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库公路往西拐进那条县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独山子一路过来,草原、戈壁、雪山轮着番在窗外过,看到后来眼皮发沉,就想着赶紧到下一个镇子找地方住下。导航显示前方三十公里有个小镇,我踩了脚油门,想赶在天全黑之前到。
路两边是矮矮的草场,远处有山,黑黢黢地压着天际线。羊群就是在那个弯道后面突然出现的。白的、黑的、灰的,一团一团挤在路面上,不紧不慢地挪着步子。我踩了刹车,但已经晚了,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车身震了一下,后视镜里一只灰白色的羊倒在路面上,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后视镜里,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老人已经从路边的毡房方向跑了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蹲下去摸了摸那只羊的脖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我下车,走过去。那羊已经没气了,嘴角渗出一丝血,眼睛半睁着,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拇指大小,被羊毛磨得锃亮,侧躺在地上还在叮叮地响。
“对不起,我赔。”我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出门在外,这种事我听说过,撞了牲口,赔钱走人,别多废话。老人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没接。
“一千五。”他说。
我数了数,正好一千五。他接过去,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慢吞吞的。然后他看着我,说:“天黑了,你今晚不能走。”
我愣了一下。“钱赔了,我还有事……”
“这条路往北,三十公里没有人家。”老人指了指前方黑漆漆的公路,“再往前是牧道,没有灯,没有信号。你开夜车,撞了我的羊是小事,撞了人,撞了别人的牲口,就不是一千五能了的。”
他说得平平静静,可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我看了看手机,果然,从半个小时前就没信号了。导航也只剩一个灰扑扑的箭头,在空荡荡的屏幕上转圈。
老人没再多说,转身往路边那顶毡房走。毡房里亮着灯,昏黄的一团,从门口和天窗透出来,暖暖的。我站在路边犹豫了几分钟,夜风从草场上灌过来,带着草腥和羊粪的味道,冷得我缩了缩脖子。远处有狼嚎?也许是狗叫,听不真切。
我最后还是把车熄了火,锁了门,跟着他走进了那顶毡房。
毡房里比我想象的暖和。中间一个铁皮炉子,烧着干牛粪和柴,火苗舔着炉盖,把整个毡房映得暖融融的。地上铺着花毡,靠墙堆着被褥和几个旧皮箱。墙上挂着一张冬不拉,琴弦松了一根,垂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银线。老人给我倒了一碗奶茶,咸的,滚烫,喝下去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
“我叫别克。”他说,坐在炉子另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我告诉他我姓李,从乌鲁木齐来,本来打算今晚赶到伊宁。
“伊宁明天到也一样。”别克说,用刀子削着一块风干肉,片成薄片,推到我面前,“今晚就住这儿。”
我本想推辞,但奶茶和风干肉下肚之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从墙边抽出一条羊毛毡,铺在炉子旁边,又扔给我一个枕头。我躺下去,听见外面风呜呜地刮,毡房的绳子被吹得啪啪响。炉火渐渐暗下去,别克往里面添了两块牛粪,火光又亮起来,在他脸上跳动着。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他在黑暗中说了句话。
“你撞的那只羊,是我儿子放暑假回来买的,说养到秋天卖了交学费。”
我一下子清醒了。
“他今年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大学,学医。”别克的声音在黑暗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羊是他挑的,灰白花,他说这种羊长得快。每天早上他赶出去,晚上赶回来,喂了三个月。开学走的那天早上,他蹲在羊圈里摸了半天羊脑袋,跟我说,爸,你帮我好好喂着,寒假回来我给它加料。”
我盯着天花板,毡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星光。那只灰白花羊的样子我还记得,倒在路面上,脖子上的铃铛还在响。
“钱我收了,是替你买个教训。”他说,“明天你走的时候,把那只羊带上。已经死了,别糟蹋。”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炉子。炉盖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黑暗中,我听见别克翻身的窸窣声,还有外面羊圈里传来的一两声咩叫。
“别克大哥。”我说。
“嗯。”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叶尔兰。”
“他在乌鲁木齐哪个学校?”
