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的欢喜是从廊下飘进我殿里的。两个侍神压低声音议论,说大王如何日夜盼着勒托腹中的孩子落地,连贺礼都已备好。
我心里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杏,酸意一路沉到指尖。我对自己说,这不是嫉妒——天后容不得的,是有人要借一个孩子的出生,把众神的目光从我身上引开。
我甚至已经看见那幅景象:孩子落地,众神围着摇篮道贺,把“母慈子贵”说得响亮,而高座上的天后成了多余的人。婚姻与家庭归我掌管,若连这样的事都能越过我热闹起来,往后我的金冠还压得住谁?
我把这点不安在心里翻了个面,翻成一句体面的话:维护天后的尊严,也是维护奥林匹斯的秩序。
当日我便召来传令者。他捧着空白绢帛立在案前,我口述:所有海岛,不得收留勒托,不得容她停下生产。他执笔的手顿了一顿,抬头问,可要写明缘由。
我说,天后之令不需要缘由。他垂下头继续写。我取过金印,在绢帛末端按下后冠的印记。蜡油凝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件小事做完了。
命令发出去之后,回报陆续送到。第一位传令者回来说,勒托走过了广阔的平原,平原上的城邦摆出祭品求她离开,没有一处敢留她过夜。
第二份回报隔了两日才到:她走上海岛,岛门在她面前一扇扇关紧,有个渔妇想递一张渔网给她遮身,被族老们跪着拦了回去。
第三位传令者跟得最远,回来时嗓子是哑的,说勒托已经走不动了,扶着礁石喘气,眼泪顺着大肚子往下掉。我听完整整一炷香的禀报,指尖在案上的金印上停了停,又把文书一页页理齐。
我知道,只要此刻说一句“罢了”,这一切立刻就能停下;可命令收回一次,众神背地里便会数我的金冠轻了几分。我让传令者退下,没有再发一句话。沉默也是一种决定,我选了它。
勒托临盆的时辰前后,波塞冬来了。他拄着三叉戟走进大殿,海水的气味先一步漫到我面前。他不像来请罪的,倒像来对账的。
“陛下,”他说,“我从海底托起了一座岛,叫德罗斯。它浮在海面上,不扎根于任何土地——陛下的令写的是海岛,德罗斯不生根于土,便不在令中。勒托已经在岛上平安生下了两个孩子,哥哥叫阿波罗,妹妹叫阿尔忒弥斯。”我几乎要笑出来:海王亲自登殿,替一个被我逐出所有海岸的女神报喜。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可知这令是我亲口所下?”“知道。所以我一根手指也没碰陛下的海岛,只是让海多托了一样东西。”随行的传令者已经上岛核实:双子确实出生了,哭声很响。
我想发怒,怒气却找不到落脚处。追究波塞冬?海底的潮汐归他管,禁令的字面我挑不出半个错。另颁一道新令,把浮岛也算作陆地?
那等于当众承认我的禁令被一座岛绕了过去。一条条路都比眼前更难看,我最后只说:“旧令照旧。”波塞冬躬身告退,行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只是往后,凡帮过勒托一把的,都会记得陛下的话究竟作数到哪一个字。”
他没有等我回答,海水气味随他退了出去。我把那道旧令压到文书最底下,没有撤,也没有再提。
数年后的一个清晨,我站在高处廊下,看见阴云把海面压得发黑。一艘商船在礁石外打转,帆面乱扑,桅杆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就在那时,阿波罗驾着太阳车从云层里碾了过去,金光劈开阴云,一直铺到港口的水面上。船身转正,欢呼声顺着风爬上奥林匹斯。
那是他的职责,不是我的——我掌管婚姻与家庭,从不管船回不回得了港。可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只有他做得到,而他做得很好。
傍晚,我又看见了阿尔忒弥斯。她带着小鹿在林间巡行,半途停下,蹲在一头腿部受伤的幼鹿旁,替它清洗伤口、缠上布条,动作轻得像在哄它睡。
月亮升起来时,那头小鹿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她的车后走了。这两个孩子没有夺走我任何一样东西。他们只是在做只有他们能做的事。
真正让我无处可避的,是回廊里的另一些动静。一位老山神远远望见我,先把要说的话在嘴里掂了掂,才躬身问安,通篇不敢提一个“岛”字;几名仙子迎面遇上,先看我的脸色,再决定行礼的深浅。
有个年轻神明正同人夸阿波罗的车驾走得稳,一眼瞧见我,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行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们尊敬的早已不只是天后的权柄,也在提防我的嫉妒——那道压在文书最底下的旧令还活着,替我把“提防”两个字钉在每一张迎面而来的脸上。
我低头看自己按过金印的那只手。旧令不能再这样挂着,我连天亮都不愿再等。
我随即召众神入殿,取出那道旧令,当众撤销。我宣布:波塞冬无过,德罗斯无罪,凡曾收留、接济、帮助过勒托的人,一律不受追究,此事从此不许再提。
有位岛屿庇护者上前,声音发紧,问当年的传令者是否也在赦免之列。我说,一个不剩。撤销的文书写得比当年的禁令更清楚,末尾我添了一句道歉,命最快的传令者即刻送往那座浮岛。
殿里静了一瞬,随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听得出,是那几位这些年一直担心被追究的。
次日,传令者带回勒托的回信。他说道歉送到时,勒托安静听完,没有说宽慰的话,只道:“话带到了,我要的不是这个。”信不长,我读了两遍。
她写道:保护她收下,歉意也收下;但她不会把流离失所当作从未发生——平原上的祭品、关紧的岛门、渔妇被拦回去的那张渔网,她都记得。
她只提一个要求:请我保证,她和两个孩子今后不再因私人的怨愤被驱逐。殿中有人低声说这话说得太硬,我摆了摆手。我取来新绢帛,亲笔写下:勒托与阿波罗、阿尔忒弥斯及其居所,永不为私人怨愤所逐;此令与天后金印同存,非经众神共议不得废止。
落笔前我把笔悬了一息——撤令只是收回伤害,这一笔却要把往后的路先铺给一个不肯亲近我的人。我还是落了笔,按下金印。这一次蜡油凝固的声音仍旧很轻,但我知道,这一件不是小事。
勒托和双胞胎至今住在那座岛上。我仍是威严的天后,照旧掌管人间的婚姻与家庭;众神见我仍会行礼,只是行礼之前,不必再先猜我的脸色。
德罗斯还浮在海面上,只是从那以后,它不必再靠一处文字的漏洞证明自己有容身之处——岛上的人,是被写进明令里护着的。她始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原谅,我也始终没有再去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