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令
1951年5月27日,黄昏。
朝鲜铁原以北的于清洞,雨已经下了三天。
傅崇碧蹲在一条半塌的铁路涵洞里,把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地图铺在膝盖上。涵洞顶上不时有碎石落下来,砸在钢盔上叮当响,他连头都没有抬。洞外,他的部队正在冒雨进入阵地。说是进入阵地,其实就是把两万四千名疲惫不堪的士兵,撒进正面二十五公里、纵深二十公里的丘陵地带。士兵们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去了,不是中弹,是腿软了,后面的战友把他拽起来,架着往前走。没有人说话,雨声掩盖了一切。
电话兵刚从外面扯回来一条线,军部与各师的联络断断续续。傅崇碧咬着牙听完188师师长张英辉的报告,脸色铁青。张英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远处的炮声,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傅崇碧的耳朵里。
“军长,我这边能打响的炮,满打满算,凑不够两百五十门。”
傅崇碧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点了一支烟。烟是缴获的美国货,呛得很。他吸了一口,转过头问作战科长:“你再说一遍,美军那边多少炮?”
作战科长几乎是背出来的:“当面美军四个师,四万七千人,火炮一千三百多门,坦克四百辆,还有空军支援。范弗里特的弹药量,是美军规定的五倍。”
傅崇碧把烟掐灭了。他站起来,弯腰走出涵洞,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三十五岁的傅崇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从1932年参加红军算起,他打了十九年仗,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手里的牌少得可怜。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山丘,落在铁原以南那片平原上。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那片平原上就会响起志愿军入朝以来最猛烈的炮声。而他手里能用的,只有那不到两百五十门炮,多数还是轻迫击炮和山炮,炮弹少得可怜。
铁原。这个名字在志愿军司令部的作战地图上被圈了又圈。它是朝鲜中部的一个小城,南通汉城,北达平壤,是朝鲜半岛上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志愿军的主力部队和伤员正在向北转移,铁原以北是志愿军后方基地,囤积着大量的粮食、弹药和物资。如果铁原失守,美军机械化部队将长驱直入,把志愿军主力拦腰截断。彭德怀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就是把63军打光,也要在铁原坚守十五天。”
傅崇碧接到了这个命令。他没有讨价还价。
“把炮兵团长叫来。”傅崇碧说。
炮兵团团长赵铁柱跑了四公里泥路赶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军装上沾满了红泥。他是个东北汉子,三十出头,打锦州的时候就是炮兵连长,入朝之后打过三次硬仗,炮弹打出去多少心里一清二楚。他站在傅崇碧面前,不用问就知道军长要说什么。赵铁柱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他有一个习惯,每次打仗之前都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炮弹,一颗一颗地算,算到心里有底了才出来。但这一次,他心里没有底。
“老赵,还剩多少炮弹?”傅崇碧问。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82迫击炮弹一千四百发,山炮弹三百一十发,重迫击炮弹两百二十发,加上从各团凑上来的零头,满打满算两千发出头。”
“两千发。”傅崇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美军一个炮兵团,一轮齐射就能打出去这个数。
赵铁柱憋着一口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在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炮兵没有炮弹,不如当步兵用。但他不甘心。他从当炮兵那天起就知道一个道理:炮是打仗的骨头。步兵是肉,炮是骨头。没有骨头的肉,撑不起来。
“军长,”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给我炮弹。只要再给我一千发,我能把他们的坦克炸成废铁。”
傅崇碧看着赵铁柱。他看到了这个炮兵团长脸上的东西:那不只是焦急,还有恐惧。一个炮兵团长最大的恐惧,不是炮火,而是炮还在,炮弹没了。
“老赵,”傅崇碧开口了,“你听过一个打法没有?”
赵铁柱抬起了头。
“藏炮。”
傅崇碧蹲在泥地上,用手指画出一个布防草图。
“正面二十五公里,美军有坦克有大炮有飞机。咱们的炮如果摆出来对轰,半个钟头就打光了。”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所以,不摆。”
赵铁柱盯着那些圈,没说话。
“把炮藏起来。全军的炮,一门不落,给我藏好。藏到什么地方,你自己定。工事不做,阵地不标,不打一炮。等我的命令,谁先开炮,我枪毙谁。”
赵铁柱愣住了:“军长,那美军冲上来——”
“冲上来有步兵顶着。”傅崇碧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告诉你,老赵,我要的不是跟他们拼火力。我要的是十天之后,这二百多门炮,一颗炮弹不少,全活着。”
“十天?”
“十天。”傅崇碧看着赵铁柱的眼睛,“从今天算起,十天之内,你把炮给我藏好。不到第十天夜里,一炮不放。到了第十天夜里,你把所有炮弹全给我打出去。一颗不留。”
赵铁柱的呼吸重了。他不是一个喜欢琢磨的人,但脑子不笨。藏炮,是为了最后那一夜的全火力突袭。可这十天里,步兵怎么办?
他想问,但没有问出口。傅崇碧也没有给他问的机会。
“去办。”傅崇碧说,“你只有一个晚上。”
赵铁柱啪地敬了礼,转身跑进雨幕。跑出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涵洞口的傅崇碧。涵洞里亮了灯,傅崇碧又蹲了下去,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赵铁柱不知道,傅崇碧画的不是防守图,是进攻图。军长已经决定了:这十天用步兵的命拖住美军的脚步,第十天夜里用炮兵的火将所有炮弹喂给美军。这仗打的不是消耗,是节奏。是先把拳头收回来,再一拳打出去。
傅崇碧重新蹲回涵洞里,把地图摊开。他点了一支烟,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防线。防线后面,是他两万四千名士兵。防线前面,是四万七千名美军和一千三百门大炮。他把烟抽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作战科长说:“给各师发报,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所有阵地上不准出现任何火炮。所有炮,全部撤下来。谁暴露了炮的位置,军法从事。”
作战科长愣了一下:“军长,那各师的炮——”
“撤。”傅崇碧说,“全部撤到二线。赵铁柱会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还有,告诉蔡长元,让他把全师打散。不要集中,不要搞什么主阵地。一个连守一个点,一个排守一个点,哪怕一个班守一个点也行。让美国人一个一个去拔。”
作战科长走了。傅崇碧一个人在涵洞里坐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炮声也稀疏下来。他把地图收起来,走出涵洞,站在山坡上。天已经全黑了,他看不见自己的士兵,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片黑暗里,趴在战壕中,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1935年,他还在红四方面军的时候,有一次部队被敌人包围,弹尽粮绝。那时候他是团政委,带着几百号人突围。突围之前,他把全团的号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同时吹冲锋号。敌人以为大部队来了,吓得往后撤。他们趁乱冲了出去。
那一次,他手里没有炮,只有几把号。但他赢了。
现在他手里有二百四十四门炮。他要藏起来。藏到最后一刻再响。
第二章 炮
赵铁柱在那一夜做了他这辈子最狠的一个决定。
他把全军两百多门炮从阵地上撤下来,分三路藏在铁原西北方向的深山沟里。每门炮拆成三块:炮管、炮架、底盘,分三个地方埋。炮弹更细致,每隔十步埋一处,用油布包好,盖上半米厚的土。所有火炮阵地上的旧痕迹全部抹掉,用树枝和枯草盖住地表,人在上面走一圈,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把炮兵分成了三组。第一组负责拆炮,第二组负责埋炮,第三组负责警戒。三组人互不见面,各干各的。拆炮的人不知道埋炮的地方,埋炮的人不知道炮弹藏在哪里。赵铁柱自己掌握着所有位置的记录,写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贴身放着。
拆炮的时候出了点麻烦。有一门山炮的炮管和炮架锈住了,螺丝拧不动。赵铁柱蹲在旁边,看着几个炮手用扳手拧了半天,急得直搓手。天快亮了,美军的侦察机随时可能出现。他站起来,一脚踹在炮架上,锈住的螺丝松动了一点。他又踹了一脚,螺丝终于松了。炮手们赶紧把炮管卸下来,用油布包好。
