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从拘留所出来那天,天阴着。
十五天。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天。号子里八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他睡在最边上,靠着厕所。臭。但他没得选。他进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套衣服,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套。脏了。皱了。他站在拘留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但也冷。他裹了裹外套。掏出手机。没电。他揣回兜里。打了辆车。回了家。
他媳妇苏晚棠站在门口。看见他。眼圈红了。她说“回来了”。他说“嗯”。她侧身让他进去。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端起来。吃了一口。面坨了。他嚼了嚼。咽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远洲。”
“嗯。”
“工作的事……”
“我知道。”
他打架的对象叫周德厚。住他家隔壁。两家共用一堵墙。那堵墙很薄。薄到周德厚家说话声音大一点。他这边就听得见。周德厚家的电视声。周德厚家的吵架声。周德厚家半夜的脚步声。他都听得见。他找过周德厚。说过。吵过。报过警。没用。周德厚说“我住我的房子。我想咋样咋样”。那天晚上。周德厚家的电视开到半夜两点。声音很大。他敲墙。周德厚不理。他去敲门。周德厚开了门。骂了他一句。他推了周德厚一把。周德厚倒了。头磕在门框上。缝了三针。警察来了。拘留十五天。他认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拘留的这十五天里。周德厚调到了他的公司。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周德厚本来在省城另一家公司。搞技术的。据说是个狠角色。公司挖他过来。当技术总监。正好管他那个部门。宋怀远在软件开发公司做程序员。干了五年。从初级程序员干到高级。没升过职。也没犯过错。他就想安安稳稳地干下去。每个月拿一万二。养活老婆孩子。就够了。现在周德厚来了。管他。
第二天他去公司。进了大门。看见周德厚站在前台。跟人事经理说话。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那道疤还在。缝针留下的。浅浅的。但看得见。宋怀远站在门口。攥着工牌。周德厚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宋怀远认得。不是善意的笑。嘴角翘着。但眼睛没弯。跟那天晚上他开门骂他之前笑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宋怀远。来了?”
“周总。”
“来得正好。九点开会。技术部全体。在会议室。”
“好。”
宋怀远走进技术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你认识周总?”他说“不认识。”同事说“他刚才跟你说话。像是认识你。”他说“不认识。”同事不问了。九点。会议室。周德厚站在白板前面。拿着马克笔。画了一个架构图。讲的是新的技术方案。宋怀远坐在下面。听着。他不得不承认。周德厚有两把刷子。讲得很清楚。逻辑很顺。比原来那个技术总监强多了。但讲到一半。周德厚忽然停下来。看着宋怀远。
“宋怀远。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宋怀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德厚会在会上点他。他站起来。说“第三层的缓存策略可能有问题。高并发下可能会击穿。”周德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回去改。”他转过身。继续讲。宋怀远坐下来。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周德厚开始“关照”他。每天的站会。周德厚都会点他。“宋怀远。昨天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宋怀远。这个bug你跟进一下。”“宋怀远。这个模块你来负责。”宋怀远接。都接。他干活。加班。熬夜。他不吭声。他媳妇问他“那个周总。是不是故意整你。”他说“没有。正常分配。”她说“你骗人。”他说“干活就是了。”
周德厚也“关照”别人的。但他对宋怀远的关照。多了一层东西。有时候宋怀远提交的代码。周德厚会退回来。说“这里可以优化。”宋怀远改了。再提交。周德厚又退回来。说“还有这里。”宋怀远又改。改了三遍。第四遍。周德厚通过了。说“不错。”宋怀远站在他工位旁边。攥着拳头。没说话。周德厚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针对你。”宋怀远说“没有。”周德厚说“你有。你眼睛里写着。”宋怀远说“没有。”周德厚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那天晚上一样。嘴角翘着。但眼睛没弯。“宋怀远。你推我那一下。我缝了三针。你关了十五天。这事。扯平了。但在公司。我是你上司。你是我下属。我不针对你。我也不会照顾你。你干得好。我认。你干得不好。我退。就这么简单。”
宋怀远站在那儿。看着他。周德厚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宋怀远转身走了。回到工位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周德厚退回来的代码重新打开。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他发现。周德厚说得对。那三处优化。确实让代码跑得更快。他之前没注意。他改了第四遍的时候。心里憋着气。但现在他觉得。周德厚说得对。他重新改了一遍。把周德厚没指出的地方也优化了。提交。周德厚通过了。没说话。但宋怀远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宋怀远升了职。技术部副总监。周德厚提的名。开会的时候。有人反对。说“他跟周总有过节。周总你不知道?”周德厚说“我知道。我跟他打过架。他推了我。我缝了三针。他关了十五天。但那是私事。这是公事。他技术好。他配。”会议室里安静了。宋怀远坐在角落里。攥着笔。他没看周德厚。但他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见周德厚。周德厚也刚回来。手里拎着菜。两个人站在楼道里。面对面。周德厚说“升职了。恭喜。”宋怀远说“谢谢。”周德厚掏钥匙。开门。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周总。”周德厚停下来。看着他。“那天晚上。我推你。是我不对。”周德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推我。我骂你。你拘留。我缝针。扯平了。以后别推了。”宋怀远说“不推了。”周德厚说“那就行。”他开了门。进去了。门关上了。宋怀远站在楼道里。掏出钥匙。开了自家门。他媳妇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进来。说“回来了?”他说“嗯。”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的。他端起来。吃了一口。没坨。他嚼了嚼。咽了。他媳妇坐在旁边。看着他。“今天咋样?”他说“升职了。”她愣了一下。“真的?”他说“真的。”她说“那个周总……”他说“他提的。”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他说“你笑啥?”她说“没笑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命好。”他说“命好啥。差点丢了工作。”她说“但你没丢。”他说“嗯。”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吃着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窗外那堵墙那边。周德厚家的电视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很大。宋怀远端着碗。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手敲了两下。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周德厚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知道了。小点声。”宋怀远站在墙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他端着面。坐回沙发上。继续吃。面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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