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个保安咋这么难?我是园区物业主管,上月老孙退休空出个岗,月薪3000包住,十二小时倒班,启事贴出去,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老孙走那天,我把他的保安服收回来,叠了叠,搁在柜子最底层。那衣裳领子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边,穿了六年。他站最后一班岗那天,园区里几个老业主还特意过来跟他合了影,有个大姐给他塞了袋苹果,他推了半天,最后红着眼圈收下了。我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孙六十三了,儿子在南方安了家,添了孙子,催他过去搭把手。他跟我说,主管,不是我不想干,是那边催得紧,再不去,儿媳妇该有意见了。我说去吧去吧,这把年纪了,该享享福了。他走以后,那个岗亭就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事不好办。
我们这园区不大,两栋写字楼,一个地下车库,外加一排临街商铺。保安的活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白班得站岗,得巡楼,得盯着监控,得给来访的登记。夜班更熬人,十二个小时,从晚八点到早八点,后半夜最难捱,眼皮子打架,可你还不能睡,万一出点事,担不起。月薪三千,包住,住的是地下室那间小屋,潮是潮了点,但不要钱。搁前几年,这条件贴出去,电话能打爆。可现在,启事贴出去三天,来问的没几个,来的那几个,一个比一个让我堵得慌。
头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李,瘦高个儿,穿件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进屋先搓手。我让他坐,他不坐,站着跟我说话。他说他之前在工厂干保卫,厂子倒了,下岗了,在家闲了半年,老婆天天念叨,实在待不住了。我听他说话挺实在,就问他,夜班能熬吗?他拍胸脯说没问题,以前在厂里值夜班,一宿一宿的,习惯了。我说那行,你明天来试一天。他答应了,临走还跟我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结果第二天没来。我打电话过去,他支吾了半天,说主管,我媳妇不让。我问为啥,他说媳妇打听了,说咱们这园区以前出过事,半夜有人喝醉了砸岗亭玻璃,吓得老孙好几天没睡好。他媳妇说,三千块钱,把命搭上不值当。我听完,电话挂了,站在岗亭里,看着外面车来车往,半天没说话。
第二个更离谱。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行。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包饼干。我一看这架势,以为他是来长干的,心里还高兴了一下。结果他坐下第一句话就问,主管,你们这夜班能睡觉不?我愣了一下,说不能睡,得盯着。他哦了一声,又问,那能看电视不?我说岗亭里有监控屏幕,不能看电视。他撇了撇嘴,说那不行,我前头那个活儿,夜班能睡,还能把电视开着听声儿,一个月两千八,就是远了点,坐车得一个钟头。我问他为啥不干了,他说人家嫌他年纪大,怕出事。我说您这年纪,我们这也得考虑。他站起来,拎着塑料袋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主管,你们这三千,还不如我捡破烂呢,我一个月捡瓶子卖纸壳,少说也弄个两千多,还自由。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个倒是年轻,四十来岁,穿得挺利索,就是眼神飘,说话的时候老看手机。他说他以前干过保安,有经验,什么都会。我问他为啥从上家辞了,他说那家老板不行,老扣钱。我说我们这不扣钱,按月发。他说行,那我干。我说那你明天来签合同,带上身份证。他答应了,第二天真来了,签了字,领了制服。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有人了。结果干了三天,第四天没来。我打电话,他说主管,不好意思,我找着别的活儿了,送外卖,一单五块,跑得多挣得多,比你这强。我说你倒是早说啊,他说我这不是试了三天,觉得不行才走的嘛。我挂了电话,把制服又收回来,洗了洗,搭在暖气片上。那几天正好降温,暖气不热,我放了好几回气,还是温吞,制服晾了两天没干透。
第四个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是个老太太,看着得六十多了,头发染得漆黑,穿件红棉袄,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我说阿姨,我们招的是保安,不是保洁。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来应聘保安的。我说您这年纪,不合适。她说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爬楼不带喘的。我说不是身体的事,是规定,六十以上不能上了。她说那你们规定是规定,我干活你还不放心?我以前在老家看大队,什么没见过?我说阿姨,真不行。她还不走,站在那儿跟我掰扯,说她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想找个活儿干,不为钱,就为有人说说话。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还是得让她走。她临走的时候说,主管,你再想想,我电话留给你,啥时候缺人啥时候叫我。我把她电话记在一张废纸上,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那几天我真是愁得慌。白天得盯着园区里的事,晚上还得操心岗亭空着。夜班没人,我自己顶了两天。十二个小时,后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起来用凉水洗把脸,站在门口吹风。那会儿就想起老孙,想起他跟我抱怨过,说主管,这夜班熬人,熬得头发都白了。我当时还跟他说,忍忍,忍忍就过去了。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这忍字有多难写。