“团长,这门炮跟咱们三年了。”一个老炮手摸着炮管说。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三年算什么,它还要跟咱们打十年。”
一百多号炮兵脱了军装,换上步兵的脏衣服,混进前沿阵地。他们的任务是帮助步兵挖工事,顺便记住美军进攻的每一个方向。没有炮,他们就变成了眼睛。
赵铁柱自己带着几个参谋,守在藏炮最多的一条山沟里。沟口长满了野栗子树,树叶遮天蔽日,从头顶飞过的美军侦察机什么都看不到。他给这条山沟起了个名字,叫“炮沟”。每天白天,他趴在野栗子树下面,用望远镜观察美军的动向。晚上,他带着参谋去检查每一门炮的埋藏情况。炮弹的油布有没有破,炮管有没有受潮,架子上有没有锈。他像一个看守着一仓库炸药的老人,每天都要摸一摸每一颗炸药,确认它们还在。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美军开始试探性进攻。赵铁柱趴在山腰上,用望远镜看见了远处平原上美军的坦克编队。那些铁家伙排成横列,一辆接一辆往前推,后面的步兵跟得紧,天上有飞机压着头顶转。坦克的履带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震得远处的树叶都在抖。
赵铁柱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望远镜带子。他的炮就在脚下,拆散了,埋在土里。如果现在拉出来,三发炮弹就能把那辆领头的坦克掀翻。但他忍住了。
“不许动。”他对自己说。
第三天,美军的进攻更加猛烈。赵铁柱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那是美军的炮击,一千三百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志愿军的阵地上。他从望远镜里看见,远处的山头被炮火覆盖,泥土和碎石被炸到半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来。整座山都在燃烧。
赵铁柱的手在抖。他的炮就在脚下,二百四十四门炮,两千一百零六发炮弹。如果现在拉出来,他可以把美军的炮兵阵地炸成废墟。但他不能。军长的命令很清楚:第十天。
“忍着。”他对自己说,“忍着。”
第四天,赵铁柱的炮兵们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被分散到各师的步兵阵地上,帮助挖工事、抬伤员、送弹药。但他们心里都惦记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炮。有一个叫陈二柱的迫击炮手,被分到了279.5高地。那个阵地是美军进攻最猛的地方,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工事塌了又修,修了又塌。陈二柱蹲在战壕里,旁边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四川兵,两只手抱着步枪,嘴唇一直在抖。
“怕不怕?”陈二柱问。
四川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二柱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迫击炮,那门炮跟着他打了三年仗,从东北打到朝鲜,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现在那门炮埋在土里,像一只冬眠的野兽,等着醒来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陈二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迫击炮从土里钻出来,炮管上长满了草,但炮口还是亮的。他抱着炮管,听见炮管在说话。炮管说:“别急,我还在。”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
第三章 藏
傅崇碧把189师分成两百多个战斗小组,每组守一个要点。美军要前进,就得一个一个地拔。这个战法是189师师长蔡长元想出来的。傅崇碧批准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就这么打。”
蔡长元把全师九千多人分散在两百多个点位上,每个战斗小组以战士党员为核心,老兵为骨干,再加上一个新兵组成。每个阵地只有二三十人,像钉子一样狠狠钉在阵地上,让美军的炮火找不到集中目标。
蔡长元在部署完毕之后,对傅崇碧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军长,189师打完了,你不要心疼。”第二句是:“军长,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照顾我老娘。”
傅崇碧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蔡长元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铁柱的炮兵兄弟被分散到各个要点上。他们在阵地上和步兵一起蹲战壕,心里想着山下那些埋在土里的炮,手里端着步枪。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开过步枪,但现在他们必须学会用步枪杀人。
有一个叫刘铁山的炮兵,被分到了566团的一个连队。他从来没有打过步枪,第一天就差点把自己的脚趾头打掉。班长骂了他一顿,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刘铁山学了两天,终于能打中五十米外的靶子了。
第五天,279.5高地上的战斗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美军一个营的兵力在十几辆坦克掩护下发起冲锋,炮火把山顶削去了半米。189师566团那个连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陈二柱蹲在战壕里,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美军士兵往上冲。他手里没有炮,只有一支步枪和两颗手榴弹。他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放在手边,然后举起步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美军士兵。
枪响了。那个美军士兵倒下了。陈二柱拉了一下枪栓,又瞄准了第二个。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枪管打得发红,子弹打光了,他就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下砸。石头砸完了,他就端起刺刀。刺刀捅弯了,他就用枪托砸。
那天晚上,四川兵没有等到太阳落山。
陈二柱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步枪,眼睛半睁着,好像在问什么。陈二柱把他放平,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片。纸片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四川省万县龙驹坝。
陈二柱把纸片装进自己的口袋。他看着山下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忽然笑了。
“等着。”他说,“等着老子那二百门炮醒过来。”
铁原阻击战打到第五天,傅崇碧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指挥所从铁路涵洞搬到了一个半山腰的掩体里,距离前沿不到两公里。美军侦察机每天从头顶飞过,炸弹就在附近落。作战参谋劝他后撤,他不听。
“我走了,谁看着这帮弟兄?”他说。
那一夜,他一个人走出掩体,蹲在山坡上抽烟。山下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美军阵地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柱像白色的刀子划过夜空。他看不见自己士兵的脸,但知道他们就在那片黑暗里,趴在战壕中,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
他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189师师长蔡长元,那个瘦削的江西人,把全师打散了像沙子一样撒在阵地上。想到了561团3营营长罗金友,带着不到一个营的兵力顶住美骑1师五个营的轮番冲锋。想到了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他们倒下的时候连一声喊叫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力气喊叫。
傅崇碧在朝鲜战场上流过两次泪。第一次是第五次战役结束后,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士兵从阵地上走下来,那些士兵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痂。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掐灭了烟,回到掩体里,拿起电话。
“接189师。”
电话那头是蔡长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军长,189师还在。”
傅崇碧沉默了两秒:“伤亡多少?”
蔡长元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还能顶几天?”
