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木牌板挂在柜台后头,蒙一块红绒布,钉了十七个钩子。我一天擦两回。抹布走到第七个钩子那儿要绕一下,那儿的绒磨秃了,擦狠了起球。

汀水足疗会所在云栖路和望江里交叉口,玻璃门上贴着一排价目表,最下面一行是七年前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直没人撕。我在柜台后头站了七年。

规矩是死的。客人加三百,能在包间里睡到天亮,门从里头插上插销。客人进去前,主管收走钥匙。钥匙一把一把挂到木牌板上,谁当班谁管。夜里十一点半有一次查房,敲敲门,问里头的人要不要续热水,看看插头有没有烧糊。七年里我见过不少人从那扇门后头出来,头发压得扁扁的,眼睛肿着,谁也不看谁。

今天才敢说,那天查房,卫嫂披着一条白毛巾从包间里出来。

第二天范店长说账记错了,扣了我当班的钱。

那天我当班。十一点二十,卫嫂进来,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棉袄,手里拎一个布袋子。她把布袋搁在台面上,从里头掏出一双旧棉拖鞋换上。会所的拖鞋她不穿,毛巾也自己带。她把三百压在价目牌底下,我给她开了七号。卢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七号那把钥匙从板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卫嫂,进去吧。”

卫嫂点了下头。

卢姐替她开的门。钥匙从外头一转,人进去,门从里头插上,卢姐把钥匙拿回来,挂到第七个钩子上。挂完她还拿手按了按,按得绒布又陷下去一点。

十一点半查房。我拿手电,卢姐拿备用钥匙,一间一间敲。敲到七号,里头没声。卢姐又敲,还是没声。她看了我一眼,把备用钥匙插进去。插销从里头插着,她拧了两下没拧开,里头哗啦一声,门开了。

卫嫂站在门后头,身上披着一条白毛巾,头发是湿的,毛巾从肩膀上耷下来,一半拖在地上。她看见我们,往后退了半步。包间里灯亮着,泡脚盆搁在沙发边上,水凉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卢姐说:“没事没事,我们查房。”

卫嫂说:“哎。”

就这一声。

卢姐把门带上了。

我把手电关了。

第二天上午,范店长把我叫过去,说七号那间账记错了,当班的担。他扣了我五十。

我“嗯”了一声,签了字。下楼的时候柜台前站着小霜,她电动车的钥匙上拴了个塑料小熊,掉了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七年我就是这么站下来的。不多嘴的人,站得久。

我把七号的钥匙从钩子上取下来,用手心擦了两遍,挂回去。卢姐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她不说,我就不问。

02

那之后两天,卢姐的话变短了。

平常她嘴碎。谁家孩子考了几分,谁家门口的菜便宜两毛,她能说一路。那两天她不说了。钥匙收上来,挂上去,动作快,快得像后头有人催。

晚上十点,我数钥匙。十七个钩子,挂了十六把。

“姐,那把呢?”

“备用的。”卢姐把手插兜里。

“零几的?”

“你管零几的。”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台面上拍了一下,“七号那间,今晚别排钟。”

“排了。卫嫂,十一点二十。”

“那就留着。”

“账怎么走?”

“账我来走。”她说完这句,把嘴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眼睛看着那块板子,说:“她那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

“行了,你甭管。”卢姐把抹布往我手里一塞,“干活。”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第七个钩子。

小霜端着水盆从走廊那头过来,问:“姐,卢姐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03

卫嫂第一次来是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价目表还没翘边。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来问,最晚能待到几点。我说天亮前都行。她说好。

她每次来都在十一点半以后,四点走。四点的云栖路,只有卖早点的出摊。她走的时候包间跟没人进过一样。泡脚盆的水倒了,地拖了,沙发巾拉平了。垃圾桶里的东西她自己带下楼。有一回我进去收拾,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枯叶被摘干净了,一片一片码在盆边上。那盆绿萝是我随手搁的,我自己都忘了浇水。

排钟本上,她的名字后头有一个小圈。红笔画的,画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我见过范店长画,画过好几回。

她儿子在城东买的房,白天她去带孙子。早上五点四十坐头班车,到城东正好七点。她那个包间的毛巾我从来不给她换新的。不是不给她,是给了她也不用,她自己带。有一回我顺手换了一条,第二天她把那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台面上,还是用她自己那条。我心里有点别扭,说不上来。

我有时候想,人要是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规矩,是不是就不疼了。

有一晚我巡到七号门口,里头有说话声。一个人说,说了很久。声音低,隔着门板听不清字,只听见一句半句。我没敲。我把手电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04

范店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四张桌子挤三张,剩一张堆着毛巾和纸箱。他桌上压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排钟表、外卖单子、一张他闺女的照片。玻璃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印,是他自己的茶杯印。

“坐。”

我没坐。

“七号那间,账上少一笔。”

“哪一笔?”