又是沉默。炉子里有一块牛粪塌下去,噗的一声,灰尘从炉盖缝里钻出来,在黑暗里散开。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身,他开口了。
“新疆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他一字一顿地说,像在背一串珍贵的数字,“他说毕业了回来,在镇上开个诊所。我们这儿离县城医院一百多公里,冬天大雪封路,人病了只能硬扛。他说他学了医,就能让牧民不用扛了。”
我闭上眼睛。毡房外面,风小了些,能听见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慢悠悠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羊叫吵醒的。别克已经在外面了,把那只撞死的灰白花羊剥了皮,肉割成大块,骨头剔出来放在一边。他蹲在地上,用刀刮着羊皮上残留的油脂,动作利落。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刮完最后一刀,把羊皮铺开晾在栅栏上,灰白色的毛面朝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毡房旁边那间小土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羊杂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肝、肺、肠子分门别类放在盆里。
“这些你也带上。”他说,“肠子翻过来洗过了,回去煮汤,放点盐就行。”
我看着那盆羊杂碎,又看了看晾在栅栏上的羊皮,忽然觉得那一千五百块钱太轻了。
“别克大哥,羊皮你留着吧,羊杂碎也留着,你和你儿子吃。”
“羊皮留着没用,我又不卖皮子。”他蹲下来,把羊杂碎往塑料袋里装,“你带上,回去分给朋友吃。就说是新疆的羊,没喂过饲料的。”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肉放进一个泡沫箱,羊杂碎装进塑料袋扎紧了口,连那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都装了进去,说:“骨头拿回去熬汤,比肉香。”
我上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只羊脖子上的铜铃铛。
“挂车上,当个念想。”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蹲回那摊羊皮旁边,继续刮着毛面上的碎肉。
我发动了车,把铃铛挂在后视镜下面。开出十几公里之后,手机信号恢复了,导航重新亮起来。我在路边停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纸笔,写了一张欠条。想了想,又撕了。
我打开手机,搜到新疆医科大学的官网,在留言板里写了一行字:寻找临床医学专业大一学生叶尔兰,他父亲托我给他带句话——羊喂大了,寒假回来有肉吃。我的电话在下面。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妥。删了重写:叶尔兰同学,你家的灰白花羊长得很好,你爸身体也好。寒假回家,记得给他买条好烟,他抽的那种太呛了。我是路过的,你爸招待了我一晚,留我吃了羊肉。谢谢你家的羊。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手机,继续上路。后视镜里,铜铃铛晃了一路,叮叮当当的,像一只羊在前面跑,领着路。远处的天山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雪被朝阳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三天后我到了伊宁,在酒店安顿下来,打开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哥你好,我是叶尔兰。我爸打电话跟我说了,羊的事别放在心上。我爸那人话少,但心好,他留你住是对的,那条路晚上真有狼。我寒假回去请你吃羊。另外,我爸抽的烟叫莫合烟,镇上供销社有卖的,你要是路过帮他带两条,我给钱。”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伊宁的傍晚来得比山里晚,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楼下有卖烤包子的摊子,香味飘上来,混着孜然和洋葱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别克家那碗滚烫的咸奶茶,想起炉子里牛粪烧起来的那股特殊的烟气,想起黑暗中他翻身的窸窣声,和他一字一顿背出那串数字时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
“烟我买好了,回头给你爸送去。羊肉我吃了一顿,剩下的冻在伊宁朋友家冰箱里,等你寒假回来一起吃。你好好学医,别让你爸的羊白喂了。”
发完我穿上外套下了楼,走到街对面的供销社,问老板有没有莫合烟。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条,报纸包着的,粗粗糙糙的,一股呛人的旱烟味。我买了两条,又在隔壁的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面粉、一桶清油,塞进后备箱。
第二天返程的时候,我又拐进了那条县道。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顶毡房,烟囱冒着青烟,羊圈里的羊挤在围栏边晒太阳。别克蹲在门口削着一根木头,看见我的车停下来,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看。
我把烟和东西搬下来,放在毡房门口。他看了看那条莫合烟,嘴角动了一下。
“叶尔兰给你发短信了?”
“发了。”
他蹲下去,拆开报纸,抽出一根莫合烟,用舌头舔了舔烟纸,卷起来,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他说寒假回来请你吃羊。”别克说,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山。
“好,我等着。”
我上车的时候,他把一个东西从车窗递进来。是一块风干肉,用报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
“路上吃。”
我接过来,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别克又蹲回门口,抽着莫合烟,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铃铛在后视镜下面晃了一路,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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