“军长说几天就几天。”
傅崇碧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爆炸声,然后电话断了。他拿着听筒站了很久,直到作战科长提醒他,他才把听筒放回去。
他走到掩体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1935年,他还在红四方面军的时候,有一次部队被敌人包围,弹尽粮绝。那时候他是团政委,带着几百号人突围。突围之前,他把全团的号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同时吹冲锋号。敌人以为大部队来了,吓得往后撤。他们趁乱冲了出去。
那一次,他手里没有炮,只有几把号。但他赢了。
现在他手里有二百四十四门炮。他要藏起来。藏到最后一刻再响。
“赵铁柱那边怎么样了?”他问作战科长。
“报告军长,炮全部藏好了。美军的侦察机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傅崇碧点了点头。他回到地图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铁原以南一直往北延伸,穿过他所有的阵地,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赵铁柱藏炮的山沟。
“第十天。”他对自己说,“第十天夜里,让美国人看看,什么叫炮。”
第四章 钉子
蔡长元把189师打散的那一天,铁原以南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
他把全师九千多人分成两百多个战斗小组,散布在铁原以南二十多公里的丘陵地带。每个小组守一个要点,多则二三十人,少则七八个人。所有的阵地都建在小山包上、公路拐弯处、河谷旁边,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蔡长元对团长们说:“不要想着守多长时间,想着怎么多守一分钟。你们每一个阵地,只要多守住一分钟,主力就多一分安全。”
蔡长元是江西人,瘦削,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打起仗来狠得出名。长征的时候他就是红军的团长,湘江战役里带着一个团顶住敌人一个师的轮番进攻,打到全团只剩三百人的时候还在打。此刻他站在一张铺在石头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点位,一个一个地交代任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566团,你们守279.5高地一线。567团,你们守铁原到涟川的公路两侧。569团,你们作为师预备队,放在二线。”他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团长们,“我知道你们的兵力不够,弹药不够。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美国人要过去,必须从你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团长们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句话不是修辞。
赵铁柱的炮兵兄弟被分散到各个要点上。他们在阵地上和步兵一起蹲战壕,心里想着山下那些埋在土里的炮,手里端着步枪。有一个叫陈二柱的迫击炮手,被分到了279.5高地。那个阵地是美军进攻最猛的地方,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工事塌了又修,修了又塌。陈二柱蹲在战壕里,旁边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四川兵,两只手抱着步枪,嘴唇一直在抖。
“怕不怕?”陈二柱问。
四川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二柱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迫击炮,那门炮跟着他打了三年仗,从东北打到朝鲜,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现在那门炮埋在土里,像一只冬眠的野兽,等着醒来的那一天。
那个四川兵叫刘铁山,十九岁,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他是1949年参军的,入伍之前在家种地。他告诉陈二柱,他家的地在山坡上,种的是玉米和红薯。他姐姐嫁到了邻村,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给他带一双新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等打完仗,我要回去。”刘铁山说,“回去种一大片甘蔗,让我姐和村里人都吃上糖。”
陈二柱问他为什么想种甘蔗。他说,小时候他吃过一次糖,是地主家施舍的,一小块红糖,含在嘴里甜了半天。他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能天天吃糖就好了。
陈二柱没有告诉他,其实糖并不好吃。他吃过一次糖,是缴获的美国巧克力,苦的,一点也不甜。但他没有说。
第一波美军冲上来的时候,刘铁山打死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人士兵,个子很高,端着一支卡宾枪,猫着腰往上冲。刘铁山从战壕里探出头,瞄准,扣扳机。枪响了,那个黑人士兵倒下了,滚下了山坡。刘铁山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吐了。
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吐什么吐!打!”
刘铁山抹了抹嘴,把子弹推上膛,继续瞄准。
那天下午,美军连续发动了三次冲锋。每次都是一个营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往上冲。每次都被打下去。阵地前的山坡上躺满了美军的尸体,但志愿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一个连一百多号人,打到下午只剩下三十几个。
刘铁山打了大概二十发子弹,打死了三个人。他的手一直在抖,后来不抖了,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抖了。
第二天早晨,美军的炮击比前一天更猛烈。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279.5高地上,把整个山头炸成了一片焦土。战壕被炸平了,掩体被炸塌了,陈二柱被埋在土里三次,每次都是自己爬出来的。
他爬出来之后,看见刘铁山蹲在战壕的角落里,怀里抱着步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陈二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铁山转过头来,脸上全是土,只有眼睛是亮的。
“二柱哥,”刘铁山说,“你说咱们的炮什么时候响?”
陈二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快了。”
其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军长的命令是十天。今天是第二天。还有八天。
第二天下午,美军发动了第四次冲锋。这一次,他们出动了两个营的兵力,在二十多辆坦克的掩护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攻。189师566团那个连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弹药也快打光了。
陈二柱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放在手边。他看了看身边的刘铁山。刘铁山的步枪里还有三发子弹,他把子弹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压回去。
“二柱哥,”刘铁山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这个寄回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片,递给陈二柱。纸片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四川省万县龙驹坝,刘铁山。
陈二柱接过纸片,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看着刘铁山,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美军的坦克已经冲到了半山腰。炮塔上的机枪口喷着火舌,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陈二柱举起手榴弹,等着美军步兵靠近。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铁原西北方向传来,沉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炮声。但只有一声,然后就停了。
赵铁柱到底还是没忍住。
那天下午,赵铁柱趴在山腰上,用望远镜看着279.5高地。他看见美军的坦克冲上了半山腰,看见志愿军的阵地被炮火覆盖,看见士兵们从战壕里被炸飞出来。他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团长,”旁边的参谋说,“咱们的炮……”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门炮后面。那门炮已经装好了,炮管从土里拖出来,架在炮架上。炮弹就摆在旁边,一发,金灿灿的,在夕阳下反着光。
赵铁柱蹲下来,抱起那发炮弹,塞进炮膛,然后拉下了火绳。
炮身往后一顿,炮弹飞了出去。他看见炮弹落在279.5高地下面的山坡上,炸开一团火光。几个美军士兵被气浪掀翻,滚下了山坡。
赵铁柱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抱着炮管,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但只打了一炮,他就停手了。
“埋回去。”他说。
参谋愣住了:“团长——”
“埋回去。”赵铁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军长说了,第十天。今天才第二天。”
参谋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一个人坐在山沟里,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第二天。打了一炮。还剩两千一百零五发。”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279.5高地上,陈二柱看着山坡上那团爆炸的火光,忽然笑了。
“听见了没有?”他对刘铁山说,“咱们的炮响了。”
刘铁山也笑了。他擦了擦脸上的土,把步枪架好,说:“二柱哥,我还能打。”
那天晚上,他们守住了279.5高地。
第五章 五天
铁原阻击战打到第五天,傅崇碧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指挥所从铁路涵洞搬到了一个半山腰的掩体里,距离前沿不到两公里。美军侦察机每天从头顶飞过,炸弹就在附近落。作战参谋劝他后撤,他不听。
“我走了,谁看着这帮弟兄?”他说。
掩体里有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铅笔的标记,红色的圆圈是志愿军阵地,蓝色的箭头是美军进攻方向。傅崇碧每天就蹲在这张地图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盯着那些蓝色的箭头,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好几天没刮,像一蓬乱草。作战参谋给他端来一碗面,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189师九千多人,打到现在还有多少人?188师的防线还能撑多久?美军的下一个进攻方向在哪里?赵铁柱的炮藏好了没有?