“七号那间。”

“我记了。”我说,“十一点二十进,四点走,本子上有。”

“本子不算。”

“系统里有。”

“系统里没有。”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又转回去,“按规矩来,当班的担。”

我站着。他桌上那块玻璃上有一根头发,我伸手捏掉了。手上有汗,玻璃上留了个印。我拿袖子擦,擦成一片。

“店长,我在这七年。”

“我知道。”

“我没记错。”

“我知道。”

他不看我。他看电脑。他说:“行了行了,签个字。”

我签了。手没抖。笔是他那支,笔帽咬得扁扁的。

下楼回柜台,板子上十七个钩子挂得整整齐齐。我拿抹布,一个一个擦。擦到第七个的时候,抹布在绒布上停了一下。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下午三点我擦了一遍冰柜。冰柜门上的手印,我擦了三遍。小霜过来问我要不要吃泡面,我说不饿。她说姐你脸色不好。我说昨天没睡好。

我上去还笔的时候,范店长不在。他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用红笔写着“零七”。

我看了两秒,把笔搁在桌上,走了。

05

那天卫嫂来得早,十点五十。我把七号那把钥匙从钩子上取下来,搁在台面上。她没拿。她先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闺女。”

“哎。”

“这门,我下回还锁。”

“行。”

她看着我,像还有话。我没催她。

“你们这儿好。”她说,“门上有个插销。插上,外头就进不来了。”

我说:“是。”

她说:“白天我在儿子家。孙子闹,闹得厉害。我不能……”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话就断了。

我说:“您每回四点走?”

“嗯。头班车五点四十。”她笑了一下,“赶得上给孙子煮鸡蛋。”

她把钥匙拿走了。走两步,回头说:“那回,吓着你了吧。”

我说:“没有。”

她说:“我听见敲门,慌了,抓了条毛巾。”

我说:“没事。”

她就走了。

她没说她为什么哭。我也没问。

打烊后我在库房数毛巾。库房跟二楼走廊隔一道门,门没关严。

范店长的声音:“七号那间,以后别排钟。”

卢姐:“排了怎么办?”

“退了。她什么时候来,都留着。”

卢姐:“账呢?”

“我来。”

停了一会儿,卢姐说:“你早知道了?”

范店长说:“行了行了。”

再没声了。

我数毛巾,数到三十七条,忘了数到哪儿,从头数。

那天收七号,我进去换垃圾袋。垃圾桶里是纸巾,团得紧紧的,七八团。窗帘拉过,靠左那一块布上有几道印子,手指按出来的,按得发了亮。我把窗帘拉开,外头是云栖路的路灯,一盏黄的。

有些门锁上,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让人有个地方能不成样子。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我想起扣钱那天擦玻璃的样子,一块玻璃擦成一片白。我一直以为那扇门锁上,是防着我们这些拿钥匙的。

范店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知道。那五十块后来怎么平的,我也不知道。我没问。有些事问了就散了。

卢姐那把备用钥匙,后来我看见她一直揣在棉袄内兜里,贴着心口。

06

卫嫂还是来。还是十一点二十。她走的时候把拖鞋摆正,鞋头朝外。

老陈问我:“你们店最近忙?”

我说:“老样子。”

他说:“哦。”他把蒜拍好了搁在案板上,刀没洗。

我妈打电话来,说腌的萝卜能吃了。

小霜问我:“姐,七号那间为什么不让排钟啊?”

我说:“店长定的。”

她说:“哦。”她电动车钥匙上那个塑料小熊又掉了一块漆。

我还是没跟范店长提那五十块。有一回他路过柜台,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板子,说:“钩子松了,紧一紧。”

我说:“好。”

他没提七号,我也没提。

排钟本上,卫嫂的名字后头又有一个红笔画的圈。笔尖还是戳破了纸。

拖把拧了三遍,水还是浑的。我把第七个钩子上那把钥匙取下来,用手心擦了擦,又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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