后来我又贴了一回启事,把条件放宽了,年龄放到六十,工资提到三千二。来的人倒是多了几个,可还是没留住。有个老头干了半个月,跟我说他腰不行,站久了疼,得回去歇着。有个中年人干了一礼拜,说夜班熬得心慌,怕猝死,不干了。还有个更绝的,干了三天,把岗亭里的一箱方便面顺走了,人不见了。我气得直骂娘,可骂完了还得接着招。
我闺女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忙啥呢,我说招保安,招得头疼。她说爸,你那点工资,谁干啊?现在送外卖一个月都挣七八千,谁稀罕你那三千?我说你懂什么,这活儿轻快,不用风吹日晒。她说轻快?十二个小时叫轻快?你自个儿熬两天试试。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说,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吧。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跟岗亭里那根光杆旗杆似的。
说起老槐树,我想起老孙在的时候,夏天总爱搬个马扎坐在树底下,跟几个老头下棋。他棋臭,老输,输了就嚷嚷着再来一盘。有个老头姓周,住三号楼,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下棋厉害,老孙从来没赢过。有一回老孙赢了一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老周吃冰棍。老周说,你赢我一盘就请客,我赢你那么多回,你请过吗?老孙嘿嘿笑,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赢了。后来老孙走了,那树底下就没人下棋了。老周偶尔路过,站一会儿,看看那块空地,然后走了。有天我碰见他,他问我,小孙啥时候回来?我说老孙去儿子那了,不回来了。他哦了一声,说那这棋摊儿算是散了。我说是啊,散了。他没再说话,背着手慢慢走了。
这几天又来了个应聘的,姓赵,五十出头,看着挺老实的。他说他刚从老家过来,想找个活儿干,包住就行。我带他去看了地下室那间屋,他进去转了一圈,摸了摸床板,又看了看窗户,说行,比老家那屋强。我说夜班能熬吗?他说能,以前在老家看果园,一宿一宿的,习惯了。我说那你明天来签合同。他说好,第二天真来了,签了字,领了制服。我看着他穿上那身保安服,站在岗亭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到了晚上,我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人能干多久?会不会哪天又走了?我是不是该再招个人备着?
半夜醒了,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哗啦啦的,然后是拖鞋走路的啪嗒声。我摸过手机,想给老孙发个微信,问他那边咋样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怕他多想,以为我催他回来。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笑脸。他没回,估计睡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园区,一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早上,老赵来上班,跟我说主管,昨天夜里有个喝醉的,在门口晃悠了半天,我出去问他要干啥,他说找不着家了。我给他指了路,他走了,临走还跟我说谢谢。我说行,你处理得挺好。他笑了笑,说这活儿还行,比在家闲着强。我说那就好好干。他说嗯。然后他拿起水壶,去接水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但愿吧。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老赵能待多久,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哪天他又走了,我又得重新招。这年头,招个保安比找对象还难。你出三千,人家嫌少;你包住,人家嫌潮;你十二小时,人家嫌熬。可你要是把工资涨上去,上面又不批,说预算超了。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想想自己这把年纪,出去又能干啥?还不是一样。
那天去超市,看见鸡蛋打折,排了半小时,轮到我卖完了。我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货架,突然觉得跟招保安这事挺像的。你排了半天,以为能捡着便宜,结果啥也没捞着。可你下次还得排,因为不排,你连个念想都没有。
晚上回家,把剩菜热了热,吃了两口,吃不下了。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没人看。我把碗收了,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听见外面风大了,起身去关窗,关完又觉得闷,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我坐回沙发上,想起老孙,想起老周,想起那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想起那个顺走方便面的中年人。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媳妇不让,什么捡破烂,什么闷得慌。我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是钱的事吗?是,也不全是。是人的事吗?是,也不全是。说到底,是日子变了,人心也变了。你想着三千块钱能招个人,可人家想的是三千块钱值不值当。你算的是账,人家算的是命。
可这话说得轻巧,账谁不会算?我算了一辈子账,到头来还是算不明白。算了,不想了。我站起来,把杯子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没喝,看着茶叶沉下去,天就黑了。
明天还得去园区,还得盯着那个岗亭,还得看老赵来不来。来就来了,不来,我再贴启事。反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招人,人挑你,挑来挑去,最后凑合着过。谁也别嫌谁,谁也别怨谁。都是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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