他每天都要给赵铁柱发一次电报,问同一个问题:“炮还在吗?”赵铁柱每次都回同一个字:“在。”
第五天傍晚,傅崇碧走出了掩体。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伤口愈合之前的颜色。远处的铁原城方向有火光在跳动,那是美军在烧房子。更远处,铁原以南的平原上有探照灯在来回扫射,光柱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子划过夜空。
他蹲在山坡上,点了一支烟。山下的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士兵,但知道他们就在那里,趴在战壕中,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他们中有很多人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很多人身上缠着绷带,很多人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想到了很多人。
他想到了蔡长元。那个瘦削的江西人,把全师打散了像沙子一样撒在阵地上。九千多人撒出去,每一个点位都是孤军。每个点位都在打,都在流血,都在死人。但是没有人退。蔡长元说,189师的人,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他想到了561团3营营长罗金友。那天他接到报告,罗金友带着不到一个营的兵力,在铁原以南的一座小山上顶住了美骑1师五个营的轮番冲锋。从早晨打到傍晚,打退了十七次进攻,阵地前躺了六百多具美军尸体。罗金友最后撤下来的时候,全营只剩下四十三个人。
他想到了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他们倒下的时候连一声喊叫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力气喊叫。很多人是站着死的,身子靠在战壕壁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卫生员去搬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手指头还扣在扳机上,掰都掰不开。
傅崇碧在朝鲜战场上流过两次泪。第一次是第五次战役结束后,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士兵从阵地上走下来,那些士兵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痂。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掐灭了烟,回到掩体里,拿起电话。
“接189师。”
电话那头是蔡长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军长,189师还在。”
傅崇碧沉默了两秒:“伤亡多少?”
蔡长元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还能顶几天?”
“军长说几天就几天。”
傅崇碧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爆炸声,然后电话断了。他拿着听筒站了很久,直到作战科长提醒他,他才把听筒放回去。
他走到掩体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1935年,他还在红四方面军的时候,有一次部队被敌人包围,弹尽粮绝。那时候他是团政委,带着几百号人突围。突围之前,他把全团的号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同时吹冲锋号。敌人以为大部队来了,吓得往后撤。他们趁乱冲了出去。
那一次,他手里没有炮,只有几把号。但他赢了。
现在他手里有二百四十四门炮。他要藏起来。藏到最后一刻再响。
“赵铁柱那边怎么样了?”他问作战科长。
“报告军长,炮全部藏好了。美军的侦察机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傅崇碧点了点头。他回到地图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铁原以南一直往北延伸,穿过他所有的阵地,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赵铁柱藏炮的山沟。
“第十天。”他对自己说,“第十天夜里,让美国人看看,什么叫炮。”
第五天的深夜,傅崇碧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军部警卫连、通讯连、炊事班、卫生队所有能拿枪的人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一个临时战斗连,派到了前沿阵地。他的警卫员小刘急得直跺脚:“军长,那您身边没人了!”
傅崇碧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我傅崇碧打了十九年仗,还用得着人保护?”
小刘还要说什么,傅崇碧摆了摆手:“去,告诉警卫连,到了阵地上听188师指挥。要是阵地上的人打光了,就顶上去。”
警卫连的战士们走了。傅崇碧站在掩体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知道,这些年轻的小伙子,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铁原的防线不能破,哪怕多一个人,多一杆枪,就能多守一分钟。
那天夜里,傅崇碧给彭德怀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63军在,铁原在。”
彭德怀的回电也只有一句话:“我知道。”
傅崇碧把电报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他重新蹲回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色的圆圈和蓝色的箭头。红圈越来越小,蓝箭头越来越近。但他还在。
63军还在。
铁原还在。
279.5高地上,陈二柱蹲在战壕里,数着手指头。
今天是第五天。他已经数不清打退了美军多少次冲锋。他的手上有三个弹孔,是昨天被炮弹炸飞的石子打的。他的耳朵嗡嗡响,听不太清楚声音,但他还能开枪。
刘铁山还活着。
那个十九岁的四川兵,瘦得只剩下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的步枪换了两支,第一支打坏了,第二支是从死人手里捡来的。他的子弹袋里只剩下五发子弹,他把它们擦了又擦,舍不得用。
“二柱哥,”刘铁山说,“咱们的炮什么时候再响?”
陈二柱想了想,说:“快了。再过五天。”
刘铁山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战壕壁上,闭上了眼睛。他说:“二柱哥,我睡一会儿。等炮响了,你叫我。”
陈二柱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脏兮兮的军装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那件破军装脱下来,盖在刘铁山身上。
那天夜里,美军没有进攻。
陈二柱坐在战壕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想起了东北的星星,也是这么亮。他想起自己当兵之前,在老家给地主扛活,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就躺在麦秸垛上看星星。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种地,扛活,娶媳妇,生娃,然后老死。
后来他参加了东北民主联军,当了炮兵。他第一次摸到迫击炮的时候,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比娶媳妇还高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再后来他到了朝鲜。他看见了美国人,看见了坦克,看见了飞机,看见了燃烧弹把整座山烧成灰。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现在他蹲在279.5高地上,身上只有一条裤衩,手里只有一支步枪。但他不后悔。他想,这辈子打过这么一仗,值了。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他转过头,看见铁原西北方向有一道火光划过夜空,然后消失在天边。
那是赵铁柱的炮。虽然只有一炮,但陈二柱笑了。
他拍了拍刘铁山的肩膀。刘铁山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炮响了?”
