还有一个是户籍。柯老师说，有些电力公司明确要求户籍所在地，孩子是哪个省哪个市的人，就只能报对应地区的单位。你报错了地方，又是白投。

他没再往下说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灰车来了我都没注意，是工友老刘拍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跟老伴说这些。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他那版简历截图又看了一遍。

格式确实不像正规模板，栏目标题和内容之间没有对齐，实习经历写了一大段，用的是叙述口吻，不是条目式的。我点开招聘公告重新看，在"报考条件"那一栏，确实写着英语四级以上，确实写着限本省户籍。我那天看过这页，没往下拉，就看了个标题。

儿子投简历那几天，我帮不了什么忙，就负责给他热牛奶、切水果。他改到第三版的时候问我，爸你看这段经历写法行不行，要不要把变电站实习放前面。

我说放前面好，实习重要。他改了，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父亲，至少在陪着。

现在想想，我连他报的是什么层级的岗位都不知道，连他有没有英语证书都没查过，连招聘公告都没完整看过一遍。我帮的不是忙，我陪的是个热闹。

后来儿子又投了第二批，这回我让他先找柯老师要了标准简历模板，改了格式。层级报了县里的供电所，不往上挤了。但四六级那道坎绕不过去，县里的岗位也卡这个，第二批的岗位选择更少，最后还是没过。

三月份省里还有一次补录，儿子说他想再试一次。我说行。他现在每天晚上在背英语，报了六月的四级考试。我说来不及了吧，他说补录可能到七八月，四级成绩出来刚好赶得上。

我老伴有次吃完饭说，实在不行就找个电力安装公司先干着，又不是非得进电网。儿子没接话，我知道他没死心。

他学电力三年，实习去过变电站，抄过线路图，毕业设计做的是配电网负荷分析。那些东西不是白学的，他只是还没拿到那张进场票。

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趴在桌上，耳机塞着，面前摊着英语四级词汇书。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他没发现我站了几秒。

我转身回卧室，老伴已经睡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到柯老师发来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里面有一句话我之前没注意，他说：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倒在网申这一关。连笔试的考场都没进去，就觉得自己是成绩不行。

我关了手机屏幕。客厅的冰箱嗡嗡响着，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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