“响了。”陈二柱说,“咱们的炮还在。”
第六章 八勇士
1951年6月3日,铁原阻击战的第七天。
清晨,涟川至铁原地区普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这场大雨短时间迟滞了联合国军的进攻速度,但美军并没有停止推进。他们的坦克碾过泥泞的公路,步兵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北压。
正在志愿军第63军军部的马兆民突然接到军长傅崇碧的急令,命第563团立即开赴阵地,在高台山以南一带建立工事、接替防御。这个时间,比原计划第188师接防第189师的日子提前了整整一天。
马兆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189师顶不住了。
就在几天前,第189师师长蔡长元已多次急电军部,建议在自己身后组织第二道防线。蔡长元的189师从战斗打响的第一天起就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美军一个小时内向189师阻击阵地上倾泻了四千吨炮弹,是美军规定弹药量限额的五倍。九千多人的师,打到现在,已经不成建制了。
马兆民的563团在雨夜里开进。1600多人,踩着泥泞的山路,往高台山方向走。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189师的弟兄们已经替他们挡了七天。
马兆民走在队伍中间,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想起傅崇碧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马兆民,高台山是关键。高台山丢了,铁原就丢了。铁原丢了,咱们就白打了。”他当时回答:“军长放心,563团在,高台山在。”
现在他带着1600多号人在雨里走。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很多人回不来了。
563团进入高台山阵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兆民蹲在一个弹坑里,用望远镜观察地形。高台山是铁原以南的一座孤山,海拔不高,但位置重要。它的南面是平原,北面是通往铁原的公路。美军要北上,必须经过高台山。守住高台山,就守住了铁原的南大门。
马兆民把1营放在正面,2营放在左翼,3营作为预备队。他把团部设在山腰的一个天然岩洞里,洞口用树枝伪装起来。然后他走进各个连队的阵地,一个一个地检查工事,一个一个地交代任务。
他对八连连长郭恩志说:“郭连长,你的阵地在最前面。美军的炮火最猛,压力最大。但我告诉你,你的阵地不能丢。你丢一寸,我就要多填十条命。”
郭恩志是河北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当兵之前是个猎户,枪法好,脑子也活。他蹲在战壕里,把全连的武器检查了一遍:三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两门82迫击炮,还有几十支步枪。子弹不多,手榴弹倒是够用。
“团长放心,”郭恩志说,“八连的人在,阵地在。”
郭恩志在255.1高地上发明了“三朵花”战术。他把三挺轻机枪和重机枪组成交叉火力,迫击炮打出“梅花”,重机枪打出“一串红”,轻机枪打出“荷花”。美军的进攻队形一进入射程,三朵花同时开放,交叉火力把美军压得抬不起头。他率领八连坚守阵地六昼夜,先后打退敌人一个加强团的十三次冲锋,以伤亡十四人的代价,取得了歼敌八百余人的辉煌战绩。
但一连二排没有走出来。
6月4日傍晚,东侧高地上,一连二排的战士已与指挥所失去了联络。借着余晖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阵地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一连二排的阵地在高台山东南方向的一座小山包上,是美军进攻最猛的方向。副排长李炳群带着八个人守在那里,已经守了三天三夜。八个人,三支步枪,两挺轻机枪,几箱手榴弹。他们把美军放近了打,放到二十米处才开火,冲锋枪、步枪一齐射击,连续打退了敌人两次进攻。
敌人不甘心,又用炮火猛烈轰击,并把坦克开到我阵地前直瞄射击。坦克炮打过来,炮弹在战壕里爆炸,土块和弹片四处飞溅。八个人躲在战壕里,炮击一停就爬起来,继续射击。
那一天,美军发动了七次冲锋。
七次,都被打退了。
打到第七次的时候,八个人只剩下了五发子弹。李炳群把最后的子弹分给四个人,每人一发。剩下的人拿起了石头。
美军又开始冲锋了。这一次,他们上来一个连的兵力,黑压压一片,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冲。
李炳群看着身边的七个人。这七个人,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四岁。他们的脸上全是土和血,军装烂成了布条,脚上的鞋早就没有了。但他们没有一个害怕。
“同志们,”李炳群说,“咱们没子弹了。但咱们还有命。咱们是志愿军,不能给祖国丢脸。”
他把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枪膛,举起来,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美军士兵。
枪响了。那个美军士兵倒下了。
然后他把枪扔掉了。
八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美军。他们身后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几百米深的山谷。前面是美军,后面是深渊。
他们没有犹豫。
八个人高喊“胜利属于我们!祖国万岁!”,纵身跳下了悬崖。
那八个名字是:李炳群、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翟国灵、侯天佑、罗俊成。
他们跳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们的喊声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后有三人被崖下的树枝托住,带伤穿越敌人的封锁,一步步爬回了自己的部队。剩余五人壮烈牺牲。
马兆民在指挥所里听见了那声喊。他从岩洞里跑出来,站在雨里,听着那声喊在山谷里回荡。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他后来回忆:“天还不黑,枪不响了,我的一线希望就没了。一营长给我报告,说二排可能跟敌人共存亡了。”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指挥所,拿起电话,对傅崇碧说:“军长,二排没了。”
傅崇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记下来。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
马兆民说:“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马兆民一个人蹲在岩洞里,把二排八个人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写一个字,停一下。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此后几天,志愿军第563团继续在高台山一线战斗,直至6月9日接到撤退命令。第563团共迟滞了联合国军七天,最后撤退时全团1600多人仅剩247人。
马兆民撤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他从傅崇碧面前走过,停下来,敬了一个礼。
傅崇碧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拍了拍马兆民的肩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下一个撤下来的连队。
那天晚上,傅崇碧一个人蹲在掩体里,把马兆民给他的那张名单看了很久。八个人,八个名字。李炳群,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翟国灵,侯天佑,罗俊成。
他把名单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和那份“63军在,铁原在”的电报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色的圆圈和蓝色的箭头。
红圈越来越小,蓝箭头越来越近。
但他还在。
63军还在。
铁原还在。
279.5高地上,陈二柱听见了那声喊。他站在战壕里,朝着东侧高地方向望去,看见那边有火光在跳动,听见那边有枪声在响。然后枪声停了,火光也暗了。
他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刘铁山的那张纸片。纸片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软,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四川省万县龙驹坝,刘铁山。
他低头看了看刘铁山。刘铁山蹲在战壕里,怀里抱着步枪,眼睛看着东侧高地方向。
“二柱哥,”刘铁山说,“那边怎么了?”
陈二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有八个兄弟,跳崖了。”
刘铁山没有说话。他把步枪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陈二柱没有睡。他坐在战壕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东北的星星,想起了他当兵之前在地主家扛活的日子,想起了他第一次摸到迫击炮时候的心情。
他想,这辈子打过这么一仗,值了。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他转过头,看见铁原西北方向有一道火光划过夜空,然后消失在天边。
那是赵铁柱的炮。虽然只有一炮,但陈二柱笑了。
他拍了拍刘铁山的肩膀。刘铁山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炮响了?”
“响了。”陈二柱说,“咱们的炮还在。”
刘铁山点了点头,把军装裹紧了一点,又闭上了眼睛。
陈二柱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脏兮兮的军装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像一颗颗钉子,钉在黑夜里。
第七章 水
1951年6月9日,铁原阻击战的第十三天。
第188师564团团长曹步墀站在内外峡的小山包上,看着脚下的公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多小时,雨后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远处的公路罩得模模糊糊。他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来,镜头里是美军坦克和卡车排成的长龙,沿着87号公路往北推进。
曹步墀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伤疤,是抗日战争时期留下的。他不太爱说话,但打起仗来心细如发。他带的564团在63军里不算最出名的,但每次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完成得滴水不漏。
6月9日这天,曹步墀接到了傅崇碧的命令:在内外峡组织防御,掩护63军主力撤退。傅崇碧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曹步墀,主力能不能安全撤下来,就看你的了。”曹步墀回答了一个字:“是。”
但他的心里清楚,以564团手头的兵力,正面对抗美军的机械化部队,撑不了多久。他的团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重武器只有几门82迫击炮和几挺重机枪。美军在公路上摆开的坦克至少有三十辆,后面跟着的步兵一眼望不到头。
曹步墀趴在阵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公路。公路上,美军的坦克和卡车正在集结,黑压压一片。坦克的炮塔在转动,履带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黑色的泥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望远镜转向公路东侧。那里有一个水库。
曹川水库。
曹步墀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在水库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的手指沿着水库的坝体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曹川水库不大,但位置极其关键。水库的坝体横跨在一条山谷的出口处,坝体下游就是87号公路。如果炸开坝体,倾泻而出的水流会因地势平坦而四处漫延,87号公路无疑将被洪水吞噬。美军的机械化部队将寸步难行。
但曹步墀同样明白炸水库的代价。水库炸开后,洪水能够迟滞美军机动部队一段时间,也会把担任阻击任务的五连勇士困在山丘上,难以回撤。五连是564团最能打的连队,从入朝以来屡立战功。五连连长姓周,山东人,打仗勇猛,但心思也细。曹步墀很喜欢这个连长,每次打仗之前都要把他叫到团部来,两个人蹲在地图前面商量半天。
曹步墀蹲在地上,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水库的位置上按了又按,像是在按一颗跳动的心脏。
“炸。”他说。
作战参谋愣了一下:“团长,五连还在水库下面。”
曹步墀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五连怎么办?”
曹步墀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五连的阵地走去。五连的阵地在水库下游的一个小山包上,距离水库坝体不到一公里。曹步墀沿着战壕走过去的时候,五连的战士们正在加固工事。他们看见团长来了,都站起来敬礼。曹步墀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五连连长周德明跑了过来。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泥。他站在曹步墀面前,笑着说:“团长,你来了。”
曹步墀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走到战壕边,蹲下来,看着水库的方向。水库的坝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色的墙。
“周德明,”曹步墀终于开口了,“我要炸水库。”
周德明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水库,又看了看自己的阵地。他的阵地在水库下游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水库一炸,洪水冲下来,第一个淹没的就是他的连队。
“团长,”周德明说,“炸了水库,我的连怎么办?”
曹步墀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声音很轻:“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德明看着曹步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曹步墀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德明一眼。周德明还站在战壕里,冲他笑了一下。曹步墀的眼睛湿了。他转过头,大步走回了团部。
9日傍晚,564团兵分两路,一部分人负责炸水库,一部分人连夜挖工事,迎接恶战。曹步墀亲自带着工兵排去了水库。他们摸黑爬上坝体,把炸药安放在坝体的关键位置。炸药是黄色的TNT块,一块一块地码在坝体的缝隙里。工兵排的排长姓刘,是个沉默的人,带着几个战士在坝体上爬来爬去,把每一块炸药都安放得严严实实。
天快黑的时候,炸药安放完毕。曹步墀站在坝体上,看着下游的公路。美军的车队还在往北推进,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他举起手,又放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五连的阵地,那个小山包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土堆。
“炸。”他说。
工兵按下了起爆器。
水闸被炸开的那一刻,洪水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冲上了公路。水声震耳欲聋,几米高的水墙沿着山谷倾泻而下,吞没了公路、田野和一切阻挡在前面的东西。美军的坦克和车辆被困在泥水中,进退不得。坦克的发动机熄火了,卡车被洪水冲翻在路边。公路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
内外峡英雄排——564团5连1排的阵地上,官兵们被敌重磅炸弹、重炮炮弹和坦克炮弹的剧烈爆炸声震得耳鼻出血、脑袋嗡嗡直响,但他们忍着疼痛,一直顽强战斗。
洪水冲到五连阵地的时候,周德明带着全连的战士们已经撤到了山包的最高处。但洪水来得太快了,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水漫过了战壕,漫过了工事,漫过了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战士们抱着枪,蹲在山包顶上,水淹到了他们的腰。有人被水冲走了,旁边的战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有人脚下的泥土被水冲松了,整个人滑进水里,再也没出来。
周德明站在最高处,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他举着枪,对着天空喊了一声:“都给我站好了!不准动!”
五连的战士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站在洪水中。水很冷,冷得刺骨。但没有人松手。他们就这样站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洪水退去。
洪水退去之后,周德明清点人数。全连一百二十多人,被水冲走了十七个。他站在泥泞的阵地上,把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每念一个,他的嘴唇就抖一下。念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交给指导员,说了一句:“记下来。”
五连1排凭着坚如钢铁的意志,连续打退敌人五次进攻,胜利完成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被志愿军第19兵团授予“内外峡英雄排”荣誉称号,并记一等功。
洪水退去之后,美军用了两天时间才重新组织起进攻。这两天,就是63军最后的机会。
曹步墀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炸水库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听见水声,听见喊声,听见枪声。我坐在地图前面,把五连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我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回不来了。”
周德明后来活了下来。他带着剩下的五连战士撤出了阵地,追上了大部队。他见到曹步墀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周德明敬了个礼,曹步墀还了个礼。然后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单,递给曹步墀。曹步墀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口袋里。
“记下了。”他说。
就在曹步墀炸水库的那个夜晚,赵铁柱蹲在炮沟里,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水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战友们在拼命。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十天。两千一百零六发。一发不留。”
已经第九天了。还有一天。
炮沟里的炮兵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们把炮管从土里刨出来,擦干净,装到炮架上。炮弹从四面八方挖出来,码成垛。赵铁柱蹲在炮弹堆旁边,一发一发地检查。他把每一发炮弹都拿在手里掂一掂,看看有没有受潮,看看底火有没有松动。
有一个年轻的炮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检查炮弹。“团长,这些炮弹都还好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都好。”
“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全部打出去。”赵铁柱把一发炮弹放回垛上,“一发不留。”
年轻的炮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脸上沾着泥,但眼睛很亮。他伸出手,也拿起一发炮弹,学着赵铁柱的样子掂了掂。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当炮兵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八岁,跟着一个老炮兵学打炮。老炮兵告诉他:炮是打仗的骨头。步兵是肉,炮是骨头。没有骨头的肉,撑不起来。现在他明白了。炮是骨头,但炮弹是血。没有血的骨头,撑不了多久。明天晚上,他要把所有的血都打出去。
第八章 第九天
1951年6月9日,铁原阻击战的第九天。
傅崇碧的指挥所已经搬了三次。美军的情报部门终于发现了他的位置,炸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下来。傅崇碧不得不每隔两天就转移一次指挥所,有时候是在半夜,有时候是在炮火中。他的作战参谋劝他再往后撤,他摇头。“我走了,弟兄们怎么办?”他说。
第九天的夜晚,他一个人蹲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美军阵地上的灯火。他的脸上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凉水。他的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到了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士兵。他们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他想起了那些跳下悬崖的战士,八个人,喊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不见了。他想起了一连二排的八名战士,李炳群、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翟国灵、侯天佑、罗俊成。他们的名字,马兆民已经记下来了,他也要记下来。
他想起了蔡长元。189师在铁原以南顶了七天,九千多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千。蔡长元撤下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和血,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傅崇碧问他:“还能打吗?”蔡长元说:“军长说打就打。”
他想起了马兆民。563团在高台山顶了七天,1600多人打到最后只剩247人。马兆民撤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傅崇碧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想起了曹步墀。564团在内外峡炸水库,用洪水挡住了美军的坦克。曹步墀后来报告说,五连被水冲走了十七个人。傅崇碧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记下来。”
第九天的夜晚,傅崇碧蹲在山坡上,把烟掐灭了。他站起来,回到掩体里,拿起电话。“接赵铁柱。”
电话那头是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军长,炮全部准备好了。二百四十四门,一门不少。炮弹两千一百零六发,一发不差。”
傅崇碧沉默了两秒:“都检查过了?”
“检查了三遍。”
“明天夜里,动手。”傅崇碧说,“把所有炮弹全打出去。一颗不留。”
“是。”赵铁柱的声音很干脆。
傅崇碧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老赵,打完了,你就撤。带着你的人,撤到后面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军长,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
“军长——”
“执行命令。”傅崇碧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听筒,走到掩体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1935年,他还在红四方面军的时候,有一次部队被敌人包围,弹尽粮绝。那时候他是团政委,带着几百号人突围。突围之前,他把全团的号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同时吹冲锋号。敌人以为大部队来了,吓得往后撤。他们趁乱冲了出去。
那一次,他手里没有炮,只有几把号。但他赢了。
现在他手里有二百四十四门炮。他要藏起来。藏到最后一刻再响。
他回到地图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铁原以南一直往北延伸,穿过他所有的阵地,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赵铁柱藏炮的山沟。
“第十天。”他对自己说,“第十天夜里,让美国人看看,什么叫炮。”
第九天的夜晚,赵铁柱把所有的炮兵都集中起来。一百多号人站在山沟里,脸上全是泥和灰,但眼睛亮得吓人。赵铁柱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话:“明天晚上,十天的账一起算。”
炮兵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嘴角都绷不住往上翘。他们在土里埋了十天,像一群冬眠的蛇。现在春天到了。
赵铁柱把炮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山炮和重迫击炮,十二门,集中打美军的坦克集结地和炮兵阵地。第二梯队是82迫击炮,分三十个组,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覆盖美军步兵的前沿阵地。第三梯队是剩下的所有炮,等前两轮打完,一口气把剩下的炮弹全打出去。
他把每一门炮的位置、每一发炮弹的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二百四十四门炮,两千一百零六发炮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山坡上,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排满了美军的坦克和卡车。他身后是二百四十四门炮,炮口全部昂起来,对着山下。他举起手,喊了一声:“放!”二百四十四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一群火鸟飞出去,落在美军的阵地上。整个平原变成了一片火海。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炮沟口,看着东方。天边有了一点亮光,但很快又被硝烟遮住了。他知道,今天白天会很艰难。美军会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因为他们也急了。范弗里特想在北撤的志愿军主力完全撤离之前拿下铁原,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赵铁柱回到炮沟里,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十天。两千一百零六发。一发不留。”他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今夜。”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闭上眼睛。他需要养足精神,因为今天晚上,他要打一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仗。
第九天的白天,美军果然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范弗里特集中了四个师的全部炮火,对志愿军阵地进行了长达六个小时的轰炸。铁原以南的半面天空都被燃烧弹映成了红色,山头烧得光秃秃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志愿军阵地上的士兵们蹲在坑道里,脸上熏得漆黑。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在等。
等天黑。
马兆民蹲在高台山的指挥所里,听着外面的炮声。他的563团已经打到最后不到三百人,但阵地还在。他把剩下的战士们召集起来,说了一句话:“再顶一天。明天,我们就撤。”
战士们没有说话。他们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放在手边,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眼睛充血。但他们还在等。等天黑。
天黑之后,傅崇碧站起来,拿起电话,拨通了赵铁柱的线路。“老赵,时候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铁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军长,你就看着吧。”
第九章 最后一夜
1951年6月6日。铁原阻击战的第十一天。
这一天的白天,美军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范弗里特集中了四个师的全部炮火,对志愿军阵地进行了长达六个小时的轰炸。铁原以南的半面天空都被燃烧弹映成了红色,山头烧得光秃秃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志愿军阵地上的士兵们蹲在坑道里,脸上熏得漆黑。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在等。
等天黑。
下午六点,太阳终于落山了。天空从血红变成了暗灰,再到深蓝。美军的炮击渐渐停了下来,阵地上安静得只剩下伤员低沉的呻吟声。
傅崇碧站起来,拿起电话,拨通了赵铁柱的线路。“老赵,时候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铁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军长,你就看着吧。”
赵铁柱放下电话,转身面对他的炮兵们。一百多号人站在山沟里,面前是二百四十四门炮和两千一百零六发炮弹。他举起手,喊了一声:“各就各位!”
炮兵们跑向各自的炮位。装填手把炮弹推入炮膛,瞄准手调整标尺,炮长举起小旗。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发炮弹是赵铁柱自己打的。
他蹲在一门山炮后面,手握着拉火绳,深吸一口气。这发炮弹在他心里憋了十天,憋得他每次闭上眼睛都看得见它的轨迹。他拉下了火绳。
山炮发出一声怒吼,炮身在架子上剧烈地向后一顿。炮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巴飞了出去,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远处美军的阵地上。
三秒钟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赵铁柱的眼睛湿了。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吼道:“打!给我打!全部打!”
三十个迫击炮组同时开火。炮声在山谷里回荡,像过年时放的鞭炮连成了一片。炮弹落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美军的阵地瞬间被火光笼罩。帐篷飞上了天,卡车翻倒在路边,弹药堆接连爆炸,升起一团团橘红色的蘑菇云。
美军做梦也没有想到。
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侦察了十天,从未发现志愿军有任何火炮阵地。他们的情报判断是:志愿军炮兵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没有能力组织任何规模的炮击。十天来,他们放心大胆地在阵地上集结坦克和车辆,把大量的弹药堆放在露天。
现在这些弹药正在被志愿军的炮弹一颗一颗地点燃。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十分钟。山炮和重迫击炮集中打美军的坦克集结地和炮兵阵地,十二门炮在十分钟内打出了三百多发炮弹。美军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起火,炮管被炸断,履带被炸飞,炮塔被掀翻在路边。美军的炮兵阵地被完全压制,他们的火炮来不及开火就被炸成了废铁。
第二轮炮击是82迫击炮。三十个组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覆盖美军步兵的前沿阵地。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美军的战壕里、帐篷里、车辆中间。美军的步兵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被炸死在帐篷里。有人光着脚往外跑,跑出帐篷没几步就被弹片削倒。
陈二柱趴在279.5高地上,看见山下美军阵地变成一片火海,忍不住哭了。他把那张写着“四川省万县龙驹坝”的纸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举过头顶。“看到了没有?”他朝着天空喊,“看到了没有!”
傅崇碧站在掩体外面,看着远处那片火海。炮声在耳边轰鸣,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十天来第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第三轮炮击是剩下的所有炮。赵铁柱把所有的炮弹都搬出来,堆在炮位旁边。炮手们打得手都软了,装填手把炮弹推入炮膛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没有人停下来。赵铁柱蹲在炮弹堆旁边,一发一发地递炮弹。他的手上全是火药灰,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打!”他吼着,“全部打出去!一颗不留!”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两千多发炮弹全部打光,一发不剩。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在美军阵地上之后,铁原以南的大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是极端的,像一个人打完了一场精疲力竭的仗之后,躺在地上喘气的安静。
赵铁柱靠着炮架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火药灰。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了。”他说。
旁边的炮手问:“团长,炮弹全打完了?”
“全打完了。”
炮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打完了好。打完了好。”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第十天。两千一百零六发。一发不留。”他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打完。”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山下那片火海。火还在烧,弹药还在爆炸,但炮声已经停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当炮兵的第一天,老炮兵告诉他:炮是打仗的骨头。步兵是肉,炮是骨头。没有骨头的肉,撑不起来。现在他明白了。炮是骨头,但炮弹是血。没有血的骨头,撑不了多久。今天夜里,他把所有的血都打出去了。明天,他就要带着他的炮兵们撤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炮沟。二百四十四门炮静静地站在夜色中,炮管还带着余温,炮口还对着山下。它们像一群刚刚打完一场大仗的老兵,疲惫,但骄傲。
“撤。”赵铁柱说。
第二天清晨,美军没有发动进攻。他们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清理战场,清点损失。据战后统计,那一夜的炮击摧毁了美军数十辆坦克和上百辆车辆,炸毁的弹药和物资更是无法计算。
更重要的是,美军从此知道了一件事:志愿军的炮还在。他们藏起来了。你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不知道会打向什么地方。那种恐惧比炮火本身更让人不安。
第十章 余响
1951年6月10日,铁原阻击战结束。
63军完成了坚守10至15天的任务,撤下阵地。彭德怀的命令是“就是把63军打光,也要在铁原坚守十五天”。63军守了十二天,用两万四千人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四万七千美军的轮番进攻。他们歼敌一万五千余人,掩护了志愿军主力和伤员的安全转移。
傅崇碧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士兵一队一队从阵地上走下来。他的眼眶红了。
那些士兵,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痂。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脚步机械地迈着,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很多连队只剩下几个人,一个连一百多号人上去,下来的时候不到十个人。
189师撤下来的时候,全师九千多人只剩下不到三千。188师563团1600多人只剩下247人。全军的火炮从两百四十多门减少到不足两百门——炮还在,但炮弹全部打光了。
傅崇碧站在路边,一个一个地数着走下来的士兵。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彭德怀赶来了。他站在傅崇碧面前,看着这些士兵,眼睛湿润了。他一个一个地走过那些士兵面前,有时候停下来,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睛。
“祖国人民感谢你们。”彭德怀说。
傅崇碧张了张嘴。这个十天里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军长,此刻泪流满面。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只说了三个字。“我要兵。”
彭德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握住傅崇碧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给你兵,我给你补两万。”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傅崇碧。他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门炮的位置和每一发炮弹的消耗。他走了过去,把本子递给傅崇碧。
傅崇碧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山炮12门,炮弹310发,已打完。”第二页写着:“重迫击炮8门,炮弹220发,已打完。”后面还有很多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句式。
傅崇碧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全军火炮244门,炮弹2106发,于1951年6月6日夜间全部打完,一门不留,一发不剩。”
傅崇碧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的口袋。他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也在看他。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陈二柱还活着。他从279.5高地上走下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条裤衩,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片,纸片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软,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四川省万县龙驹坝。他找到了那个四川兵的名字。那个四川兵叫刘铁山,十九岁,家里还有一个姐姐。陈二柱把纸片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四川,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一定要去一趟。
马兆民还活着。他带着563团剩下的247人撤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看着上面那八个名字:李炳群、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翟国灵、侯天佑、罗俊成。他又翻了一页,上面是孙德福的名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铁原方向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
曹步墀还活着。他带着564团剩下的战士们撤下来的时候,路过曹川水库。水库的坝体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洪水早就退去了,只剩下裸露的河床和碎石。他站在坝体上,看着下游的87号公路。公路上美军的坦克和卡车还陷在泥里,有些还在冒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战士们说:“走。”
郭恩志还活着。他带着八连剩下的战士们撤下来的时候,路过255.1高地。阵地上还在冒烟,烧焦的松树东倒西歪,战壕里满是弹壳和血迹。他站在阵地上,看着周围倒下的战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守住阵地,守住铁原,守住后面那些正在转移的弟兄。他守住了。
傅崇碧后来很少跟人提起铁原。偶尔有记者来采访,他会说几句,但总停在半路,摆摆手说不讲了。他的夫人黎虹说,傅崇碧在战争期间从不给家里写信,她曾经去朝鲜看他,还没见到人就收到了他捎来的信,让她回去——“他死了孩子还得让我照顾”。
赵铁柱在1955年转业到了地方,在一个小城的工厂里当保卫科长。他偶尔会喝多,喝多了就把衣服掀起来,给身边的人看肚子上的一块疤。那是铁原阻击战第二天被弹片划的。“看到没有?”他醉醺醺地说,“这不是打仗留的,是藏炮的时候被树枝刮的。”旁边的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后来赵铁柱去世了。家人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旧笔记本。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铁原十天。”家人翻开来,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只有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模糊,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炮藏在地下,人藏在心里。十天之后,都是火。”
1990年,傅崇碧将军病逝。在他的遗物中,人们发现了一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十颗糖,糖纸已经发黄,有些糖已经化了,粘在纸上。没有人知道这些糖是什么意思。直到多年以后,电影《志愿军:存亡之战》上映。影片中有一个情节:一个战士在牺牲前对战友说,等打完仗,要回家种一大片甘蔗,让所有人都吃上糖。糖是“好日子的味道”。有网友在烈士陵园中发现,很多墓碑前除了花束,还出现了许多糖果。人们用一颗颗糖告诉先烈:你们期盼的好日子,已经来了。
而傅崇碧布袋里的那些糖,是他从朝鲜带回来的。每一个糖纸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在铁原阻击战中牺牲的士兵。他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糖纸上,一颗一颗地攒着。他想着,有一天,他要替他们尝一口好日子的味道。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但他把糖留了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字。那一天,铁原的天空很安静。没有炮声,没有飞机,没有坦克的轰鸣。只有风吹过那些被烧焦的山头,吹过那些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吹过那些埋在土里的弹壳和铁片。铁在烧。烧了十几天,烧光了,就变成了铁锈。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一个军长蹲在涵洞里折地图的那个黄昏。比如,一个炮兵团长把炮埋进土里的那一夜。比如,八个人纵身跳下悬崖时喊出的那句话。比如,一个十九岁的四川兵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这些东西不写在战史上,但它们写在人的心里。战史只记数字:2.4万人,12天,歼敌1.5万。但数字下面是命,是血,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傅崇碧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铁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他沉默了很久,说:“他们都还在那里。我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带着糖,去铁原的那些山头上走一走。在那里,在那些被烧焦又被雨水浇过的土地上,会看到一些小小的、不知名的花。那些花,是长在炮弹坑里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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